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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往耶金(修) 得到宝物便 ...

  •   见老板还要问,她连忙道:“好了,我该去按察司了。”然后将茶一饮而尽,离开前还不忘调侃:“老板手艺不错,下次多做点。”

      老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由失笑。他一边收拾摊子,一边想,这孩子看似长大了,实际还是和小时候一样。

      *

      按察司离得不远,还未靠近,一股肃杀之气就扑面而来。慈韶紧了紧蒙面的黑纱,倏地隐入檐下的阴影处,趁四下无人,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翻上了最高处的房檐。她紧贴房顶探查着地形,正好奇着怎么一个人也没有时,两道熟悉的身影印入眼帘。

      走在前面的俨然是江惟清,却和慈韶之前在鸿荆寺和四方馆见到的他不一样。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异常锋利,远远看着就能感受到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意,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刃,蛰伏着血腥气。而后头的那个人被黑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是谁,可那身形慈韶总觉得在那里见过。

      等不及细想,她就看见江惟清径直走向角落里的铁门。他侧身让黑衣人先行,自己则守在门边,冷眼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后才反手带上门。

      难怪今夜守卫稀疏,原是江惟清要亲自带人潜入。他这么小心,定是为了哪个重犯,即便不是因为惠远和尚,也必是要事,跟上去看看,也算没白来一趟。

      这么想着,慈韶立马放轻呼吸,轻轻一纵,无声地跟着江惟清他们,趁门关上前最后几秒闪了过去。

      门后果然是一座地牢,潮湿渗人的血腥气让慈韶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如她所想,牢里一个守卫都没有,静得只有江惟清二人的脚步声。她循着声音远远地跟在后面,路很绕,不知走了多久,血气越来越重。

      “惠远。”

      果然是他。

      慈韶神色一凛,忙走几步,最后躲在了一个转角,悄悄侧头观察着里面的情形。只见惠远跪在地上,一只手被铁链反绑着,另一只手无力的垂在身侧,除此之外似乎没受过什么刑。

      慈韶看向背对着自己的江惟清。

      难道是坊间的传闻不靠谱?他似乎也没传说中那么心狠手辣啊。

      慈韶正这么想着,就看见那黑衣人脱下了兜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沧桑却难掩锋芒的侧脸。

      慈太公?!怎么会是他?他为何会出现在此?

      慈韶来不及惊讶,尽力稳住思绪 ,静静地听着那三人的动静。

      只见惠远一脸挑衅:“江指挥使的酷刑也不过如此啊,只废我一条手臂可撬不开我的嘴。”

      “这条手臂是你欠下的,至于我的手段你以后会体验到的。”慈韶看不见江惟清此刻的表情,但想来不会太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呵,”惠远冷笑一声,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他看向旁边的老人,问:“那慈明远你这老儿来这儿做什么?莫不是从你家孙女嘴里听见了......”

      他话还没说完,慈韶看见慈太公凑到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惠远的表情一下子就变了。他先是一怔,然后突然笑得前仰后合,即使扯到了手臂的伤,也像感觉不到痛一般。

      慈太公说了什么?

      慈韶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她正想办法要靠近些时,慈明远又带上帽子,转身向外走去。她只好找了个死角躲起来,直到确认两人已经走远,才悄无声息地走到惠远面前。

      惠远脸上痛苦和笑意交织,表情扭曲,见到慈韶出现,也不惊讶,面上反而有几分戏谑:“你来了。”

      “他和你说了什么?”

      惠远不说话,直勾勾地盯着她。慈韶也不恼,随手在他伤口最深处狠狠一按。

      “呃。”惠远痛呼出声。

      慈韶端详着他,只过了几夜,他竟如同老了十岁,两颊凹陷,颧骨突兀地支棱着,只剩一层皮挂在骨上。

      “我见过你。”慈韶淡淡开口,“在第戎。”

      惠远刚想继续嘲讽,闻言神色一顿,戒备地看向她,似乎是在判断她又想使什么花招,可慈韶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带着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怜悯,她也是刚刚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山里头的林子密得连阳光都很难照进去,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突然遇见一个这样诡异的小孩,任是慈韶再大胆,心里也觉得毛毛的。这孩子的声音又尖又利,音调毫无起伏,只固执地喊着“阿爹”。慈韶被这小孩刺得汗毛竖起,正思索着该怎么办时,一个男人从树林深处走来。

      “哎,小狗别怕,阿爹来了。”

      男人长得高壮挺拔,和小孩身上相似的灰蓝褂子洗得发白,虽然胡子拉碴的,却一眼就让人觉得亲切。那孩子一见到他就安静下来,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慈韶和阿水。

      “你们是从外头来的吧,这孩子胆小,见到生人就会害怕。”男人抱歉一笑。

      慈韶可看不出他哪里害怕了,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父子俩,笑道:“我和我兄长赶路经过,就看见他躲在这里,没想到吓到他了。”

      “你们两个看着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自己赶路?”男人看见他们就想到自己儿子,他牵着小狗的手,忍不住关切了几句。

      “是啊,我们去大邶探亲。”

      “哟,那你们怎么跑这儿来了,这儿离大邶可远着呢。”男人抬头看了看天,“马上要下雨了,山里不安全,要不你们去我家避一避?等雨停了,我再送你们去镇上。”

      慈韶和阿水交换了眼神,男人没察觉他们的动静,以为他们还在犹豫,劝道:“你们两个小娃娃没见过我们这里下雨吧,到那时我们都不敢往山里走。”

      闻言,两人只好点头答应。男人见状憨憨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走吧。”说完,他牵起儿子的手走在前头,慈韶和阿水跟在后面。

      “他叫小狗,是弟弟,”男人突然转过头,下巴朝男孩点了点,然后另一只手指了指走在身边的黄狗,“他叫大狗,是小狗的哥哥。我叫往耶金,就住在山脚下。”

      饶是慈韶走南闯北,也没听过这么潦草的名字。往耶金见她神色古怪,也不恼,反而仰头哈哈大笑起来。阿水也忍不住轻声笑着,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温柔地望着她。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但慈韶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温暖。只是那个憨实的男人如今变了一副模样,成了按察司内一个穷凶极恶的犯人。

      “我见过你,小狗的阿爹。”慈韶冷静地道出那个名字。

      惠远浑身一震,眼中既茫然又不敢置信,他几乎要将慈韶盯出个洞,都没能想起究竟何时见过她。

      慈韶缓缓开口:“你当时说小狗先天不足,怕他出来被人欺负,要一辈子和他待在第戎,现在怎么会出现在乌越?”

      此话一出,惠远就知道她是真的见过自己,思绪一下回到过去。他想起儿子,喃喃自语道:“他们说村子底下有座矿,若是挖出来可以养活一整支军队。”

      慈韶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想起阿水也和自己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们两个坐在往耶金家的院子里,看着小狗拿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画。

      阿水说:“乌衣众内部的地图记载过,西南群山之中应当藏着座玄铁矿,位置差不多就在这里。”

      慈韶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在听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她语气平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是真的,他们很快就会被人盯上。”

      “第戎只不过几百人,粮械全无,矿脉轻而易举就会被夺走。”阿水望着天空,残忍地说出了他们的命运。

      慈韶没再说话。身处乱世,谁都有求生的权力,她可以不要,却也不能阻止别人要。如今往耶金既然出现在这里,她大概能猜出小狗的结局了。

      “你们不愿意搬走,乌越人为了那座矿,便毁了你们的村子,所以你想要报仇。”

      “可惜失败了,呵呵。”往耶金声音嘶哑,眼里尽是烧不尽的火,“慈家原本不在我们的计划内,但你突然出现了。我就想,若是......若是我们能得到程荀留下来的东西,就能让乌越人也尝尝我们当年的滋味!”他愤愤道:“可是你比我们想的厉害太多了。这次是我输了,但乌越欠我们的总会有人记得,总要有人去讨这笔债!”

      往耶金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与慈韶记忆中他憨厚的笑颜重合起来,她心里突然涌出一股酸涩:“乱世中生存不易,剩下来的人不该好好活着吗?”

      往耶金冷笑一声:“活着,怎么活?我只要一闭眼就看见小狗血糊糊躺在地上。他一遇到什么事儿就只会喊‘阿爹阿爹’,我总害怕他长得太快,怕来不及教他怎么一个人生活。我总觉得只要待在第戎,他就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他......”往耶金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眼泪一滴一滴落到血迹斑斑的地上。

      慈韶沉默半晌,想说的话都被堵在喉咙里。

      往耶金看出她眼里的不忍,苦笑着说:“程将军是个好人,我们从不和外界来往,第戎被灭后我们虽然逃了出来,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活下去。最后是程将军救了我们,给我们找了住处,还和我们说了与你一样的话,叫我们好好活下去。”

      “只是最后还是辜负了他。”

      慈韶不置可否:“那你们是从何处听来我师......我父亲留下过东西的?”

      “我们为了尽快适应外面的生活,打听了很多事情。这件事虽没放在明面上,可了解些天下局势的都在传,得到宝物便能号令那支神秘的军队。而且我亲眼见过,”说到此处,往耶金压低声音,“那些人都戴着火焰纹的面具,还唤程将军为......”

      “灯主。”

      慈韶神色变了几番,然后归于平静,她看向往耶金的目光带着点唏嘘,“那不是什么可以一统天下的军队,根本不存在这样的东西。”

      往耶金先是茫然,然后干巴巴地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过了许久他才缓过气来,释怀地笑了。他说:“你是他女儿,我信你。”

      慈韶这才想起另一件自己好奇的事情,问:“你又是怎么知道他是我父亲的?”

      “当时我因为小狗的死整日悲痛,他为了让我打起精神,时常来和我闲聊。他和我说过,他有一个女儿,很是聪明可爱,却总是因他而身处险境。程将军心下不忍,可他这么做是希望自己死后,他的女儿有能力护自己周全,他还给我看过她的画像。”

      “抱歉,程将军救了我,我却为了一己私欲伤害了你,还陷入执念,想威胁你交出我想要的东西。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对不住你。我能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事你不要管了,快走吧。”

      慈韶定定地看着往耶金,蓦地别过脸,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多说,转身离去。

      身后响起往耶金的声音:“你和程将军都是好人,但慈府不是你的家。我已经来不及了,但你还小,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慈韶脚步不停,原路回到了门口。她躲在暗处等了一会儿,确认巡逻的侍卫走远后,利落地翻过墙头,却在看见空无一人的街道时愣了神。

      她自然知道慈府不是她的家,可她的家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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