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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初见国舅 那是虞皇后 ...

  •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位骄矜少女不疾不徐地穿过月洞门,裙裾上的织金花纹随步漾开,腕上一对赤金镶红宝的镯子叮当作响,声势颇足。

      正是谢景宣给的那份册子上,标注为“对谢家、锦国颇多微词”、需谢熙宁设法“稍作缓和”的鸿胪寺少卿李茂的嫡女,李眀湘。

      既是她,方才那番夹枪带棒的言论,便不奇怪了。

      方才围着谢熙宁讨教养颜方子的贵女们,目光闪躲着各自退后半步,甚至有人悄悄将刚收下的木盒往袖中藏了藏,那片刻前还热络得像要结拜姐妹的气氛,转眼便凉透了。

      柳轻眉眉头微蹙,率先上前一步,挡在了谢熙宁与李眀湘之间。

      “眀湘妹妹既觉得我们在此研讨养颜润肤之物是‘旁门左道’,何不移步他处?听闻西边水阁请了‘清音坊’的大家来奏新曲,妹妹去那边品茗听曲,岂不更合心意?”

      李眀湘挑了挑眉,目光在柳轻眉身上那袭竹青柳月裙,以及她身后谢熙宁那身“星月流云”上狠狠剐过,忽地轻笑一声。

      “我当柳姐姐近日为何容光焕发,原是得了锦国秘方,还迫不及待穿上了这不知所谓的‘姐妹装’,瞧着是比往日好看了两分。只是柳姐姐这‘吃里扒外’的做派,未免也太过殷勤了些。得了点好处,便急着替外人张罗,恨不得将锦国的东西吹上天去,倒叫人怀疑这御史中丞千金的骨头,何时变得这般轻了?”

      柳轻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不能容忍对方将脏水泼到自己和父亲头上。

      “我不过是将好的东西与沧国姐妹分享,让众人都受益,怎的到了明湘妹妹口中,便成了罪过?再者,妹妹方才也说了,这身衣裳我穿着好看。既是能让人添彩的东西,为何不能穿?难道因样式其出自惊才绝艳的昭阳公主,我们沧国女子便连学一学的自由都没有?固步自封,只会让咱们永远不如他人!至于我柳家的风骨,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谢熙宁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对柳轻眉的评价又高了一分。

      关键时刻她口齿伶俐,且还主动提到了昭阳公主,言辞间不乏赞赏。无论她内心如何作想,至少在明面上,这对昭阳公主的名声是好事。

      谢熙宁轻拉住了还想辩驳的柳轻眉的手腕,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柔声道:“柳姐姐,不必动气。”

      她随即转向李眀湘,目光平静地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让李眀湘感到极不自在。

      “李小姐方才说我是‘市井医婆’?”

      李眀湘没料到她竟敢上前,微微扬起下巴,“怎么,难道郡主还要自辩医术通神?方才那些姐妹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依我看,诊脉问疾这种勾当,再高明也不过是游方郎中的营生。中秋佳日,冲撞了喜气,岂非...”

      “冲撞喜气?”谢熙宁打断她,声音仍是那般温和,“依李小姐之见,若是你在今夜宫宴上当着陛下的面,忽然晕厥不省人事,叫不叫冲撞喜气?”

      李眀湘脸色骤然一变,“你一个锦国来的,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我好端端站在这儿,你凭什么诅咒于我?!”

      “是不是胡言乱语,李小姐心中莫非全无感应?”谢熙宁目光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以及颈侧隐约可见的细微脉动,语气笃定,“李小姐今日寅时便起身梳妆,卯正入宫候驾,又在日头下来回奔波了半个时辰,此刻是否觉得胸口隐隐发痛,心跳时快时慢,左手小指有些发麻?”

      李眀湘下意识将左手往袖中缩了缩,“你...你怎么知道?”

      谢熙宁往她跟前近了一步,声音也放小了许多,“敢问李小姐,从前是否受过惊吓?”

      李眀湘垂着眼睫没答话。

      八岁那年,她随母亲入寺进香,偏殿忽然失火,人潮推搡间她独自被困在浓烟滚滚的阁楼里,被救出时已是面无人色,当晚便发了高热,连着数日心悸不安、夜不能寐。父亲请了无数名医,都只说“惊悸之症,将养便是”,却始终未能断根。

      谢熙宁观察着她的神色,伸出手,姿态诚恳:“李小姐若不介意,可否容我一探脉息?”

      李眀湘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伸出的手,骑虎难下。让她当众给这锦国郡主把脉,像是服软认输;可若不让,对方言之凿凿,自己心底也确实有些发虚。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御前失仪”的可能后果占了上风,将左手缓缓伸了出去,嘴上却不肯饶人:“若敢信口雌黄,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谢熙宁仿若未闻,三指轻轻搭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姐幼年曾受大惊,惊则气乱,气乱则心无所倚,导致心血不足。所以一旦劳神、情志过激,便会觉心跳时急时缓,左手小指至无名指一线,时有麻痹。今日人多喧嚷,李小姐又心绪起伏剧烈,急怒交加,已然摇撼根基。”

      她每说一句,李眀湘的脸色就白一分,“那我...今夜...”

      谢熙宁把刻着她名字的木盒奉上,“其他人都有的礼物,李小姐自然也有。盒中另有一小瓶安神定悸的养心丸,性温平和,最宜心血不足之症。今夜若服下一丸,可防中途心悸突作。当然,此药不妨先请府上惯用的郎中验看过,再定服用与否。”

      李眀湘湘呆呆地接过盒子,脑子里乱成一团。谢熙宁的判断与她自身的感受、以及多年来名医隐晦的叮嘱一一印证,由不得她不信。

      “多谢...我会请郎中验看的。”她声音依旧骄矜,却少了方才咄咄逼人的锐气,“若验出问题...”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连她自己都不信,这个在被她当众刁难后、仍记得为她备一份对症丸药的人,会在药里动手脚。

      她捧着盒子,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虽说众人从李眀湘落荒而逃的反应推测出这位昭宁郡主的医术,恐怕真得了辛夷皇后真传,不容小觑。

      但她们仍怀疑谢熙宁是否只是结合贵女常有的“弱症”猜测,撞了个大运?毕竟事关重大,谁也不敢仅凭谢熙宁一面之词就全然相信。

      谢熙宁所赠木盒虽然贴心,但中秋吉日,谁也不想沾染上“晦气”或“误诊”的是非。

      既然李眀湘已去找自家相熟的太医求证了,真相晚些时候自有分晓。在结果出来前,谨慎观望才是上策。

      柳轻眉知道今日这“问诊”是无法继续了,毕竟事情明面上是她引的头,自己对谢熙宁的医术也将信将疑,若李眀湘事后反咬,说她伙同谢熙宁故弄玄虚、惊吓贵女,她也难逃干系。

      她招手命侍女将桌椅撤了,对众人道:“既然李妹妹已去寻医问诊,定当无恙。熙宁妹妹忙了这半日,也该歇歇,改日再邀诸位过府品香。”

      她再次亲热地拉起谢熙宁的手:“说起来也是我的不是,明明是中秋宫宴,原该带你松散松散,倒叫你忙活了快一个时辰。每年今日,西苑射圃那边可热闹了,宋将军他们定已议完事,说不准正与各家儿郎较量射艺呢!他那手百步穿杨的功夫可是连续五年拔头筹的,去晚了只怕挤不到前头瞧。”

      谢熙宁自然听出柳轻眉是在打圆场,但她心中对去看宋凛川射箭并无太大兴趣,毕竟那人此刻怕是还想避着她,不过...去男子聚集的射圃,或许能有新的观察,亦能暂时远离这是非中心。

      “那便去看看吧。”

      西苑射圃以汉白玉栏杆围出一片宽敞场地,远处竖着十数面彩绘箭靶,果然已是人声鼎沸。

      不仅众多年轻武将、勋贵子弟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四周假山旁也围了不少前来观战的女眷,比“沁芳汀”方才的暗流涌动,显得直白热闹许多。

      谢熙宁与柳轻眉到时,靠近场边的最佳观赏位置早已被占得满满当当,唯有一处视野极佳的栏杆旁,人影稀疏,只孤零零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色直裰的年轻男子,腰间只系着一条简单的素色丝绦,并无任何彰显身份的佩饰。他身姿挺拔,眉目疏朗,正独自望着场中,对周遭的喧嚣热闹恍若未闻,自成一方静谧天地。

      分明是极清隽温润的长相,周身却萦绕着说不清的疏离。

      谢熙宁不解地问道:“既然这么多人想看,为何那处缺口视野极佳,却无人愿挤上去?”

      柳轻眉神色微微一变,凑近谢熙宁耳边,“那是虞皇后的亲弟弟,虞怀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也是原本...该与你成亲的人。”

      谢熙宁眸光微动,原来是他。

      “是这国舅性子不讨喜,还是身份太过尊贵,才让旁人不敢靠近?”

      柳轻眉摇摇头,神色有些复杂。

      “都不是。他为人谦和,从不以国舅自矜,论才学人品,沧国旧部中没有不称赞的。只是他身份实在特殊...是先帝唯一还在世的皇子,本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人选。如今却...你说,这满场的人,谁敢轻易凑近他?谁凑近了,落在陛下眼里,会怎么想?”

      谢熙宁瞬间了然,先帝诸子,或早夭,或死于“病故”。独虞怀翊因当年尚在襁褓,又有虞皇后以命相护,才得了个“年幼无知、不预政事”的恩典,封了国舅,养在宫中。

      在谢景宣眼中,靠近虞怀翊无异于一种政治表态,甚至可能被解读为对现状的不满、对“正统”的向往。

      在这谢景宣坐稳江山、党羽渐丰的当下,这无疑是极其危险的行为,难怪众人皆对他敬而远之。

      如此看来,若是当初和亲人选没有变更,自己嫁的是虞怀翊,那以他这般尴尬的处境,只怕她入沧国第一日,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顶着“前皇子妃”的名头,无需任何人授意,自有无数人欲除之而后快。

      可为何得知来和亲的不是昭阳公主,而是昭宁郡主时,谢景宣却改了主意,把谢熙宁塞给了宋凛川?

      总不可能是沧帝对她这侄女尚有怜惜吧?

      谢熙宁觉得,这背后定有她尚未知晓的曲折。

      “轻眉姐姐,”她目光从虞怀翊身上收回,忽然开口,“你想近些看宋将军射箭吗?”

      柳轻眉被她问得一噎,脸上升起不自在的红晕。这谢熙宁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哪有妻子主动问别的女子是否想近看自己夫君的?

      她犹豫了片刻,决定遵从本心,“宋将军箭术超群,观之赏心悦目,自然是想近些看。只是...除了虞国舅身边,哪还有空隙可挤?”

      “做贼才心虚。”谢熙宁唇角微微弯起,“我们不过是想看得清楚些,没有别的想法,就算站在虞国舅旁边,又有何妨?”

      不等柳轻眉反应,谢熙宁已主动拉起她的手,在周围或明或暗的惊愕目光下,径直穿过那圈无形的“屏障”,走到了虞怀翊身侧那处视野绝佳、却无人敢踏足的空旷栏杆旁。

      几乎是同时,原本聚焦于射圃场中的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这突兀闯入“禁区”的两位少女身上。柳轻眉心跳都漏了一拍,手心瞬间沁出薄汗。

      场中,正挽弓搭箭、凝神瞄准百步外箭靶的宋凛川似有所感,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了那抹月白色的纤影,以及她身侧那袭刺眼的深蓝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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