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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魇(修) 为了保全数 ...


  •   惠远将三人安排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内种着几株梅花,不合时宜的花香一阵阵传入禅房。许是赶路累了,用过晚饭后慈夫人和慈心玉便早早地回房去了。慈韶懒懒地躺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也忍不住沉沉睡去。

      她很少做梦,今日却不知怎么又回到了那座皇城。

      “大邶胜了!程家军胜了!”

      “永和道时隔十六年,终于回来了,不愧是程家军!”

      “恭迎新帝登基,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死了?!他怎么会死?!”

      “他怎么就......死了?”

      “慈韶,如今你要站在哪一边?”

      欢庆声,哭喊声和质问声一齐击打着慈韶的耳膜,周遭的嘈杂让她眼前发白,只觉得天旋地转。她还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大雪中。

      三更鼓刚打过,慈韶远远地看见新帝独自坐在乾元宫前的白玉阶上,玄色的冕服散在地上,毫不在意衣摆上沾上的斑斑雪痕。

      宫墙外隐约传来欢庆声,灯火映红了半边天,乾元宫却静得只有风声。新帝抚过冰冷的地面,掌心仿若还能感受到白日里群臣跪拜的余温。

      “听见了吗?”他不自觉闭上眼,百姓的欢呼和颂扬犹在耳边,“我们筹谋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风拂过,一阵缓慢而坚定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慈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女人从夜色深处中走来,手中的长剑映着寒冷的月光,生生将万家灯火劈成了两半。

      新帝不恼她的闯入,反倒扬起了今日第一抹真心的笑:“朕方才还在想,这庆功酒朕只愿与你共饮,你便来了。”

      “庆功酒?”女人的声音格外沙哑。

      慈韶愣愣地看着,一下子想起来,是啊,所有人都在庆祝大邶终于夺回了失去十六年的永和道,庆祝他们能够一雪前耻,再也不用受别人的压迫。只有她,在这场万民欢呼的胜利中,失去了师父,家人和战友。

      只有她不能回家了。

      慈韶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那个女人,看着眼前年轻的皇帝,感觉手里的剑重如千钧。

      “你想与我共饮,如今又为何不敢看我的眼睛?”她的语气就像日常闲聊般云淡风轻,可字字句句都打在男人的心上。

      毫不掩饰的讽刺让他眼底暗潮汹涌,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声:“......阿韶,为了保全数万人的性命,我选择牺牲一小部分人,错了吗?他们作为军人,为了国家和百姓牺牲有何不可?”

      有何不可?

      慈韶面对这样的问题,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对是错。在她愣神之时,眼前又换了一副场景,新帝不见了,可又有一群人围着她。

      他们张着嘴巴似乎在说些什么,可慈韶一个字都听不清,只有一个声音一直回响在她的耳畔,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荀一生无愧于民......诸位与吾并肩多年,当知荀不惧生死。人生在世,终有一别。荀虽将去,然吾之精神,吾之信念,将与诸君同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慈韶猛地睁眼,大口喘着粗气,缓了好半晌,她才坐起身。昨晚睡前忘了关窗,现在天色渐亮,微凉的晨风穿过窗户轻抚她的脸颊,带走了她的梦魇。

      等慈韶收拾好走出房门,恰巧碰上要去听僧人诵经的慈夫人,她行了个礼,“姑母,昨晚睡得可好?”

      慈夫人冷冷瞥了一眼,不理会她的问候,只说:“你既起了,就随我一起去闻经。”

      慈韶听了就觉得头脑发胀,忍不住咋舌,没想到一抬眼与慈夫人严厉的目光装了个正着。她眼睛一转:“不如我等妹妹醒了一道去吧,不然她醒来不见人,也不知道去哪里找我们。”

      “心玉一向会留在这里替我抄经,或者,你替她抄,让她跟着我闻经?”

      “......我还是跟着您吧。”慈韶悻悻道。比起抄经,她倒宁愿去听那些和尚念经,横竖还能寻个空子偷溜出去。

      她哪里想到,慈夫人竟然真的紧盯着自己,生生坐了大半日。直到僧人们离开,慈夫人和住持说话的间隙,慈韶才找到机会,悄悄跑了出去。但她也不敢走得太远,虽说与姑母的嘱托无关,可若是碰见了四方馆来的人,于她而言也是个麻烦。

      天不遂人愿,她没走出多远就听见前方传来的争执声。说是争执,倒也不尽然,细细听去,更像是一方讽刺与挖苦和另一方的默默承受。

      那群人穿着全然不同,一拨穿着窄袖束腰的胡服,一瞧便知道是漠北人,另一边却看不出是什么来历。

      只听其中一个漠北人拖长了声调,尖声笑说:“这不是程家军最了不得的军师吗,怎么如今成了一条被人丢弃的老狗,话也不敢说了?”

      “世子......请慎言!”对面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瘦弱老人嘴唇嚅动了好几回,才颤颤巍巍开了口:“周大人曾是我大邶无人能比的军师,如今又是奉旨出使的使臣,世子这般折辱,可是一点薄面也不愿给了?”

      “呵,卖女求荣的东西,也配和本世子这么说话?不过也是,”漠北世子嗤笑一声,“程荀和赤面那般的人物,大邶皇帝也是说扔就扔,你把女儿卖来乌越做个太子妃又算什么呢?”

      “你!”

      两人争吵不休,而他们口中的那个人却始终事不关己般地站在一旁,被当面羞辱了也毫不动怒。眼见老人被世子气得敢怒不敢言,他才不紧不慢地出了声:“世子殿下与程家军交手数次,论起对程将军和小将军的思念,怕是同我等一样。只是眼下在乌越,殿下若是憋得难受,不妨改日亲赴大邶,与王军好好切磋一番,以解相思。”

      程家军在时,漠北人从未讨到过好处,如今他们死的死,散的散,才让这漠北世子抓到机会讥讽一番。

      慈韶躲在转角处,听得索然无味,转身想走时正巧撞上来找她的慈心玉。慈心玉刚要说话,慈韶连忙作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将她悄然按了回去,然后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看。

      慈心玉茫然地顺着她的动作望去,只看出来那几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禁轻声问:“姐姐认识那些人?”

      “第一次见,”慈韶面不改色,“那个穿胡服的应该是漠北世子,后面那些是他的手下。对面的是大邶的使臣,站在前面的听说是太子妃的父亲。”

      说罢,她就想起早前在城门口听到的流言。果不其然,一听见“太子妃”三字,慈心玉眼底泛起了止不住的悲伤。可到底是世家教养出来的闺秀,不过一息间她便敛去情绪,轻轻挽住慈韶的手道:“午膳已经备好,母亲让我来唤姐姐用膳。”

      那头的争执声渐息,她们得赶紧离开,慈韶便从善如流地顺着她的力气朝后殿走去。

      “先前与姐姐提过的江大人,眼下正在后殿,他听闻我们来此礼佛,特地过来拜访,待会儿会与我们一道用膳。这是姐姐第一次以慈家人的身份见外人,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便推给我,江大人为人和善,不会计较的。”

      见慈韶乖乖点头,慈心玉刚扬起一抹浅笑,想到方才的场景,语气仍然温柔却多了几分无奈:“母亲如果知道你偷跑出来撞上了四方馆的那些使臣,必定又要训斥,姐姐下回可千万别如此行事了。”

      此时若是有别人听见,都分不清她们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

      慈韶在慈心玉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撇了撇嘴,她好久没被人这样絮叨过了,慈母训人虽然严厉,骂完了也就完了,可慈心玉这种不轻不重、没完没了的念叨才真叫她浑身不自在。

      好不容易挨了一路,看见院子里坐着的慈夫人,慈韶竟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慈夫人素日里不见笑意的面孔,此刻换上了不咸不淡的客气,语气也难得稍微柔和了一些。

      端坐在她对面的人背对着院门,脊背线条柔和,像一株被养在室内的青竹,姿态温润,连端起茶盏的动作都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从容。慈夫人似乎说了什么,他微微侧头,露出一截清瘦的下颌线,唇角挂着一丝笑。

      那应该就是江惟清。

      慈韶缓缓走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见到她二人,慈夫人向江惟清介绍道:“江大人,心玉和......慈韶来了。你们还不见过江大人?”

      男人站起来,转过身。

      慈韶的目光刚一触到他的脸,便觉得移不开眼。他眉目清隽,像浸在薄雾里的远山,温柔却不寡淡,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一层淡淡的金棕色柔光。他的嘴角噙着一点温和的笑意,却让人觉得疏离。

      “见过江大人。”

      慈韶收回视线,跟着慈心玉行礼。

      江惟清微微颔首,引她们入座。

      慈夫人和慈心玉分别坐在他两侧,慈韶便只好迎着几人的视线,坐到了江惟清对面。她能感觉到对面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带半点居高临下,却让人后背发紧。慈韶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按察司凶名在外,慈韶刚来乌越时就有所耳闻。按察司主掌刑狱,传闻司内的官吏皆面无血色,行走无声,如同鬼魅一般可怖,平时办案的手段也残忍狠毒,令人胆寒。

      慈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江惟清身上的官服,是只有按察使能穿的暗红色。

      “早听说老师寻回了孙女,惟清本打算这几日便去府上道贺,不想先在鸿荆寺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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