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春》成土成

12、朝闻道，夕可死矣（修） 你却是他心

　　慈明远颔首：“这是鸿荆寺后你二人第一次见面吧，阿韶，可有好好谢过人家？”

　　“慈小姐临危不乱，智勇过人，学生只是略施援手罢了。慈小姐伤势如何了？”江惟清声音温润，眼尾漾起笑纹，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慈韶默契地不提那晚两人相见的事，“已经痊愈了，谢江大人关心。”

　　江惟清问：“慈小姐这副打扮，可是刚从宫里回来？”

　　“王后娘娘举办了赏春宴，请了各府女眷。”

　　“如此，”江惟清温声笑道：“慈小姐来乌越不久，还未来得及认识什么人，想是难得有此机会与友人一叙。”

　　友人？慈韶看向江惟清，有些迟疑，自己在宴上碰见的友人只有谢鸣雁，可江惟清不可能知道她二人的关系才是。

　　江惟清倒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话，不等慈韶回答，躬身向慈明远行了一礼，说：“老师，学生就先走了。方才说的事，还望老师再慎重考虑一下。”

　　说完，他朝慈韶轻轻一点头，便转身离开了。与他擦肩而过时，一股乌木香若有似无地掠过慈韶的鼻尖，不浓但极具侵略性。

　　不知是不是慈韶的错觉，她总觉得江惟清离开后，祖父像松了口气似的。她又想起之前慈心玉的嘱托，当时她说江惟清与慈太公关系并不好，引得小辈都不常与他来往。可今日一见，似乎并非如此。

　　慈明远看着还杵在那儿的慈韶，沉声道：“你来我书房一趟。”

　　“......是。”

　　这是慈韶第一次走进慈明远的书房。屋内的摆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四面墙边放着一圈紫檀木书架，架上藏书和公文分类摆放，每册都裹着素绢书衣。书房正中的书案上摊着几卷册子，慈明远正一本本收起来，堆到一边。

　　整个屋子就如慈韶对慈太公的印象那般，古板严肃，不近人情。

　　慈明远整理完，抬手比了比，给慈韶指了个位置。慈韶拖着那身不甚方便的衣裙，丁零当啷地坐下。慈太公被这动静搅得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拧起，最后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问起了赏春宴的情况。

　　除了太子妃与自己的谈话，其余的事情慈韶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慈明远。

　　“乌越对女子的规矩颇多，心玉那孩子，在名门闺秀里头也是数一数二的端庄知礼，你倒好，舞刀弄枪的，还一人单挑了几十名男子。王后与你姑母素来不合，此番正巧叫她拿住了话柄，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慈韶撇撇嘴，心说：若是那些人知道，我自小就在军营混着，砍下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头，岂不是要吓晕过去？

　　慈太公接着说：“不过，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胆子不小，却心思缜密，难得的是事事都有分寸。”

　　慈韶听了一愣，“您不反对他教我习武？”

　　慈明远的笑意从眼角的皱纹里慢慢溢出来，他带着点回忆的意味道：“我早就习惯了，你父亲他啊，从小主意就大，没人管得住他。他什么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今日帮这个讨公道，明日帮那个伸冤，朝中势力他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

　　慈韶嘴角刚翘起来，就看见慈太公瞪着眼睛斜睨过来，她立马收起笑意，老老实实地听他继续说道：“所以你也别怪你姑母太严厉，你和他太像了，慈家如今承受不起第二次打击了。”

　　“......姑母曾与我说，父亲当过逃兵，可是真的？”慈韶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

　　慈明远望着虚空，良久才说：“那日，他突然闯进来，就坐在你这个位置，”慈明远抬手指了指，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他说，天下哀鸿遍野，他怎可偏安一隅。”

　　老人仿佛又看见了那日，意气风发的儿子在被提拔成统领的前一夜闯进他的书房，说乌越救不了天下，他要另寻明主。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将他打得几乎要昏厥过去，可无人拦得住他，就算慈家从此失了圣恩，妹妹没了即将到手的太子妃的位置，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天色渐暗，屋里没有点灯，阴影渐渐笼罩慈太公，慈韶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想为师父辩解几句，可她明白，慈太公虽然说得轻松，这件事对慈家打击一定不小。慈家如今远离朝政，慈夫人没当上王后，多半都是因为师父。

　　她什么都说不了。

　　*

　　第二日，慈韶又晃荡到了那间饼铺。她一手撑头，一手抛接匕首，指尖一挑，白玉手柄在空中翻出一道莹白的弧线。

　　一旁忙着揉饼的老板叹了口气，随意洗了洗手，坐到她旁边，问：“你怎么突然跑我这儿来了？”

　　慈韶依旧保持这个姿势，神情恹恹：“不想一个人待着，又不知道能去找谁。”

　　老板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小时候的她。那时她就是这样，哪怕在外头表现得再厉害，不开心了就会偷偷跑到他或者阿水的屋子，也不说话，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角落里。得他们主动去问，哄着骗着，她才愿意讲为什么不开心。

　　后来他经常在外办事，慈韶就只去找阿水，坐在他抬眼可见的地方，可怜巴巴地等着他去哄。再后来阿水也走了，她的肩上也有了更重的担子，自己便很久都没看见她这副模样了。

　　没想到如今物是人非了，她反倒又变回了过去的样子。

　　“说吧，为什么不开心？”

　　慈韶手指一滑，匕首“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她郁闷地收起来，说：“我就是没什么头绪，我来乌越是师父作为灯主给我的最后一个委托，可他也没说究竟要我做什么。现在我莫名其妙的成了慈家大小姐，还......”

　　还知道了师父不为人知的过去。

　　老板沉吟几秒，反问道：“你还记得小时候那群小孩老笑你姓慈不姓程吗？”

　　慈韶迟疑着点点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件事。

　　“其实我们那时候心里都清楚，同样是被师父收养的小孩，他却最重视你。”老板回忆起那时，嘴角扬起笑意：“师父给我们安排了各自要学的东西，可只有你全都要学；我们有不懂的只能去问先生，可你却是师父手把手教的。”

　　“表面上看你最辛苦，可私底下大家都在嫉妒你。偏偏你功课又比所有人都厉害，比所有人都努力，在他们心里唯一能比得过你的，就是他们跟师父姓程，而你一个人姓慈。”

　　慈韶这才知道其中缘由，她小时候确实因为这个姓受过委屈，可后来她凭实力让所有人对自己心服口服后，早把这件事抛脑后去了。

　　老板给她倒了杯热茶，“我之前也疑惑过，为何我们都随师父的姓，只你一人不知随谁姓了慈。直到前阵子你和我说师父是慈明远的儿子时，我才有了个猜想。”

　　“我们是师父的慈悲大爱，而你却是他心里见不得光的贪念。他也许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到那时你就是他的最后一步棋。”

　　老板见她仍是一知半解的样子，笑着叹气：“我常和师父说，不能只教你们这些小屁孩打仗，他不听。瞧瞧，如今你可不就是一个小呆子吗，这里不开窍。”他指了指自己心口，“你带着师父给的慈家祖传的玉佩，碰见慈家人，被误会是他的亲生女儿，何尝不会是师父故意安排的呢？”

　　故意安排？若真是如此，师父是希望自己在慈家做什么呢......？

　　慈韶状似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凝视着一只小飞虫跌进茶汤里，扑腾了两下就不再动弹了。她伸出食指轻轻搅着，看着那只虫在漩涡里打转。

　　难道是......

　　她再一次想起惠远。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今看来师父与慈家的关系早晚都会曝光，难不成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派她来乌越也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

　　老板看她眼神渐渐清明，便知她心里有数，也稍稍放下心来，见她一直玩着那只虫，看不过去这幼稚行径，拿过茶杯往地上一泼，又重新给她倒了杯。

　　慈韶思绪回拢，见没了玩的，无聊地瘪了瘪嘴，突然问：“那你当时也嫉妒我吗？”

　　老板因为这没头没尾的话愣怔了一下，接着很快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他轻笑：“我当时已经深受师父器重了，怎么会嫉妒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而且我当年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来你以后必大有所成，哄你都来不及。”

　　终于，他看见了慈韶今日来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也跟着一起笑，但他心里想的却是她刚来军营被欺负那会儿。

　　他不是没撞见过那群小孩欺负她，但自己从来没插手过，毕竟要做师父的徒弟就得靠能力说话。而且对于她的特殊，他心里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可他偶尔几次深夜偷溜出营时，总会撞见这小孩在偷偷练功，脸上全是眼泪，却不敢哭出声。他那时想，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孩呢，受委屈了不告状也不还击。

　　让人想去保护她。

　　幸好，后来她知道不开心了要人哄，被欺负了要打回去。

　　“妹妹！”

　　两人正聊得开心，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下一秒，一道倩丽的身影就坐在了他们身旁。

　　慈韶定睛一看，竟是石韫玉。还未等慈韶开口，石韫玉又朝旁边招招手：“心玉，快来！”

　　慈韶跟着看去，就看见慈心玉也正款款向他们走来。

　　昨日宴会散时，石韫玉邀请她和慈心玉今日一起逛街，她随口编了个理由就推了，万万没想到，这么巧就遇上了。她们来的突然，慈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现在这个场面。她和老板悄悄换了个眼神，示意他自然地离开。

　　老板还没来得及站起身，就听见石韫玉问：“妹妹，这是你朋友吗？远远地就看见你们聊得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