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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婚期延期 别让她死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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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的夜,凛冽的朔风一遍遍拍打在营帐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夜幕下呜咽。
中军大帐内,宋凛川端坐在案前,指节分明的手指正搭在一卷边境布防图上。
帐帘被悄然掀开,来的不是巡夜的士兵,而是沧帝身边那位以笑面虎著称的心腹太监,王德全。
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帐中的煞神。
“宋将军,陛下口谕:赤蝎贼子近日颇不安分,边境安危关乎国本,非宋爱卿坐镇,朕心难安。
故特许婚期延至元宵之后,待来年春暖,再行嘉礼不迟。
爱卿如今不必急于回京成亲,当以国事为重,恪尽职守,护我沧国疆土无恙。”
“口谕?”宋凛川的目光甚至未曾从布防图移开,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剑。
“军中行事,口说无凭,若无加盖玉玺的正式文书,我如何信你?”
宋凛川尚未卸甲,其上几个时辰前斩落的赤蝎游骑热血尚未得空擦拭,一身杀意冷得王德全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腰弯得更低,额头上的细汗汇聚成珠,沿着鬓角滑落。
“陛下圣明,正是担忧将军若已启程,则边防重地群龙无首,故火速遣奴才前来,以免将军徒劳往返,空耗精力!一切的礼数亏欠,陛下定当加倍补偿!”
宋凛川心底冷笑,警铃骤响。
他本就不愿踏足那汐京的是非之地,更无意去接那个烫手的山芋。
可正因如此,此事才极其反常。
谢景宣是什么人?最重帝王威仪,尤其这桩牵扯两国颜面的婚事,更是他亲自下旨,岂会如此儿戏,朝令夕改?
延迟婚期不像是一道恩旨,更像是一步精心算计的棋。
莫非是算准了他不愿回京,索性顺水推舟,卖个人情?可谢景宣何时变得如此“善解人意”了?
无论如何,他宋凛川,从不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是来自龙椅上那位的“恩赐”。
但眼下,该演的戏还是要好好演。
宋凛川对着王德全的方向郑重地抱拳,“臣,宋凛川,叩谢陛下天恩!赤蝎贼子确乃心腹之患,请王公公回禀陛下,边关有臣在一日,必保疆土无虞!”
王德全见状,又说了几句恭维话,才躬身告退,带着随从匆匆回宫复命。
一直侍立在帐外的陆时,立刻掀帘而入,脸上满是怨愤:“将军!您在这苦寒之地已连续驻守近一载!如今中秋在即,老夫人这些日子的家书都是对将军能一起回去吃顿团圆饭的期盼!那沧帝分明是...”
宋凛川抬手,止住了他后面更为大不敬的话。
“陆时,你当真以为,赤蝎近日频频骚扰,只是巧合?我会继续留在此地,但你,即刻点一队精锐轻骑,连夜赶回汐京。”
他顿了顿,语气生硬了几分,“你回去后,多留意宫中动向,尤其是...那位锦国来的郡主,莫要让她在眼皮底下出了什么岔子,徒惹麻烦。”
陆时何等精明,立刻明白了自家面冷心热的将军怕沧帝在郡主身上动歪脑筋的心思。
他压下嘴角笑意,抱拳应道:“末将领命!定保郡主周全!不负将军所托!”
“不是保她周全。”宋凛川眉头一皱,语气更冷,“是别让她死在宫里,丢了我宋家的脸面!”
话虽如此,可陆时离去时,余光分明瞥见将军那双杀伐决断的眼眸深处藏着担忧。
他不敢再多问,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定要在原定的吉时之前赶到汐京!
他也曾是锦国人,绝不能让那故国来的郡主,独自承受沧帝可能为她准备的折辱!
...
天光未亮,青玉轩内烛火通明。
谢熙宁端坐在菱花铜镜前,如同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任由桂圆在她脸上和发间忙碌。
螺黛勾出远山眉,口脂点染在唇瓣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毫无生气。
“郡主,您说...将军他今日会来吗?”,桂圆双手捧着那顶缀满珠翠、流苏摇曳的沉重凤冠,担忧的小脸比谢熙宁扑了脂粉的脸还要白上几分。
谢熙宁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镜中那身以金线密绣的凤凰嫁衣上。
这是那位远在锦国、命运同样未卜的昭阳公主亲自督促,日夜赶工而成。
她早料到宋凛川可能不会来。
一个能让亲生父亲消失在世人视野中的男人,怎会甘心被沧帝摆布,迎娶一个敌国送来的、毫无助力的郡主?
她只是没想到,沧帝竟连最后一点虚伪的颜面都吝于维持,连催婚的旨意都没有一道。
“郡主,宫里来人了,说吉时快到了。”,银杏低声禀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谢熙宁缓缓闭上眼,将眸中所有情绪尽数压下,任由桂圆为她最后盖上大红盖头。
视野被一片浓郁的血色笼罩,她下意识地伸手探了下袖中那半块残玉。
父王冤屈未雪,昭阳公主还在锦国等着她回去。
她绝不能,在此刻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沧国皇宫正殿,礼乐齐鸣,人声鼎沸。
殿内百官云集,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然而,那一张张或肥胖或精干的脸上,流露出的并非纯粹的祝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幸灾乐祸的微妙神情。
谢熙宁被两名宫女搀扶着,一步步踏入这金碧辉煌的殿堂。
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的情绪,只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
司礼官焦急地挪到御阶下请示:“陛下,吉、吉时已到...可宋将军他...典礼是否...?”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大殿中央那抹孤零零的红色身影上,以及...她身旁那片空荡荡的位置!
“宋将军呢?怎还未现身?”
“怕是打定主意不来了吧?让他一个骠骑将军娶敌国郡主,可不是逗他么?”
“啧...宋将军这般作为,非大丈夫所为!让一个女子独自面对这般场面,终究是落了下乘!”
“嘘!慎言!没瞧见陛下圣颜已是不悦吗?”
那些同情、鄙夷、看戏的目光,穿透厚重的嫁衣,扎在谢熙宁的皮肤上。
她袖中的手指死死蜷缩,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帮助她维持着表面摇摇欲坠的平静。
御座之上,沧帝将殿下那空荡荡的新郎位置收入眼底,嘴角掠过如愿以偿的满意,旋即又被他完美地掩饰过去。
他故作眉头紧锁,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惊得群臣心头一跳。
“宋爱卿何在?!吉时已至,为何迟迟不见人影?!莫非是将朕的旨意都视若无物了吗?!”
谢景宣这番作态,俨然一位对臣子失仪深感失望与愤怒的君主。
殿内气氛凝固,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即将达到顶点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时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闯进殿中,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陛下息怒!末将陆时,奉骠骑将军令,特来禀报!
赤蝎贼子欲趁将军大婚之际,集结人马偷袭!将军为保疆土不失,已亲率精锐前往迎击!
军情紧急,实难抽身,故未能如期返京参礼!家国安危重于一切!待击退来犯之敌,将军定当速归,向陛下与郡主请罪!”
禀报完毕后,陆时目光极快地扫过龙椅上的沧国帝与王德全。
分明是这老贼派心腹亲自传‘婚期延期’之讯,以边防为重阻拦将军回京。
此刻不仅京中无人知晓延期之事,更是倒打一耙,将缺席的罪名全扣在将军头上!
若不是将军心细,早算准这老贼定不安好心,命他日夜兼程赶来,且搬出这“赤蝎扰边、国事为重”的理由,今日局面将不堪设想!
郡主殿下独自面对羞辱难堪自不必说,将军更要平白担上“违抗皇命、大逆不道”,乃至“苛待女子、毫无担当”的恶名!
尽管不少人心中仍然存疑,但至少,宋凛川的缺席被赋予了一个“忠君爱国”的正当理由,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
谢熙宁低垂的眼睫下,冷意更盛。
银杏早已探明近日赤蝎内乱,自顾不暇,那点挠痒痒般的边境偷袭,何须骠骑将军亲自坐镇?
宋凛川...你连敷衍,都如此不屑用心么?
龙椅上,谢景宣脸上那层寒冰稍稍融化,重新挂上虚伪的“宽仁”面具,“原来如此!赤蝎小丑,屡犯我境,着实可恨!宋爱卿以国事为重,朕心甚慰!”
他话锋一转,如同实质般的威压笼罩向谢熙宁:“既是国事为重,非是宋爱卿存心怠慢,吾侄想必也能体谅。
只是这良辰吉日乃钦天监精心测算,关乎国运,不可轻误!这拜堂之礼,便先由吾侄独自完成吧!”
谢熙宁猛地抬起头,盖头下的美眸难以抑制地闪过震惊。
她以为谢景宣至少会虚与委蛇地等待片刻,维持表面上的皇家体面。
未曾想,他竟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将这羞辱落实得彻彻底底!
看来这么多年过去,谢景宣坐拥万里江山,却始终没能走出她父王在年少时投下的那一片阴影。
如今,他羞辱的不是她,而是透过她,在羞辱那个早已被他挫骨扬灰的、他一生都无法超越的影子!
而远在锦国的辛夷皇后,定是早已看透了谢景宣这近乎病态的心结,才将她推了出来。
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基于人性最阴暗面精准算计的棋局。
“怎么?昭宁郡主可是不愿?”谢景宣带着警告的声音微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