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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再见(修) 我想了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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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饭菜清淡却做得精致,偶尔有慈夫人和江惟清的低语声,混着碗筷碰出的轻响,反倒衬得这院子愈发安静。两个小辈各怀心思地低头吃着饭,慈心玉握着筷子晃神,不知在想什么,慈韶则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只觉得他二人的对话很是无聊,心思早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慈韶的目光飘啊飘,不知怎么的,飘到了对面的江惟清身上。
江惟清说起话来不急不缓,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怠慢,举手投足间都是世家公子的从容,却有一股让人觉得难以亲近的优越感,即使没有身上那件扎眼的如血一般的按察司官服,单看他通身的贵气,也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慈韶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划过他微抿的薄唇、高挺的鼻梁,还未来得及收回,便冷不丁地撞上他金棕色的眸子。
“慈大小姐这样看着我,是有什么话想说吗?”江惟清话中含笑。
眼见自己这番打量被他察觉,慈韶也不躲闪,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视线:“我只是在想,大人不愧是乌越女子最想嫁的男人排行榜第一名......”
此话一出,满桌安静了一瞬,慈韶顶着姑母凌厉的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说:“我初来乌越,却也听过江大人的名号,都说江大人风姿出众,生了一副难得的好皮相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江惟清像是头一回被人这般当面夸,闻言愣了一瞬,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他偏过头去,抬手掩着唇角,好半晌才止住,但眼中仍是藏不住的笑意。
慈夫人面色微沉地放下筷子,闭了闭眼,像是在克制什么,转而朝江惟清略略欠身:“这孩子口无遮拦惯了,说话没个轻重,江大人莫往心里去。”
“小姑娘几句玩笑话罢了。惟清倒是觉得,慈大小姐这般率真,更是难得。”
“姐姐自小便跟着舅舅四处游历,见惯了天高地阔,”慈心玉见母亲沉着脸,忍不住小声帮了一句:“性子自然不像寻常闺阁女子那样拘束,并非存心失礼。”
“哦?慈大小姐去过哪些地方?”江惟清饶有兴趣地发问。
慈韶自在惯了,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实在无法习惯慈家这种名门望族的行事风格,所以时常被慈夫人训斥,她早就习以为常了,现在也只是撇撇嘴,老老实实回答:“我长在大邶边上的一个小镇子,后来也去过漠北、青州。”
“是吗,”江惟清点点头,“那慈小姐得空了可以去长庆坊看看,那儿最近因为万寿宴,来了不少异国商贩,有几家卖的吃食很有名,说不定能尝到熟悉的味道。”
“我知道了,多谢江大人。”
话毕,一时间无人说话,直到一个小沙弥收走了用完的碗碟,那窸窣的动静才打破了此刻的安静。江惟清顺势抬眸:“慈姨可知,大邶皇帝派了何人出使乌越?”
“不是太子妃的父亲?”慈夫人神色如常。
早在大邶使臣刚入乌越的时候,便有些与她不对付的妇人来她面前明里暗里地提过此事了,无非是又翻出些旧事来嘲讽她罢了。
她看着江惟清端起茶盏,低声说:“太子妃新嫁,谢庆趁此机会来看望女儿,这没什么好说的。只是随行的人里面,还有一位。”
“周显。”
“周显......”慈夫人在喉间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突然眼神一凝,“是......?”
慈心玉一脸茫然,她对这个名字只觉得耳熟,想不起来究竟是谁,也不知道母亲为何提起他是会如此惊讶。而慈韶则是默默晃着茶杯,看里面的茶叶一起一浮,似乎并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慈夫人不避讳在小辈面前谈这些,她眉间一派端肃,语调也沉了几分:“我以为谢鸣玉嫁给太子,就是大邶与乌越结盟的象征,如今却派程家军来参加国主的寿宴,又是何意?”
“程将军战死后,底下的人都被编入王军,各自谋生去了。周显后来入朝为官,却不得志,出使乌越也只得了个文书的位置。”
慈夫人静了一瞬,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叹:“程荀自己倒是风光了一辈子,天下人都仰着头看他。这才几个月,还真是树倒猢狲散。”
江惟清抿了口清茶,掩住了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有些树看着枯了,根却还活着,风一吹,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就冒了新枝。就说程将军手下大名鼎鼎的陆霄、赤面,如今都不知所踪,说不定就换个名字换个身份,藏在了你我身边,做些旁人想不到的事。”
“这些人总归与乌越无关,只盼着万寿宴前千万别生事就好。”慈夫人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语气淡淡的。
话说到一半,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江惟清身侧,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刀,附在江惟清耳边低语了几句。慈夫人和慈心玉都被吓了一跳,轻吸了一口气。
江惟清仍是那副温润的神色,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惟清还有公务在身,先告辞了。”
慈夫人勉强稳住心神,站起身想送他,慈心玉也连忙跟着站了起来。江惟清抬手阻止,刚走了几步,又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仍把玩着茶盏的慈韶,慈家母女也跟着看向她。
慈韶却似乎没有被这一连串的动静影响,手撑着头懒懒地倚靠在石桌边,感受到几人的视线,才缓缓抬眸,然后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站了起来。
江惟清并不在意她的失礼,提醒般说:“几位使臣常来听住持诵经,为保他们安全,按察司会派人随行。姨母若有事找我,他们会代为转达。”
说罢,他行了一礼,转身便走。那个黑衣人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几步间便一同消失在门外。
“心玉,你继续去抄经,慈韶随我去小佛堂。”慈夫人送走江惟清后,又回到了平日里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步子不紧不慢,独自走在最前面。
慈韶本以为自己少不了一顿训斥,悻悻跟着,可姑母什么也没说。进了佛堂,慈夫人在香案前站定,取了香就着烛火点着,然后跪拜叩首。慈韶学着姑母的样子,跪在她身后,动作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却看不出虔诚和敬畏。
檀香袅袅地环绕上升,燃尽的香灰从炉中无声地摔落,落到石桌上就散了。慈夫人阖目诵经,嘴唇微微翕动。慈韶跪了不知多久,经堂里的念经声不紧不慢,听不清念到了哪一段,她只觉得脚越来越僵硬,脚踝开始发酸,累得她忍不住动了一动。
经声还在继续。
见慈夫人没反应,慈韶慢慢地将腿从屁股下抽出来,一点一点地挪动,然后小心翼翼地盘腿坐下,动作轻得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几乎听不见。等她终于坐定,刚松了一口气时,诵经声突然断了。
慈韶呼吸一顿。她倒不是害怕慈夫人的责备,只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念叨太磨人。师父也是这样,她从小就受不住,一听便想逃。
可慈夫人一言不发,只是阖眼坐着,不知在想什么,慈韶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后面。
直到香全部燃尽,慈夫人才幽幽开口:“你方才说,你在大邶的小镇上待过几年,是什么镇子?”
慈韶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到这件事。
“......雁门镇。”
“雁门镇......”慈夫人轻声重复了一遍,“可是程家军驻扎的那个雁门镇?”
“是。”慈韶盯着慈夫人的背影,端庄沉默,像一堵严实的石墙,毫无裂缝。
“传闻程将军素来体恤下情,常与百姓待在一处,那你想必也见过他?”
“程将军确实没什么架子,雁门镇人人都能与他说得上话。”
“那你父亲定与他很投缘吧?”慈韶虽然听她话中带笑,却莫名觉得那笑不知裹着什么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慈夫人接着说:“不对,你父亲当年做了逃兵,威震四方的程家军又怎会瞧得上他。”
慈韶很少听师父讲他来大邶之前的事,师父不提,她也从不多问。所以“逃兵”两个字突然从慈夫人嘴里冒出来时,她心头微微一震。她也上过战场,带过兵,没人比她更清楚逃兵有多为人所不耻。
慈韶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慈夫人虽刻板守旧,立的规矩甚多,却绝不会做半点让家族蒙羞的事情。逃兵是何等重的罪名,她若无凭据,绝不会轻易说出口。
慈韶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片刻又抬眼看向慈夫人,声音不大,却带着少见的认真:“师......父亲是何为人,我很清楚,他想必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呵,理由?我想了二十年都想不明白,他到底是有什么天大的理由,能留下一堆烂摊子说走就走。”
慈夫人侧身回望,慈韶这才看清她脸上的表情,没有料想中的讥诮,亦无半分不甘,那双眼里只有探究,像在看她,又像透过了她,望着另一个人。
但那眼神只是一瞬,很快慈夫人变回了原来那副被规矩框得严严实实的模样,她不再看慈韶,双手合十,朝面前的观音像虔诚一拜。等竖直了身子,她才沉声说:“你与周显也算同乡,他既跟着大邶使臣来了乌越,你若想见一面,便叫江惟清私下安排,莫被人看了去。”
慈韶眼眸微动:“程家军虽散了,可那些旧将的名号仍有威望,我如今既是慈家的女儿,再与他们来往,多是不妥。”
“更何况,那等人物又怎么会记得我这样一个普通女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