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春》成土成

4、梅花香（修） 抛开国家之

　　慈夫人对她这番话不置可否，只轻捻着佛珠，继续低低地诵起经来。慈韶盘腿坐着等了一会儿，见姑母没有理会她的意思，本想离开，却不知怎么从那喃喃的念经声中得了乐趣，竟又坐了回去。她的目光落在观音像低垂的眉眼上，看得久了，那观音好像也在静静地看着她。

　　慈韶什么也没想，就呆呆地坐着，直到窗外的光线渐暗。

　　她跟着慈夫人走出佛堂时，正好遇上惠远带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僧路过，两人朝他们双手合十行礼。惠远停下脚步，望了眼她们出来的方向，回了一礼道：“两位施主这般诚心，我佛慈悲，定会有所感应。”

　　说完，他扭头示意身后的小和尚，小和尚捧着一个木盒走上前。

　　惠远微微笑说：“这是贫僧新制的香，有静心安神之效，比上回所赠的更胜几分，施主若用得合心意，贫僧再多做些。只是近日四方馆的几位大人常来与贫僧论道，是以拖到现在才有空。”

　　“住持有心了。”

　　慈夫人看了看慈韶，慈韶立马会意。她从小和尚手里接过盒子，一股浓郁的梅花香扑鼻而来，甜得发腻，细闻还透着股腥气。她皱了皱眉，这一幕恰好被惠远撞见。

　　“小施主可是闻不惯这味道？寺里蚊虫多，贫僧便加了驱虫的药材。前些日子，通判夫人来上香时，不慎被毒虫叮咬，高烧多日不退。小施主即便不喜欢，夜里也还是点上为好，白日里拿来熏熏衣服，也能防着些。”

　　慈韶将香收好，笑意清淡而客气：“有劳住持挂心，我会记得点上的。”

　　慈夫人再次道谢，又寒暄了几句，正巧碰上来送晚膳的僧人，几人才各自回去。

　　鸿荆寺的夜漫长而无聊，慈韶顶着慈家大小姐的身份不好随意走动，便主动提出要帮慈心玉抄经。可她刚提笔写了两行，手腕就酸得厉害，眼皮也发沉。烛火爆开的声音将她惊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抄的那几页，开头还算工整，越往后越潦草，她自己看了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写字果真比练武还累啊。

　　慈心玉像是听见了她心里的话，放下笔朝慈韶微微一笑：“姐姐乏了就去休息吧，不必陪着心玉。”

　　慈韶正愁不知怎么开口，听见这话如释重负，不好意思道：“我原以为不过是坐着抄抄书，小时候做惯了，没想到这经书这么难写。”

　　“姐姐小时候经常抄书？”慈心玉好奇地问。

　　“呃......以前我犯了错，父亲和先生便会罚我抄书，从小到大我抄过的书垒起来，说不定能摆满一屋子。”慈韶想起那时自己埋头苦写的样子，就忍不住咧嘴：“不过，大半都是别人替我抄的就是了。”

　　慈心玉捂嘴轻笑：“舅舅以前也常被祖父罚抄书，祖父若是知道舅舅也会让自己的孩子抄书，不知是何反应。府里还有一间屋子专门存放舅舅的书，很是壮观。等回去了，我带姐姐去瞧瞧。”

　　“是吗？”

　　当关于师父不为人知的过去越来越多地铺开在慈韶面前时，她心里愈发酸涩。她无法和他们分享自己认识的师父，也不了解过去的他。这么多年，她从未像如今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外人。

　　慈心玉见她兴致不高，以为是自己提起了已逝的舅舅，惹她难过了，也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等慈韶回过神来，就看见慈心玉一脸内疚地望着自己，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面上却不显。

　　慈韶站起身：“那我先回房了，明日再来陪你抄经。”

　　“好。”

　　慈韶回到房间，一股若隐若现的梅花香萦绕在她鼻间，她拿起桌上姑母分给她的熏香，想了想，随手扔进了柜子，门一关就将它忘得一干二净。只是等她洗漱完躺在床上时，那股味道却明显起来，多半是慈夫人和慈心玉睡前点燃了，香味就顺着风飘进了她的屋子里。

　　那香味让慈韶觉得心烦，她一把拉过被子盖过头，将梅花香隔绝在外，好不容易才睡着。可梦里也并不安稳，她又被一群人围住，白天刚见过的军师周显不知从何人手里接过一叠纸。他将纸一张张厘好，低声读着：“荀一生无愧......”

　　“荀一生愧对家人，愧对恩师，却无愧于民。乌衣众创立之初心，是为抛开国家之分，抛开皇权之压迫，为百姓行义事。今风雨未停，然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荀早已无法脱身。乌衣众众人行走于暗处，世人不知，圣人亦不曾察觉。诸位与吾并肩多年，当知荀不惧生死，可吾一人之命运不应成为诸君之枷锁。此信非为托付，而为还各位自由。望乌衣诸位，走己之路，成己之志。”

　　“人生在世，终有一别。荀虽将去，然吾之精神，吾之信念，将与诸君同在。”

　　周显念完，忍住哽咽，将信纸递给慈韶。慈韶眼前早已模糊，只能看见那些字像跳舞一样在扭动，但她清楚这只是一场梦境。因为现实里的她，那时站在人群最后，看着那些在战场上流血都不曾流过泪的人，一个个都低头抹泪，脑子一片空白。

　　可这时她却能清晰地记起姑母对她说的话，她想，自己应该知道师父为何宁愿当逃兵也要离开了。还不等她细想，一股道极轻的声响将她从梦里拉了出来。

　　慈韶睁开眼，放缓呼吸，佯装未醒。她的目光越过半透的床幔，望向窗户上映出的黑影。那人将窗推开一半，就在他翻身而入的刹那，慈韶猛地从床上弹起，一手抄起桌上的灯台，朝那道黑影狠狠砸去。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她醒着，险险侧身避开，灯台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砸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刚反手拔出腰间的短刀就被慈韶扣住了手腕，她顺势一扭，黑衣人五指一麻，短刀就叮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见没了武器，黑衣人化掌为拳反击，慈韶低头躲过，然后一脚踹在他的腰部。

　　她趁着黑衣人踉跄后退，又是旋身一记侧踢，正中他胸口。他闷声痛呼，重重地撞上墙壁，然后顺着墙滑了下去。慈韶见他没了动静，走近正要低头查看时，黑衣人却骤然睁眼，朝着慈韶面中就是一掌。慈韶堪堪躲过，正要反击却觉得浑身一软，还未来得及动作，就看见黑衣人一把抓住窗框，翻身跃了出去。

　　等慈韶缓过一口气，强撑着力气追出门外时，只剩下摇晃的树影，黑衣人早已没了踪迹。

　　院中一片寂静，仿佛刚才的打斗只是一场梦。慈韶看着紧闭的房门，连忙去查看慈家母女的安危，见她们都安然睡着才又回到院子里。

　　虽说她那两脚使了十分的力气，那人必定受了伤得不轻，跑不了多远，但她尚未摸清黑衣人的目的，不放心将慈家母女单独留在这里。更何况如今她不知为何竟全身无力，若那人还有同伙，自己不一定能打得过。

　　这样想着，慈韶也没回屋，就在院子里寻了个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来运功调息。

　　等慈夫人醒来推开房门，就看到慈韶如往常一般打着哈欠，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姑母起了？我去叫心玉起床用膳。”说着，慈韶走到慈心玉房门口，抬手敲了敲。没过多久，慈心玉就已穿戴妥当，坐在院子里了。

　　三人沉默地吃着早膳，见她们吃得差不多了，慈韶才缓缓说道：“昨夜有人闯进我的房间袭击我，你们可有发现什么异样？”

　　她说得云淡风轻，就像在聊昨日吃了什么般自然，却将慈夫人和慈心玉吓得不轻。

　　慈心玉吓白了脸，一脸担忧地问：“姐姐可有受伤？怎么也不叫醒我们？”

　　慈韶说：“你们又不会武，叫醒了又能如何？那贼人见我醒着，自己跑了，没伤着我，你放心。天一亮我就唤了僧人去慈府叫人来接我们，既出了此事，还是回府安全些。”

　　慈夫人也难得皱起了眉：“昨夜我睡得沉，没想到竟发生了这种事。”

　　“姑母，你觉得是报官，还是让自己人去查？”慈韶知道这种高门世家大多不喜欢将家事外扬，因此并未直接去报官，而是询问慈夫人的意见。

　　“如今的察事令和慈家相熟，我会托他去查。”

　　慈韶点头，对她的做法没有任何意见：“好。府里的马车大概一个时辰后到，你们收拾一下行李。”

　　慈夫人和慈心玉一刻也不耽搁，各自回房收拾去了。慈夫人进屋前忽地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慈韶仍坐在院中，周围不过是普通的花草，晨光薄薄地落在她瘦削的肩上，她脊背挺直，目光沉而远，完全没有平日里的玩世不恭。慈夫人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那孩子坐在那里的样子，就像身后有千军万马等着她指挥的领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