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宁》圆舟

44、清肌露扬名女眷 她像一泓静

　　谢熙宁迎着柳轻眉“真诚”的目光，脸上的浅笑纹丝未动，“姐姐挂心了，妹妹虽初次赴宴，但出嫁前承蒙陛下顾念亲情，曾在宫中住过些时日，对宫闱路径倒也不算全然陌生。”

　　谢熙宁虽然打心底厌恶谢景宣，但经不住沧帝的名头最为好使，这份血缘上的体面，在场无人敢公然轻视。

　　“至于夫君...他今日临行前确与妾身说过，需与三弟知峥，同司农寺的几位大人商议北境新垦军屯的粮种调配事宜。秋收在即，边关将士的口粮乃是国本，夫君身为将领，自是责无旁贷。国事为重，些许陪伴的虚礼，岂敢与军国大事相提并论？”

　　她将宋凛川的“缺席”拔高到国事层面，言辞间尽是对夫君的理解支持，一派明理贤惠的将门主母风范。

　　柳轻眉好不容易靠着与谢熙宁“交好”才勉强洗刷了些“痴缠”印象，见周围几位夫人眼中了然，她知不能再提。

　　“妹妹所言极是，是姐姐疏忽了。既然将军今日不得闲，妹妹又是头回赴宴，不如就随姐姐一道吧？彼此有个照应，也免得妹妹一人无聊。”

　　沧国中秋宫宴酉时初开席，午后至黄昏是专为皇亲贵戚、文武重臣家眷设的社交场。亭台水榭备着茶点鲜果，投壶、双陆等雅戏齐备。男子聚谈朝局、鉴赏书画，女眷偏爱临水赏花、品茗游戏。若无人引领，确易无所适从。

　　柳轻眉既递台阶，谢熙宁自然接下。至于台阶通往坦途或陷阱，她心中有数。

　　柳轻眉轻车熟路地引着谢熙宁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名为“沁芳汀”的临水轩榭。

　　一池碧水被精巧的水道引入廊下，池中竟有大片反季荷花盛放，更有几株谢熙宁在锦国未曾见过的淡金色品种在秋阳下流转着异彩，显然是宫中花匠用地龙仔细调过水温，在这中秋时节堪称奇景。池边湘妃竹榻上，十数位锦衣少女正聚谈。

　　“轻眉，你可来了！”一位穿着牡丹纹褙子的明丽少女眼尖，立刻笑着迎上来，还亲热地挽住柳轻眉另一只手臂，目光在谢熙宁身上迅速扫过，“这位便是...锦国的昭宁郡主？”

　　她的语气谈不上不敬，但评估般的倨傲已划清亲疏。

　　“正是。”柳轻眉笑着为双方引见，“熙宁妹妹，这位是光禄寺卿袁大人家二小姐，袁静好。静好，这就是我常提起的昭宁郡主，宋将军夫人。”

　　袁静好对谢熙宁略点了点头，目光已转回柳轻眉身上，“轻眉，你今日这身可真好看！这柳叶的绣工，怕是‘云锦阁’大师傅的手笔吧？”

　　她凑近些，细细端详柳轻眉的脸，眼中露出真实的惊叹，“我怎么觉得你近来皮肤越发好了？前些日子见面，额角那点小红影子还隐约可见，今日竟一点也寻不着了！快老实交代，用了什么灵丹妙药？可不能吃独食！”

　　她这一嚷，立刻将水榭中其他贵女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可不是么！柳姐姐这气色，白里透红的，比上月见时更莹润了！可是寻到了什么养颜秘方？”

　　“好姐姐，快说说嘛！”

　　柳轻眉就这样被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心，享受着姐妹们羡慕惊叹的目光，心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而谢熙宁被不着痕迹地挤到了外围，独自立在荷池边的光影交界处。

　　秋阳透过疏朗的枝叶，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泛起水波似的莹光。

　　无人与她搭话，甚至很少有人敢将目光真正落在她身上。

　　柳轻眉余光瞥见那独自临水的侧影，心中憋闷稍舒。任凭你生得再好，穿戴再别致，在这汐京的贵人圈里，无人引荐，无人搭理，便只是个漂亮的摆设。

　　这水榭里坐着站着的，哪个不是眼高于顶、心思九转？谁会轻易对一个空有美貌、来历复杂且夫君态度不明的和亲郡主示好？

　　她笑意更深了些，轻轻摆手：“哪有你们说的那么玄乎，不过是平日保养仔细些罢了。”

　　柳轻眉刻意模糊焦点，绝口不提谢熙宁的“清肌露”。

　　可袁静好不依不挠，“你这变化咱们可都看在眼里！你我多年手帕交，有好东西却不告诉我，太不够意思了！”

　　“轻眉姐，你就别卖关子了！”

　　就在众人撒娇起哄，将柳轻眉簇拥得更紧时，一道清越柔和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声浪：“柳姐姐肌肤焕然，许是用了我前些日子送的‘清肌露’之故。”

　　霎时间，所有的说笑追问戛然而止，十几道齐刷刷地转向了声音的来源。

　　袁静好最先反应过来，诧异地看向谢熙宁：“清肌露？那是何物？”

　　谢熙宁从容答道：“是我参照锦国宫中古方，自己调制的养颜露。主在清热润肤，平复肌肤烦扰，久用可使肌理清透。前些日子与柳姐姐一见如故，便送了些给姐姐试用。”

　　柳轻眉袖中的手微微攥紧，万万没想到她以为会因被冷落而退缩的谢熙宁敢这么主动地开口。

　　所有目光再次聚焦柳轻眉，带着更强烈的求证和被隐瞒的不满。

　　柳轻眉只觉得谢熙宁这话将她架在了火上。若是承认...那她独享“秘方”的优势瞬间崩塌，谢熙宁将凭“清肌露”闯入她经营多年的圈子，甚至可能取代她部分影响力！

　　但众目睽睽，她已无退路。矢口否认有损她精心维持的“温婉大气、真诚待人”的形象。不如顺势而为，还能捞个“慷慨分享、提携姐妹”的美名。

　　她“宠溺”地看了谢熙宁一眼：“前些日子熙宁妹妹赠了我一批，我想着先自己试些时日再荐给大家。如今看来，妹妹心灵手巧，于这养颜一道竟真有如此造诣，我也是惊喜得很！”

　　“竟真是郡主亲手所制？”袁静好转向谢熙宁，方才的疏淡一扫而空，眼底涌上热切，“不知郡主这‘清肌露’可还有富余？能否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郡主除了这清肌露，可还会制别的？”

　　“郡主看看我，我这肤色总是暗沉，可能用？”

　　方才还对谢熙宁视若无睹的贵女们，此刻仿佛换了个人，纷纷围了上来。

　　能改善肌肤之物，对这些金尊玉贵的少女吸引力致命。更何况沧国在胭脂水粉、养颜秘术上，公认不及锦国精妙。

　　柳轻眉一下子被挤到了外围，脸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她本意是带谢熙宁来这全是自己熟人的地方，想展示自己在此地的地位与影响力，谁料转眼间形势倒转，反亲手将对方推到了舞台中央，成了对方惊艳亮相的最佳垫脚石！

　　谢熙宁耐心地解答着各种肌肤问题，声音温和，条理清晰。更有大胆者直接伸出手腕让她帮忙把脉瞧瞧。她也不推拒，三指轻搭，片刻便委婉指出其饮食过于肥甘、肝火略旺等症，说得对方连连点头佩服。

　　“郡主果然厉害！不愧是师从辛夷皇后！”

　　“郡主，那我的呢？我常失眠多梦...”

　　谢熙宁的“专业”表现与温和态度，迅速赢得了贵女们的好感与信任。

　　她趁势提及，为贺中秋，她特意为今日赴宴的各家姐妹都准备了一份小心意。说着，示意一直安静侍立在旁的银杏上前，与其他侍女捧上数个精巧檀木盒，每只盒盖上竟以簪花小楷刻着名字。

　　“妹妹初来沧国，蒙陛下恩典，又得各位姐姐关照，只是不知各位喜好，便略备了几样不同的。愿诸位姐姐妹妹芳颜永驻，身心舒泰。”

　　贵女们惊喜地接过写有自己名字的木盒，打开一看，里头果然不只一瓶清肌露，还有气味清新的香膏。更让她们惊讶的是，谢熙宁并非一概而论，赠袁静好的附了淡斑润泽膏，赠另一贵女的多了包清肝明目的代茶饮药材。

　　这份“因人而异”的用心显然不是临时起意，让见惯了寻常礼物的她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被重视。

　　“郡主太有心了！”

　　“这香气真好闻，多谢郡主！

　　一时间，原本只是“沁芳汀”小范围的热闹，如插翅般传开。其他水榭暖阁中的女眷闻讯，也好奇地聚拢过来。不过片刻功夫，谢熙宁身边已围得水泄不通。

　　柳轻眉见谢熙宁凭“清肌露”脱颖而出已成定局，便迅速调整心态。与其酸成怨妇，不如主动融入，维持“友善”形象，甚至与谢熙宁绑定更深，谋更长远的利。

　　她重新挤回人群，扬声道：“诸位姐妹稍安，熙宁妹妹一个人哪里应付得过来这般多人。不若寻个宽敞亭子，摆上桌椅，让妹妹稍坐，也好细细为有需要的姐妹参详。这边临水风大，仔细着凉。”

　　几位与她相熟的贵女自然附和。很快，附近更宽敞的“撷芳亭”被收拾出来，摆上了桌椅茶点。柳轻眉主动张罗，让侍女们引导各位好奇的夫人小姐有序上前咨询，俨然成了谢熙宁的“临时助理”。旁人看来，确实觉得柳小姐大气周到，与昭宁郡主情谊甚笃。

　　谢熙宁对柳轻眉的“热心”报以感激的微笑。这位柳姐姐，果然是个能屈能伸的聪明人，省了她不少应付场面的力气。

　　笑语喧阗中，谢熙宁始终神色恬静，有问必答，却又不显热络。她像一泓静水，任凭风来，只浅浅漾开涟漪。

　　气氛融融之际，一道略显尖利、明显不悦的骄横女声突兀地穿透了撷芳亭内的笑语喧哗。

　　“哼，我当这边这般热闹是有什么稀罕景致，原来是聚在此处弄些旁门左道的膏脂钗环，学那市井医婆行径！好好的中秋宫宴，雅集同乐之时，搞这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营生，也不怕冲撞了佳节喜气，徒惹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