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春》成土成

1、私生女（修） “如今的按

　　十月的江南秋雨淅淅沥沥，如烟如雾，白墙黛瓦都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让人看不真切。一辆青帷马车缓缓行过长街，榆木车架被打磨得温润光亮，只在边角处刻了几道云纹。车帘忽然被风掀起一角，隐约可以看见里头坐着的三道身影。

　　马车稳稳地向城外驶去，却在离城门不远处停了下来。

　　车夫低声向车内的人禀报：“夫人小姐，城门口堵了一队进城的商队，围了不少人，怕是一时半会儿出不了城。”

　　“知道了，那便等着吧。”

　　车夫恭敬应下，远远地停在路边。

　　周围挤着不少要出城的人，多是各地来乌越做生意的商队。如今被堵着出不去，便三两成群地闲聊起来。其中有一个见多识广的卷胡子，一眼便认出队伍最后的马车。

　　他指了指那马车，问同行的年青人：“你知道那马车里坐的是谁吗？”

　　年青人是第一次出来走商，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谁啊？是哪位大人物？”

　　“瞧见那马车上的云纹了吗？那是慈府的马车。”

　　旁边有人凑上来，插嘴道：“说起这慈府，我倒是知道不少，我叔父岳家的侄子就在府上做工。他们祖上是出过不少大官，也往宫里送了几位王妃，可都是些老黄历了。”

　　“如今族里主事的老太公在朝中还有些威望，撑起了些门面，可儿孙太不争气。听闻原本老太公的女儿都要进宫了，硬是被她那不学无术的浑弟弟搅黄了。”

　　“后来她只得留在家里招了个赘婿，又生了个女儿，好不容易把女儿养成乌越数一数二的才女。大家都道这回太子妃非慈家女儿莫属了吧，谁知太子娶了个大邶来的姑娘。”

　　卷胡子见自己没卖弄成，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轻哼一声：“你说的这些谁不知道？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那你可知最近慈家出了件大事儿？”那人也没生气，反而挤着眼睛，悄声问他们。

　　“什么事儿啊？”年青人听得入神，下意识接话。

　　“几个月前，慈太公悄悄从外面接回来一个小姑娘。”那人得意地笑了几声，“据说是他那混账小儿子留在外头的私生女。”

　　“这慈公子二十几年前就离家出走了，大家都以为他早死了，谁成想蹦出来个女儿。不过那私生女和她爹一个性子，都不服管教，让人头疼得很。”

　　“你这又是哪里来的谣言？”卷胡子只当他是想炫耀，才编出这些话本子都懒得写的故事。

　　卷胡子还想挖苦几句，却见一个校尉打扮的人路过他们，朝马车跑去，立马噤了声。

　　“马车上可是慈府的贵人？”那校尉躬身抱拳，语气恭敬，“城门处一队胡商的货车损毁，进出的百姓便都堵在了此处。末将马上差人让他们让出一条小道，绝不耽误贵人出城。”

　　校尉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车驾。慈家虽不及当年显赫，但老太君在朝中仍有些薄面，这些守城将士自然不敢怠慢。

　　“无妨，按规矩来。你自去处理，不要耽误了这些百姓才是。”车内传来一道女声，不疾不徐，带着微不可查的上位者的威慑。

　　闻言，校尉悄悄松了口气，应了声“是”，便急匆匆地离开了。聚在一起的几人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想起方才他们嚼的舌根，心里突然有些发毛，不敢再多嘴，赶忙散开了。

　　马车里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交错的呼吸声。没了外头的闲言碎语听，慈韶无聊地斜靠在软塌上，把玩着匕首。这匕首刀柄由白玉雕刻而成，精巧锋利，一看就不是凡物。

　　慈韶对面坐着一位端庄自持的妇人，她看着在慈韶指间翻动着的利刃，又看了眼身旁看入了迷的女儿，眉头不自觉跳动了几下。

　　过了半晌，她才忍无可忍开口：“此行去鸿荆寺礼佛一是为你们祖父祈福，二也是希望你们能修身养性，尤其是你”，她望向慈韶，“去去身上的乡野气，别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丢你祖父的脸。”

　　慈韶听后乖乖收起匕首，回道：“好的，姑母。”

　　她面上装得一副乖顺听话的模样，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桀骜。

　　慈夫人看在眼里，恍惚间觉得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如此，被自己教训了就低头听着，从不反驳，转头却还是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真是他养出来的好女儿。

　　一直没出声的慈心玉见母亲表情不善，又想起方才那些商贩说的话，柔声宽慰道：“母亲放心，姐姐只是活泼了些，还未习惯家里的规矩。姐姐聪慧，既答应下来了，必会做到的。”

　　慈韶看向慈心玉，她便是世人口中“数一数二”的才女。她原是慈府的大小姐，众星捧月，可惜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取代了她的位置，慈心玉便成了二小姐。

　　慈心玉一身素色绸裙，银线绣的梅花缀在裙摆上随着动作簌簌颤动，却不知何时沾上了一片泥点。她似乎毫不在意，挺直着白得如玉般的脖颈，腰身盈盈一握，如同一朵柔韧坚强的小白花。

　　现在她朝自己使着眼色，黛眉微蹙，目光纯净。

　　慈韶还是装作乖巧，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点了点头。

　　慈夫人见状也不好再苛责，突然想起了什么，嘱托两人：“鸿荆寺旁的四方馆如今住着各国来的使臣，这几日你们便不要出寺了。如今朝局不稳，虎狼环绕，你们身为慈家人，一举一动都须得小心，明白吗？”

　　感受到妇人暗含警告的视线，慈韶低垂着眼，跟着妹妹一起顺从地应下了。

　　没等多久，马车开始缓慢前进。路过城门时，慈韶透过车帘的缝隙看见一群胡人，应该是那校尉口中货车损毁的胡商。他们正被一人指挥着，有条不紊地将倒在地上的货物搬上车。她的视线在那些人身边的货物上停留了刹那，又很快移开。

　　***

　　鸿荆寺离得不远，即便出城时耽搁了些时辰，她们抵达时也才刚过午时。马车停在一道长长的石阶前，石阶的尽头便是寺门，这也是通向鸿荆寺的唯一道路。

　　慈夫人带着几人缓缓登上台阶。慈心玉平日甚少出门活动，还未走到一半就觉得吃力了，可看着母亲挺直身子不缓不慢地走在前面，她只能暗暗咬牙坚持。慈韶则如同出来郊游一般，慢悠悠地跟在后头，时不时懒懒地打个哈欠。

　　两名僧人站在寺门前候着，待几人登上最后一阶，他们微微低头，行了个合十礼。

　　“山路难行，施主辛苦了。”

　　慈夫人也双手合十回礼，应道：“是我与小女叨扰大师了。罗二，”她扬声唤来车夫，“将车里的木匣子给我。”

　　罗二依言去来木匣，递给慈夫人。

　　“惠远住持，这是信女供奉的一些香油钱。”

　　“阿弥陀佛，施主善心，愿菩萨保佑。”惠远双手接过木匣，不看银钱，只垂眸捻珠：“静室已为各位备好，请随贫僧来。”

　　慈夫人与慈心玉常来鸿荆寺礼佛，早已熟悉这里，吩咐好罗二便跟着惠远朝里走去。与她二人不同，慈韶是第一次来这里，习惯性地观察着周围。

　　这寺庙依山而建，不算恢弘，却自带一股沉静的威严。院中种满了梅花树，未在花期却隐隐有暗香流动，混杂着檀木的苦香，让人心都跟着静下来。正殿的金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胎，却不显破败。

　　看着与旁的寺庙没什么不同。

　　几人穿过三三两两的香客，往最深处的大殿走去，僧人的诵经声和香客的交谈声渐淡，周围也不似前殿那般精心打理过，越走越是让人感觉荒凉。

　　许是察觉到了慈韶的打量，惠远微微扭头看向她，笑道：“寺内清苦，施主头一回来，恐有诸多不便，若哪儿有不妥当的，和寺内僧人说一声便好。”

　　慈韶轻轻颔首，面上并无嫌弃之色，语气诚恳：“此处甚好，住持不必多虑。”

　　“是啊，我们本就是来清修的，倒叫住持费心了。”慈夫人眉眼间带着几分歉意，倒没了路上的疏离，话语里处处透着客气。

　　“阿弥陀佛，”惠远欠了欠身，继续走着，“近日四方馆人来人往，也常有使臣来寺里，老衲怕扰了贵客清净，便擅作主张，将最里头的禅房留了出来。地方窄小简陋了些，胜在偏僻无人打扰，已让人仔仔细细打扫过了，施主请安心住下。”

　　“多谢住持。”慈夫人顿了顿，问：“我们一路过来，看见山下多了许多巡卫，可是出了什么事？”

　　“施主不必忧心，陛下特意命按察司护卫四方馆的各位使臣，那些都是按察使江大人的手下，只是照例巡逻。”

　　“竟是按察司？”

　　慈夫人闻言，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情，转瞬又恢复正常，却没逃过慈韶的眼睛。

　　“按察司......”她舌尖轻轻滚过这三个字，随即偏头看向身旁的慈心玉，小声问道：“按察司是做什么的，为何姑母如此惊讶？”

　　慈心玉见母亲仍在和惠远交谈，并未注意她们，便轻声解释：“按察司由指挥使统领，只听命于陛下，奉的多是密令。如今的指挥使江惟清大人曾是祖父的学生，不过......”

　　“不过什么？”

　　慈韶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引得慈心玉虽觉得背后议论别人不好，却还是仍不住说了下去。

　　“江大人性子温润，待人不论尊卑，一视同仁，对慈家也颇为上心，只是祖父对他总是不冷不热的。我瞧不明白，但祖父此举定有他自己的打算，我们照做便是。姐姐日后若是碰见他，也小心避着点，免得惹的祖父生气。”

　　慈韶挑了挑眉，对她的劝告不置可否。慈心玉看她的表情便知道，她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还想继续劝，就被慈韶拉住了衣袖：“心玉，我们落后姑母许多了，赶紧跟上去吧，不然又要被责骂了。”

　　说话间，两人快走了几步，慈韶突然闻见了一股淡淡的腥味，一瞬就消失了。她揉揉鼻尖，却没发现有什么异样，似乎是自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