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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独自拜堂 锦国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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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熙宁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顺从:“臣女谨遵陛下旨意。”
诡异的礼乐声再次响起,比先前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与荒唐。
“一拜天地——”
谢熙宁独自转身,面向殿外那片被重檐遮挡的天空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她转向那高踞龙椅、双手沾满她至亲鲜血的仇人下拜,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被生生折断。
“夫妻对拜——”
最难熬的一刻来临。
那里,本该站着她的夫君,此刻却只有冰冷的空气。
她深吸一口气,如提线木偶般对着那片虚无,完成了最后一个礼节。
谢景宣,宋凛川!
今日这独拜华堂之辱,我谢熙宁,他日必当百倍奉还!
谢景宣满意地看着殿下那抹“逆来顺受”的红色身影,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熙宁吾侄,深明大义,且先回将军府安心等候,待宋爱卿凯旋,朕定让他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谢熙宁未曾抬头,只是依礼屈膝,声音低微:“谢陛下恩典。”
当那顶象征着耻辱的喜轿被抬起,晃晃悠悠地离开皇宫,驶入汐京街道时,原本满心期待能一睹喜轿风采的路人们,见到没有新郎领队的喜轿,纷纷面露嫌恶之色。
“听说将军根本没回来,是陛下逼着她一个人拜的堂!”
“快离远点!连新郎都没有的接亲队伍,靠近了会沾到霉运!”
“嗬!咱们沧国的姑娘,要是被夫家这般对待,早就跳海明志了!锦国来的,果然没骨气!”
“莫说是宋将军,我一凡夫俗子都尚看不上她呢!”
“端王生的种,血里就带着叛变的腥气!你看她那忍气吞声的样儿,指不定在憋着什么坏水,想害咱们将军呢!”
“唉,宋将军为咱们挡了多少次海匪?如今却要娶这么个扫把星,海神爷看了都得摇头啊!”
桂圆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想要冲出去与那些嚼舌根的人理论,却被银杏死死按住。
“别冲动!这里面指不定有谁在故意挑事。”
轿内,谢熙宁端坐如初,既无愤怒,也无悲伤。
年少懵懂时,谁不曾对凤冠霞帔、洞房花烛有过一丝朦胧的憧憬?
或许不必如此盛大,只求一份寻常百姓家的安稳与静好。
可命运弄人,她如今身着最华贵的嫁衣,却以最不堪的方式,成了这街头人人可议的笑柄。
不知颠簸了多久,轿子终于再次停下。
将军府的朱漆大门紧闭,莫说负责迎候的仆役,门前冷清得连只雀鸟都无!
银杏硬着头皮高喊:“昭宁郡主驾到——!请开中门迎亲——!”
静默片刻后,那扇沉重的大门才“吱呀”一声,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一个穿着体面、身材微胖的中年嬷嬷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自上而下地扫过喜轿,如同审视一件不合时宜的货物。
“将军未归,依府中规矩,不得擅开中门,亦不得行迎亲之礼。”她语调平板,不带丝毫敬意,“请郡主暂回青玉轩等候吧!”
话音刚落,周围那些尾随看热闹的百姓又是一阵哄笑。
刚从皇城来,就被逐回皇城去?
这郡主怕是沧国开国以来头一份闻所未闻的奇耻大辱!
红盖头下,谢熙宁的嘴角勾起一抹预料之中的讥讽。
谢景宣为她“精心”挑选的归宿,怎会是风平浪静的港湾?
这闭门羹,不过是下马威的开场锣鼓罢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要以最不堪的方式落幕时——
“笃…笃…”,虚弱的拐杖点地声,艰难地挤出侧门。
“慢着!”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一位身着绛紫色锦缎长袄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上下,身形瘦削得厉害,面色是一种久病的灰白,但眉宇间那分毫不让的锐气,与宋凛川如出一辙!
“老夫人!您、您怎么出来了?”先前那态度倨傲的嬷嬷脸色骤变,慌忙上前欲要搀扶。
这位被称作“老夫人”的妇人,正是步凛川的生母,楚兰昭。
想当年,她亦是名动锦国的将门虎女,弓马娴熟,英姿飒爽。
可她现在的身体却如被抽走了筋骨般,一日不如一日,任凭寻遍名医也查不出病灶,如今竟连走路都需倚仗拐杖,往日风采荡然无存。
楚兰昭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轿旁那抹刺目的红色身影上。
她浑浊的眼底深处,有难以掩饰的怜惜,更有身不由己的无奈。
“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她侧目扫向那嬷嬷,语气陡然转厉,“还愣着做什么?即刻大开中门!燃起鞭炮,迎郡主入府!”
“老夫人!三思啊!将军至今未归,这、这不合规矩!”嬷嬷似是得了谁的命令,又或是没把楚兰昭放在眼里,竟还想继续阻拦。
“规矩?”楚兰昭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打断了她的辩解,“什么规矩大得过天家赐婚的体面?大得过让我宋家堂堂正正娶进门的媳妇,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受这等羞辱之罪?凛川若是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开门!”
这一声呵斥,让楚兰昭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丫鬟连忙为她抚背顺气。
盖头之下,谢熙宁纤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能感觉到,这位老夫人眼中的愧疚和维护是真的,便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熙宁谢过婆母。”
沉重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门外探究的视线。
红盖头依旧遮蔽着视野,谢熙宁任由名叫“红袖”的大丫鬟搀扶着,感官却像悄然张开的蛛网,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
她余光扫过途经的抄手游廊、嶙峋假山,还听到远处隐约传来整齐划一的操练呼喝声。
看来这自带校场的将军府,与其说是府邸,不如说更像一座军事堡垒,倒是有特色的很。
只是...这一路行来,穿过几重院落,直至被引入一处名为“拂宁居”、临时装点了几分喜庆红绸的院落,她所见皆是低眉顺目的仆役和气息沉稳的护卫,并无半分辛夷皇后所要她寻的那位宋镇庭将军的踪迹。
找宋镇庭帮忙照拂的事,果然是没那么容易达成。
楚兰昭在红袖的搀扶下,颤巍巍地在谢熙宁身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
她喘息片刻才抬眼看向仍蒙着盖头的谢熙宁,显然刚才一番走动对她消耗极大。
良久,她才勉强抬起眼,声音虚弱却清晰,“昭宁郡主,今日之事,实乃我将军府对不住你,是我宋家亏欠良多!我儿不知为何迟迟未归,竟让你受此奇耻大辱!老身心中实在有愧,万死难辞其咎,在此向你赔罪了!”
说罢,这位连走路都颤巍巍的宋老夫人,竟挣扎着要扶着拐杖起身,向谢熙宁行跪拜大礼!
“婆母不可!”
谢熙宁几乎是出于本能,隔着厚重的嫁衣袖摆,稳稳托住了楚兰昭那枯瘦得硌手的双臂。
那手臂轻得仿佛只剩下薄薄一层皮包裹着骨头,让她心中一惊。
“今日之辱,皆因时局弄人,绝非婆母之过!您身子虚弱,万万不可如此!若因此伤了根本,更是折煞熙宁了!”
楚兰昭见她承受了这般大的委屈,此刻非但没有半句怨怼,竟还如此体贴她这个病弱无用的婆母,心中更是怜惜不已。
“郡主且安心在此住下。我已遣了得力人手,快马加鞭去寻那个不孝子!
便是绑,也要将他绑回来,与你补全这大婚之礼,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言罢,她又强打精神,吩咐红袖送来几碟精致的糕点和热茶,温言劝道:“郡主从清晨折腾至今,定是水米未进。先用些点心,喝口热茶暖暖,万万不能饿坏了身子。”
听着楚兰昭这番情真意切的话语,谢熙宁紧绷的心弦确实松弛了一瞬。
她早已做好了在这龙潭虎穴中受尽白眼冷遇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这位婆母,竟是如此深明大义、秉性刚正之人。
然而,她多年在暗处窥探人性阴暗面所养成的警惕,早已刻入骨髓。
若母亲如此明理和善,又怎能养出背叛故国的儿子?
反之,若宋凛川当真如锦国所传那般不堪,其母又岂会全然无辜?
无论如何,此刻的温情,正是辛夷皇后所言的“博取怜惜、立足扎根”之机,绝不能错过!
谢熙宁轻轻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婆母...您的好意,熙宁心领了。
只是此刻...熙宁心中实在堵得慌,满心只盼着将军能早日平安归来,可千万别被那赤蝎贼人伤到了!这等美味佳肴,熙宁...实在难以下咽!”
谢熙宁的声音哀婉凄楚,将一个柔弱无助、痴心等待夫君的新嫁娘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连一旁垂手侍立的银杏都忍不住低垂了眼睫,心中暗叹:郡主的演技还真是愈发炉火纯青了!若非深知其底细,连她这个贴身侍卫都要信了这肝肠寸断的哭诉!
楚兰昭本就愧疚难当,哪里经受得住?
“好孩子,凛川他身经百战,肯定平安无事!你莫要担心,等他回来,我定要他向你磕头认错!”
谢熙宁见状,连忙顺势劝道:“婆母,夜已深了,您快些回房歇息吧!熙宁一人在此等候便是。”
楚兰昭虽万分不放心,终是拗不过她的“苦苦相劝”,加之自己确实已到了极限,只得在红袖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待那细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正房内那凄婉哀绝的嘤嘤啜泣声便如同被切断一般...戛然而止!
谢熙宁一把将红盖头扯下,随手抛在旁边的喜床上,动作干脆利落,脸上哪还有半分泪痕?
“都愣着干嘛呢?都给我坐下!开饭!”她豪迈地招呼银杏和桂圆,“再不吃点东西,你们家郡主就要先饿死在这洞房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