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宁》圆舟

42、宫宴名额 这女人把他

　　宋凛川僵立在原地，看着她吃得香甜，自己口中那点美妙滋味早已消散，徒留被明目张胆戏耍后的无名恼火。

　　谢熙宁拍了拍手上的饼屑，歪头无辜地瞧着他：“夫君还想吃？试做品就剩这两块了，夫君总不至于要跟我抢吧？”

　　说罢，她端起那只空了的碟子，毫不迟疑地朝门外走，仿佛深夜闯入男子寝居、又撩拨又喂食这一通，真的只是为了完成“让夫君把关”的公事，与宋凛川本人并无多余干系。

　　她的手已搭上了门扉，却又忽然回过头来。

　　昏黄烛光恰好映亮她半边脸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的杏眼，此刻映着暖光，亮晶晶的。

　　她唇边梨涡微现，声音也放得轻软：“对了，多谢将军今日送的马车，我很喜欢。”

　　明明知道这女人最会演戏，可宋凛川的目光竟一时没能从她脸上挪开。

　　然而，不等他用“谁特意送你，不过是怕你在外寒酸丢我宋家脸面”之类的冷言冷语武装自己，谢熙宁的身影已迅速没入夜色，对这片属于他的澄明苑，没有半分留恋。

　　直到微凉的夜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宋凛川才回神将松散的衣带胡乱系紧，仿佛这样就能勒住胸腔里莫名躁动的情绪。

　　这女人到底把他当什么了？解闷的玩意儿？

　　若她真是锦国派来施展美人计的棋子，这般随心所欲、撩完就跑的做派，未免也太不专业。

　　可偏偏，他竟真的会被她搅乱心神。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却又无法否认，在她靠近时，身体本能的反应和心头挥之不去的在意。

　　拂宁居里，谢熙宁的心情却与宋凛川的憋闷截然相反。

　　她哼着锦国小调，回味着那紧实肌理的微妙触感，不由点了点头——手感确实不错。

　　宋凛川那副强作镇定却又恼羞成怒的模样，瞧着也怪有趣的。

　　看来，“冷一冷”穿插“偶尔撩一撩”的战术，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不过，这点儿女情长的小小进展，在她当前计划里的优先级并不靠前。

　　眼下稳固自身、筹备宫宴才是正理，宋凛川被撩拨后是何心情...她暂时没空细究。

　　翌日一早，谢熙宁便起身和银杏她们一同在小厨房忙活。新一批药膳月饼需精心烤制，一炉要送给楚兰昭和宋凛薇品尝，另一炉，则需装点妥帖，送到高澄慧处“示好”。

　　“郡主，这炉真要给那二婶送去？”银杏可没忘高澄慧那日是如何推诿银钱的。

　　“送。”谢熙宁语气平静，“她现在掌着中馈，又是长辈，该有的礼数不能缺，更不能让人觉得我因那日之事便心存怨怼，给她留了明面发难的话柄。”

　　由于银杏和桂圆还要忙于赶制清肌露等物，谢熙宁便只带了莲子前往高澄慧所居的“慧心院”。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颇为激烈的争执声。

　　其中一个尖利的女声十分耳熟——正是被禁足多日、今日方才解禁的表小姐楚清涵。

　　谢熙宁脚步一顿，索性停在月洞门外的一丛翠竹后。

　　“二婶婶！往年宫宴，表哥都是带着我去的！今年凭什么就让表嫂顶了我的位置？”

　　高澄慧的声音则是不耐烦：“你闹什么？往年带你去，是因你表哥顾念你帮着照看你姑姑和凛薇。可今年能一样吗？熙宁是陛下亲侄女，她的名字是礼部直接添在宫宴名录上的！你是想让我去跟礼部说，把熙宁换下来，让你去？”

　　“那...那为什么不是换掉宋知峥？三叔自己都没资格去，他儿子凭什么年年占着位置？”楚清涵显然急了，开始胡乱攀咬。

　　听到这里，谢熙宁才明白这中秋宫宴的名额还有这般讲究。

　　宋凛川与其二叔宋镇峣因官职军功，各有两个携眷名额，往年因楚兰昭母女体弱不去，便带了楚清涵和三房那位颇有潜力的堂弟宋知峥，以示对三房的提携，也平衡了各方关系。

　　今年自己加入，自然顶掉了楚清涵这个“外人”。

　　这时，另一个温婉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女声插了进来，正是三夫人王清沅：“我家峥儿去宫宴，是凛川亲自点的，为的是让宋家在文官路上也能走出个人才，将来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你一个外姓的表姑娘，去宫宴无非是看看热闹、相看人家，如何能与宋家的前程相比？”

　　“够了！”高澄慧显然被吵得头痛，“名额之事已定，就是熙宁和知峥。清涵若再胡搅蛮缠，不懂分寸，下次便不是禁足这般简单了！”

　　这话说得重，楚清涵的抽泣声顿时低了下去。

　　谢熙宁听到此处，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从容地从月洞门走了进去，院中三人顿时收了声，神色各异地看向她。

　　“二婶，三婶安好。”谢熙宁仿佛对刚才的争执一无所知，微笑着上前行礼，示意莲子将食盒捧上，“熙宁新做了些药膳月饼，想着宫宴上要献给皇后娘娘的，不敢专断，特拿来请二婶、三婶帮忙掌掌眼，看看可还有不妥之处。”

　　她只字不提宫宴名额之争，但点明这月饼的“用途”，言下之意，她参加宫宴是职责所在，无可争议。

　　高澄慧面色稍霁，亲手接过食盒赞道：“熙宁这月饼瞧着就喜人，香气也雅致。既是给娘娘准备的，定是用了心的，我看极好。”

　　王清沅也笑着附和：“郡主手艺真巧，咱们啊，就等着沾郡主的光了。”

　　楚清涵看着她们言笑晏晏，自己像个局外人，又羞又气，偏偏那月饼香气诱人，她却拉不下脸去尝。

　　谢熙宁客气地让她也尝尝，她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不饿”，扭头就冲出了院子，看方向，竟是往宋凛川的书房去了。

　　宋凛川昨夜没睡好，正揉着额角处理几份军报就见楚清涵红肿着眼睛闯了进来。

　　“表哥！”楚清涵未语泪先流，“你可要为我做主！我这些年照顾姑姑和凛薇，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表嫂一来，就把我唯一能见世面的机会也抢走了...”

　　若是从前，宋凛川念着她照顾母亲的辛劳，或许会温言安抚几句。

　　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她这般哭诉，尤其是听到她对谢熙宁的怨怼，他心头没来由地升起烦躁。

　　“二婶的安排并无不妥，中秋佳节，你好好陪我母亲说说话，她近日身子见好，也念着你。”

　　他示意戍秋取来一套上好的头面首饰，递给楚清涵：“这个权当是表哥补给你的中秋礼。宫宴之事休要再提，更不得再去烦扰你表嫂。”

　　楚清涵再不甘，也知这套赤金头面价值不菲，是表哥给她的最后台阶。她若再闹，只怕真会惹他厌弃，只好咬着唇，一步三回头地接过锦盒走了。

　　宋凛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揉了揉眉心。从前他总觉得她懂事贴心，如今却有些看不分明了。又或者，是他自己心绪变了？

　　午后，柳轻眉迫不及待地来到将军府，比原先和谢熙宁约好的日子还要早上几天。

　　谢熙宁刚将人迎进花厅，得了消息的楚清涵竟又阴魂不散地跟了过来，脸上堆着假笑：“表嫂，柳姐姐安好，听说你们要出门定制宫宴的衣裳，带上我一起可好？清涵今年都没机会去宫宴了，就想跟着表嫂和柳姐姐出去开开眼，见识见识汐京最好的绣娘手艺，表嫂不会嫌弃清涵碍事吧？”

　　她话是对着谢熙宁说，眼睛却不住地往柳轻眉身上瞟，试图传递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盟感。

　　柳轻眉浸淫贵女圈多年，一眼便看穿楚清涵那点浅薄心思和攀附意图。

　　她只轻轻用杯盖拂了拂茶沫，语气疏离而不失礼貌：“我今日与熙宁妹妹相约，并非闲逛，实是有要事相商，恐怕不便携外人同往。况且...”她这才抬眼，目光在楚清涵身上扫过，“我与楚姑娘并不相熟，一道出行，徒惹尴尬。”

　　这话说得直白又刺人，楚清涵脸上的笑容僵住，却又不敢得罪这位御史千金，只得强笑着道：“既如此，是清涵唐突了。”

　　打发走了碍事的人，柳轻眉重新转向谢熙宁，笑容真诚了许多：“上回妹妹给的清肌露甚是有效，那些恼人的红粒消退了不少，连印子都淡了！只是昨日便用完了，我生怕又打回原样，这才冒昧早来，想问问妹妹可还有多余的？姐姐绝不让你吃亏！”

　　“姐姐用了觉得好，妹妹便放心了。不过这清肌露配制不易，我手头现成的确实不多了。但姐姐是我在汐京第一个交心的好友，便是仅有的这些，也合该先紧着姐姐。”谢熙宁示意桂圆去取，又笑道，“只是今日怕是不能陪姐姐去定制衣裳了。”

　　柳轻眉眸光微动，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念头——莫不是手头拮据？连定制赴宫宴衣裳的钱都拿不出？

　　谢熙宁将她的细微神色尽收眼底，主动拉起她的手，亲热道：“不瞒姐姐，陛下命我为皇后娘娘和各家贵女们准备宫宴之礼，时间仓促，我实在是忙不过来。且我这里尚有昭阳公主亲自绘制图样并监督制作的宫装，料子和做工都是极好的，应付宫宴应当绰绰有余。”

　　柳轻眉心中一松，随即又对谢熙宁口中的宫装产生了浓厚兴趣。

　　昭阳公主谢熙阳才名冠绝天下，她设计或赏赐的衣物，本身便是高级品味的象征。

　　“不知妹妹可否让姐姐开开眼界？我早就听闻昭阳殿下于服饰一道亦有非凡造诣，心向往之。”

　　当谢熙宁自豪地将华丽庄重的宫装展开时，连见惯了好东西的柳轻眉都不禁感叹汐京时下流行的所有华服与眼前这套衣裳相比，都瞬间落了下乘。

　　那并非一味堆砌金玉的俗艳，而是以深浅不同的月色云锦为底，上用淡金线绣出漫天飘逸的星月流云纹样，袖口与裙摆层叠如云，行动间光华流转，恍若将璀璨的夜空披在了身上，兼备清贵与仙气。

　　配色之雅致和绣工之精湛均属顶级，且风格独树一帜，绝非沧国宫廷或寻常绣坊能有。

　　“真乃...巧夺天工。”柳轻眉忍不住拂过那精致的纹路，由衷叹道，“昭阳殿下之才，果真名不虚传。”

　　可赞叹之后，她心底却难以抑制地生出另一种强烈的念头——

　　如此华服，若穿在谢熙宁身上，以其本就出众的容貌，中秋宫宴上必定大放异彩，夺尽风头，那自己只怕要沦为陪衬...

　　柳轻眉自认才貌家世都不输人，为何要被旁人压过一头？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谢熙宁。

　　“不知妹妹可否允准姐姐的裁缝，也照着这式样，为姐姐改制一身？”

　　她顿了顿，又连忙补充，“姐姐只是太过喜欢这‘星月流云’的意境，想着若有一件类似的，宫宴时与妹妹站在一处，岂不是一段佳话？妹妹放心，我会在颜色和纹饰细节上做些改动，断不会与妹妹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