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宁》圆舟

43、第一个中秋节 给我也裁一

　　柳轻眉的话音落下，暖阁内有一瞬极短的寂静。

　　宫宴之上，两位身份相当的贵女穿着风格意境极为相似的华服并肩而立，旁人议论的，绝不会只是“姐妹情深”。

　　若柳轻眉再有心在细节、配色乃至仪态上略作“改良”，甚至可能反客为主，将她这原版衬得黯淡三分。

　　就在几个丫鬟以为谢熙宁断然会拒绝时，便听到了：“姐姐既然真心喜欢，妹妹岂有不愿之理？若真能与姐姐一道成就一段‘星月同辉’的佳话，是妹妹的荣幸。”

　　柳轻眉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万万没想到谢熙宁能答应的这么痛快。

　　“不过，”谢熙宁话锋微转，面露些许为难，“姐姐也知，这衣裳毕竟是昭阳公主所赐，贵重非凡，原样是断不能拿出府去的。姐姐不如用纸笔记下精髓，再请师傅依着姐姐的身量气质另行发挥，想必成品定能青出于蓝。”

　　以柳轻眉自小熏陶的贵女素养与在女红上的造诣，这般近距离观摩，足够她记下七八分神韵，她立刻懂了其中分寸，笑着应下。

　　半个时辰后，她才心满意足地带着新得的“清肌露”与草图告辞。

　　银杏合上院门，脸上恭敬得体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郡主！您真就这般答应了？那衣裳可是昭阳殿下为您量身绘制的图样，天下独一份！柳小姐这分明是想借您的光，还要跟您抢风头！其心可诛！”

　　“我知道。”谢熙宁打断她，“她不是楚清涵那般愚蠢货色，即便我今日严词拒绝，也拦不住她回去后凭着记忆，命人暗中仿制一件大同小异的。到时候反倒显得我小气，平白坏了眼下尚还有用的‘姐妹’假面。”

　　“可宫宴上少不了比较...”莲子也担忧道。

　　“比较？”谢熙宁微微挑眉，“谁说比较，就一定是我输？”

　　她转身看向桂圆：“我记得，昭阳公主随衣裳送来的，还有一套相配的‘流云托月’披帛和‘碎星摇光’耳坠，你去找出来。”

　　桂圆眼睛一亮：“是！奴婢收得好好的！那披帛用料和绣法更复杂，据说月光下会有淡淡莹辉，耳坠也是殿下亲手画的，咱们还没拿出来配过！”

　　谢熙宁点头，“柳轻眉能仿衣裳形制，却仿不了锦国织造秘技“叠云绣”所赋予的立体灵动。既然这么喜欢免费当这‘活招牌’，我便成全她。

　　辛夷皇后正愁昭阳公主才名多在诗文策论，只流传于文人士子与高门贵胄之间。

　　若‘星月流云’之风能借她手在汐京乃至沧国盛行，便能让‘昭阳公主’不再仅是才女符号，更成为一种令人向往的美好象征，这对她未来要走的路，大有裨益。”

　　几个丫鬟恍然大悟，先前那点憋闷顿时烟消云散，都重新打起精神忙活宫宴备礼的琐事，唯有莲子被戍秋悄悄叫去了澄明苑。

　　书房外的空地上，宋凛川刚练完一套枪法，中衣微湿。

　　“方才柳小姐去拂宁居，所为何事？”

　　莲子寻思郡主这些日子为宋家忙前忙后，大少爷都不闻不问，怎么柳小姐一来便这般关切？

　　她老老实实将柳轻眉如何求得应允仿制之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还是忍不住小声添了句：“郡主心思纯善，待人宽厚，倒是吃了闷亏。”

　　宋凛川并非不知柳轻眉的手段与心思，持枪的手顿微微一顿，几乎能想象出到时的情景：贵女们表面谈笑，暗中评判，甚至可能因柳轻眉的有心经营，让谢熙宁沦为被贬低的对象。

　　想到她可能站在那样的目光中被难堪或孤立，宋凛川心头没来由地觉得不安。

　　他沉默片刻，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衣裳...你瞧仔细了？样式配色可还记得？”

　　莲子连忙点头：“记得的！那衣裳实在好看得紧，那日帮着收拾，今日又细看了一回，印象深着呢。”

　　宋凛川半晌没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下定决心般吩咐：“你去把云锦阁的老师傅请到府里，按你记下的样式、图案和配色，给我也裁一身男装样式的。切记用料要最好，看上去要像是一套的，务必在宫宴前赶制出来。”

　　他顿了顿，“此事绝不可走漏风声，亦不能让郡主提前知晓。”

　　莲子心中雀跃不已，一下子明白了将军的用意！

　　那柳轻眉再模仿，也断不敢用与郡主一模一样的颜色纹样，可将军敢！如此一来，谁还会去细细比较柳轻眉那件“仿品”？目光定然都落在堪称“佳偶天成”的将军与郡主身上！这才叫真正的佳话！

　　谢熙宁自然留意到莲子去了趟澄明苑，回来时眉眼间带着压不住的喜色，却对自己只字不提。

　　果然，只有事关柳轻眉，才能引得他特意过问么？

　　她碾药的力度不禁加大了几分，不知为何心生不悦。

　　接下来的日子，府中上下皆知谢熙宁身负皇命筹备宫宴之礼，无人敢轻易打扰。

　　中秋之日，便在这样忙碌而有序的准备中悄然来临。

　　因是团圆佳节，宫中盛宴设在午后至夜晚，以便众臣能与家眷先享团圆午宴，再入宫共庆佳节。

　　而这也是谢熙宁有生以来，第一次在“家”中度过中秋。

　　澄明苑的花厅里，楚兰昭早早发话，今日不必讲究虚礼，伺候的下人也都准了假去用饭，只留了两个婆子在廊下听候使唤。

　　一时间，厅内只剩下“自家人”。

　　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宋凛薇体内的余毒已清除殆尽，虽根基尚虚，但昔日稀疏枯黄的发丝，如今已变得浓密黑亮了许多，今日还特意绾了个灵动的双环髻，别着谢熙宁赠她的一对蝴蝶簪，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

　　楚兰昭体内的毒亦去了三分之一，如今仅需人搀扶着缓步行走，不必终日与拐杖为伴。

　　谢熙宁见无人布菜，便自然地起身，想为楚兰昭夹些软嫩易食的菜肴。

　　楚兰昭却笑着按住她的手，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沉默的儿子，“川儿，还不快给你媳妇盛碗汤？忙了一上午，定是饿了。”

　　宋凛川在母亲不容拒绝的目光下，夹了一块她似乎多看了一眼的胭脂鹅脯放入她碗中，随后又略显笨拙地替她盛了半碗炖得奶白的鱼汤。

　　“多谢夫君。”谢熙宁对他微微一笑，却无太多波澜。

　　楚兰昭笑着，又指了几样菜：“还有这个，这个，熙宁爱吃清淡的，川儿你都多夹些。薇儿，给你嫂嫂盛饭。”

　　宋凛薇一边兴奋地盛饭，一边笑道：“要是年年中秋都能像今年这般，一家人齐齐整整、开开心心的，该多好！”

　　年年中秋...一家人...宋凛川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母亲舒展的眉头，妹妹灿烂的笑脸，还有身边那人安静用餐时低垂的长睫。

　　是从什么时候起，这间以往总是弥漫着药味与沉闷的屋子里，开始恢复了笑声和令人贪恋的温暖？

　　是她来了之后。

　　心底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逐渐填满，又隐隐生出恐慌。

　　他忽然不敢深想，如果以后，这场始于算计与利益的婚姻终以和离收场，那眼前这幅和乐融融的景象，是否也会如镜花水月般碎裂消散？

　　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害怕那种可能，甚至开始依赖她带来的这些改变。

　　可这些日子以来，他仍未看清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任何更深的羁绊都太危险了。

　　他需要冷静，需要距离。

　　饭毕便到了该出发入宫的时辰，楚兰昭早已安排好宋凛川与谢熙宁同乘前往。

　　宋凛川瞥见一旁刚换好那身“星月流云”、正由银杏整理披帛的谢熙宁。

　　她静静站在那里，便似一轮皎月落入凡尘，清辉自成，令人难以移目。

　　他心头悸动又起，差点要脱口应下。

　　“我今日已答应替知峥引见几位同僚前辈，路上需再与他叮嘱几句，夫人自行前往即可，宫内再汇合。”

　　知子莫若母，楚兰昭如何看不出儿子这是在逃避？更让她焦急的是，谢熙宁脸上并无失落。

　　光是准备分送各府女眷的礼盒，以及那盏精心打造的安神灯便已装了小半车，不与宋凛川同车，反倒更自在。

　　至于旁人如何看待他们夫妇不同行...反正，自从嫁入将军府，类似的“冷遇”也不是头一遭了。

　　他既不愿在众人面前与她表现亲近，她又何必强求？只是心底若有若无的期待，似乎也随着他这个决定，彻底熄灭了。

　　宋凛川看着她那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头莫名一堵，对母亲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去。

　　楚兰昭看着儿子离去的方向，又看看身边这般出众、不知会被多少双眼睛盯上的儿媳，心中愈发担忧。

　　马车抵达宫门外专设的贵眷下车处时，已是香车宝马云集，环佩叮当。

　　谢熙宁扶着银杏的手刚下车，便瞧见后面御史中丞家的马车也几乎同时停下。

　　车帘掀开，那兴奋的声音立马传来：“我方才还在想，今日宫宴人多，怕进去后不好寻妹妹，没想到一下车便碰上了，可见咱们姐妹真有缘！”

　　谢熙宁眉头微皱，心想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怕是人家早就盯准她的行踪，掐着点要和她一同亮相了。

　　柳轻眉今日果然穿了一身与谢熙宁这身“星月流云”形制极为相似的衣裙。

　　只不过她再次选用了宋凛川曾赞过好看的竹青色，还在裙摆处绣出倒映明月的一泓清波，波光旁斜逸出几枝写意的垂柳，极具她的个人特色。

　　只是当她与谢熙宁并肩而立时，任谁都能看出，这两身衣裳超越寻常的精巧与雅致，宛如并蒂双生，大抵是出自同一高人之手。

　　柳轻眉亲热地挽住谢熙宁的手臂，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谢熙宁周身，在那华美得不似凡品的披帛上停留一瞬，眼底深处有惊艳，也有担心被比下去的不甘，但笑容依旧完美。

　　她左右看了看，见果然没有宋凛川的身影，眼底笑意更深，语气却满是打抱不平：“宋将军怎的没与妹妹同来？这皇城规制森严，路径复杂，妹妹初次赴宴，他竟也放心让你独自前来？这宫门之前，多少眼睛瞧着，就怕大家会以为将军心里..压根就没给妹妹留位置呢！”

　　她这看似姐妹间的私语抱怨声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正下车或寒暄的夫人贵女隐约听见。

　　一时间，数道好奇的目光都落在了谢熙宁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