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春》成土成

6、鲜血（修） 你该相信我

　　“程荀？”慈韶瞳孔骤然紧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惠远看慈韶脸色剧变，就知道自己的情报没错。他朝灰衣僧悄悄做了个手势，随后慢慢靠近她。

　　“若不是没有时间了，我们也不会如此匆忙行事。”惠远双目赤红，声音嘶哑：“将程荀留下来的东西交给我，我就放你一条生路。”

　　“你到底在说什么？程荀和我有什么关系？”

　　“世人皆传程荀临死前留下了一件信物，得此物者可号令他的秘密军队，一统天下便犹如囊中取物。你是他唯一的血脉，他必定将那东西给了你。”惠远缓步逼近，如毒蛇吐信，“交出来，我就饶你一命。”

　　慈韶像是听到了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派了三四十人都没把我抓住，哪里来的自信说饶我一命？”

　　眼前的女子身手确实出乎惠远的预料，没有了迷香的作用，他们很难占到上风，可是......惠远呼吸重了几分，嘴角却慢慢扬起，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

　　“若是乌越国主知道，为大邶战死的功臣竟流着乌越贵族的血，你猜，他会不会赐慈家一个叛国的死罪？”

　　慈韶眯起眼睛重新打量起这个假和尚。除了她没有人知道，乌越人口中那个不成器的慈家小儿子早已改名换姓，成了名震天下的大邶第一神将程荀，就连他的至亲慈太公和慈夫人未曾知晓。而这个惠远不仅知道，还说她师父留下了什么东西。不过......慈韶忽然点地而起，右手成拳，直直朝惠远胸口冲去。

　　“你没抓住我的姑母和妹妹，我只要杀了你，你还能拿什么来威胁我？”

　　惠远只觉一股杀气扑面而来，他不躲不让，反手格开了慈韶的拳头，扣住她的手腕要穴，用力一甩，整个人腾空而起。慈韶在半空扭转身形，抬脚踢向惠远太阳穴。老和尚抬臂格挡，两人同时被震退几步，青石地面被踏出蛛网般的裂纹。

　　慈韶擦去嘴角的血沫，轻笑道：“现在才使出全力是不是太晚了？”

　　“是吗？”

　　惠远吐出几口鲜血，却古怪地笑了一声。他猛地扬起手，一片粉末在空气里飘散开来。慈韶被迷住了眼，只闻到那令人厌恶的梅花香，然后感觉一阵劲风直袭她后心。她本能地转身用手去挡，与此同时，耳朵也捕捉到从远处传来的凌厉的破空声。

　　惨叫声与手臂上的剧痛同时炸开，慈韶勉强睁开眼，模糊看见被一箭穿心的灰衣僧躺在地上。马蹄声撞击着她的耳膜，慈韶顾不上手臂上的伤，转身直扑向惠远。

　　是慈心玉她们叫来的救兵来了！她必须得在这些人到之前杀了惠远！

　　她将惠远扑倒在地，一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猛击他的太阳穴。马蹄声越来越近，她下手也越来越重。

　　“慈韶！”一道清越的男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慈韶保持着攻击的动作，却无法再下手。一只骨节分明的宽大手掌包裹住她停在空中的拳头，温润的触感让她渐渐回神。

　　男人避开她的伤口，指尖在她肘间轻轻一托，似是怕她跌倒，又似是提醒。慈韶眼睛渐渐清明，她抬眼就看见满脸是血的惠远被几人反剪双臂。

　　两人交错间，惠远在她耳边轻声低语：“来见我。”

　　慈韶神情不改，抽出被男人锢住的双臂，回首望着惠远被人押送离去的背影，不自觉捏紧了拳头。鲜血从她手臂上缓缓流下，染红了整个衣袖。

　　“慈大小姐。”

　　慈韶这才收回视线，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是江惟清。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尖锐利落，一双眼睛却温润平和。只是此刻他对自己皱着眉，眼里有淡淡的不满。

　　慈韶不明白他的情绪从何而来，顺着他的视线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节早已皮开肉绽，混合着不知谁的血，黏腻地沾满了手掌。她皱着眉，手不自在地在衣服上抹了抹，却被男人制住。

　　慈韶试着用力，却挣不开他大手的束缚，于是不耐烦地看向他。

　　江惟清毫不在意她的怒气，沉声道：“我已将姨母和慈二小姐安置在四方馆内由医师照料了，你的伤也需要尽快医治。”

　　“小伤罢了，你若能再晚些到，我就能杀了惠远。”

　　江惟清似是没察觉她话中的杀意和对他的埋怨，眼里只有一片鲜红。“带慈小姐回四方馆，”他嗓音低沉，字字不容违逆，“医师未诊治完毕前，不得离开她一步。”

　　***

　　慈韶衣服上都是血迹，乍看之下让人觉得触目惊心，实则大多是别人的血，自己只有一些擦伤。最重的不过是那灰衣僧偷袭时在左臂留下的刀伤，血色已将那处的布料染得暗红。

　　她垂眸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处，不由轻嗤一声。这点皮肉伤放在过去，自己连药都懒得上，不出几日就会结痂。宫里来的医师就是小题大做，除了这道伤口，连擦痕都要上药包扎。

　　于是当慈心玉看见慈韶手上缠满了绷带时，忍了很久的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滑落了。

　　“若是心玉再跑快一点，姐姐就不会受如此重的伤了。要是身上留了疤，可如何是好......”

　　慈韶抿了抿唇，动作生疏地擦去她脸上的眼泪，安慰道：“这对我来说都算不上是伤。”她眯起眼睛，语气意味不明：“只可惜江惟清来得太快，不得已留了活口，只怕还有后患。”

　　闻言，慈心玉瞪大了双眼，如同受惊的兔子，颤抖着问：“什.....什么？”

　　“呵，”一声浅笑打断了她们的对话，“慈小姐的伤虽无碍，可还是要仔细休养，莫要因为此次只受了一点小伤，日后就掉以轻心了。”

　　慈心玉瞧见有人来，连忙擦了擦眼泪，然后朝他行了个礼，唤了声“江大人”。

　　江惟清颔首表示回应，然后瞟了眼慈韶的伤处，淡声说：“姨母已与我说明了鸿荆寺的情况，我的人已将那里清理干净，暂时不会再有人袭击你们。”

　　“姑母如何？”慈韶闻言问道。

　　慈心玉先是看了看江惟清，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才轻声开口：“母亲无碍，只是受了些惊吓，太医说静养几日就好。听见你平安回来，她便说要尽快下山。江大人的意思是，天色已晚，让我们明日再走。”

　　说话间，慈心玉的杏眼不住地往慈韶脸上瞟，唇瓣微启又合，一脸“姐姐说了算”的表情。

　　慈韶见她打不定主意，思忖半刻，干脆利落道：“那便听姑母的。”然后看向江惟清，“可否麻烦江大人替我们准备一辆马车？”

　　江惟清像是早就知道慈韶会怎样选择，语气平静：“马车已候在馆外，我会命人一路护送你们。过几日待慈小姐养好了伤，我再登门拜访，鸿荆寺的事还需要慈小姐细说。”

　　慈韶眉头一拧，想了想还是驳他的面子：“不必过几日了，江大人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就问吧。”然后她嘱托慈心玉道：“你与姑母先去马车上等我片刻，我与江大人说几句话就来。”

　　慈心玉轻轻应了声“好”，又同江惟清行礼告别，才转身离开。江惟清却没有马上发问，而是递给了她一个小瓷瓶。

　　“这是按察司特制的药，你每日换上三次，伤口很快就能愈合。”

　　慈韶没有接，反而状似不经意地问：“江大人打算如何处置那个惠远和尚？”

　　江惟清笑了笑，对她的拒绝也不恼，收回手说：“他已经被押送回按察司，会由按察司负责审问。”

　　按察司那地方，慈韶其实刚到乌越时便去探查过，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乌越防守最严密的地方。按察司内外皆是护卫，层层叠叠地守着，像一层看不见的网，将宅子裹得严严实实。那宅子的墙高三丈，就像一道口子，悄然无声地吞下任何一个靠近的活物。

　　慈韶暗道麻烦，惠远进了按察司便如同进了一只密不透风的铁桶，不管是要杀他还是去见他，都不简单。幸好的是，惠远既然主动提出来要见自己，应当不会那么快交代。

　　她心头转了几转，已有了计较，抬眸看见江惟清的目光仍停在自己身上，笑了笑：“按察司盛名在外，惠远交给江大人处置，想必姑母也能放心了。”

　　江惟清望着慈韶毫无笑意的眼睛，将她的敷衍看得一清二楚却毫不计较，他沉声说：“惠远在乌越蛰伏多年，这次行动却破绽百出，更像是临时起意，冲着你来的，你可有何头绪？”

　　“我不过是一个归家不久的孤女，他对我能有什么图谋呢？”慈韶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单纯无知的模样。可她对上江惟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目光不冷不热地落在她脸上时，明明什么也没说，她却识趣地收了那些小心思，老老实实地回答：“惠远似乎是误会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对我胡言乱语了一通，还威胁我要毁了慈家，所以我才对他下了狠手。”

　　“他想要什么东西？”

　　慈韶耸肩，“不知道。”

　　“你与他交手时，他用的是什么功夫？”

　　“江大人高看我了，我不过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来自卫罢了，可没本领看得出他使的什么招数。不过他身手很是一般，连我都打不过，还被我踹了两脚。”

　　江惟清别过脸低笑，光晕柔化了他侧脸的轮廓。待他转回脸时已恢复平静，只有眸色深了几分：“你该相信我，我与你是一边的。”

　　我与你是一边的......

　　慈府慈韶的卧房里，她收起笔，将一张纸条绑在鸽子腿上，然后抱着鸽子走到窗边。夜已深，不远处的屋子还亮着灯，时不时有巡逻的护卫走过。慈韶想起白日里江惟清说的话，不屑地哼了一声。她将鸽子向空中一抛，见它消失在月色里，才关窗转身，吹灭了烛火。

　　另一边，慈太公正伏在案上，笔尖游走于宣纸之间，慈夫人坐在他下首的椅子上，一室安静，只有毛笔滑过纸面的沙沙声响。

　　待慈太公收笔，慈夫人才缓缓说道：“今日之祸，怕是冲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