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宁》圆舟

40、送她马车 这昭宁二字

　　她拿着炭笔，正勾画着一个复杂精巧的立体结构。

　　谢熙宁给她的任务更重——为虞皇后设计一件既能安神助眠、又足够独特高雅，足以体现心意的物件。

　　“皇后畏暗需光，却又因光直射或烛火跳跃而更易心神不宁。”

　　银杏咬着笔杆沉思良久，忽然灵光一闪，炭笔在纸上飞快游走起来，渐渐，一个多层塔形结构的轮廓出现。

　　“最底层暗藏发条机括可带动中层平台缓缓旋转。中层平台放置特制的安神药草香饼，借底部的热力熏蒸，药气徐出，最上层才是烛台。

　　但烛火外罩的不是普通灯罩，而是用打磨得极薄的琉璃片拼接成的镂空球形罩。烛光透过，会被散射得极其柔和，宛如朦胧月辉，既能驱散黑暗，又不刺目。

　　而且，随着中层缓缓旋转，升腾的药香也会在光影中流动变化，视觉与嗅觉相辅相成，更易宁神。”

　　她想了想，又在图纸旁标注：“烛台本身造型可取‘海上明月’之意，线条流畅静谧。安神香饼的配方，还得请郡主和温军医来定，需与烛光、器形意境相合。”

　　窗外暮色已深，谢熙宁独自坐在灯下揉了揉眉心，面前摊开着温砚初步估算的药材采购清单和银杏写下的材料工费预估。

　　即便已极力压缩成本，对于高澄慧今日所允的那点银钱来说，仍是杯水车薪。

　　典当嫁妆是下下之策，且容易留下话柄。

　　看来，明日必须亲自去西市乃至海晏街走一趟了。

　　不仅要询价，或许还得看看...有没有别的“财路”。

　　翌日清晨，银杏起了个大早，亲自去张罗马车。

　　毕竟锦国送嫁的那架马车早在来沧途中遭遇无常阁截杀时便已损毁，而那位“好”大伯沧帝，除了提供一顶迎亲喜轿，是半分也不肯多给的。

　　如今谢熙宁要出门，一辆像样的车驾必不可少，绝不能因高澄慧、楚清涵之流可能的掣肘堕了锦国郡主该有的排场。

　　她来到将军府东北角的车马院，却见温砚已候在院中。

　　“温军医早啊。”银杏走上前，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更显斯文的靛青常服上扫过，“今日不当值？”

　　温砚闻声回头，脸上是惯常温和的笑意，“银杏姑娘早。将军听闻师父今日需外出采买，特命我前来陪同护卫。”

　　银杏双手抱臂，绕着温砚慢悠悠走了半圈，眉梢一挑，“护卫？就凭温军医这文人身板？若真遇上什么不长眼的毛贼，是我护着你，还是你躲我后头？”

　　温砚也不恼，好脾气地解释道：“姑娘说笑了。将军的意思是，郡主初次在汐京独自采买，身边有个知晓本地药材行情、又能跑腿支应的人，总归方便些。再者，将军还特意备了份‘薄礼’，需得有人送来不是？”

　　银杏目光落在他身后那辆马车上，唇角弯起打趣的弧度：“哟？不会就是温军医身后这架式吧？”

　　温砚上前两步，脸上是憋不住的笑，“可不正是！昨日将军听闻师父为筹备宫宴之礼，手头似乎不大宽裕，却宁可自己想办法外出采买，也不愿向他开口，便连夜让人去京中最好的‘宝辕轩’加了三成价钱，硬是截胡了别家定做好还未取走的现成车驾，连夜改了内里布置送来的。”

　　他指了指马车前以紫色丝绦系着的一枚小巧令牌，是上好的深紫色的檀木所制，雕刻着繁复的将军府徽记，正中赫然是“昭宁”二字。

　　“瞧见没？府里各房马车令牌形状相同，颜色各异，这紫色是将军独一份的标识，走在街上，任谁都知晓车里坐的是将军府的正头夫人，是昭宁郡主。”

　　温砚声音压得更低，“这‘昭宁’二字，还是将军亲自篆刻的呢！府中旁人断不敢借用刻了名讳的专属车驾。”

　　银杏上车细细打量，发现车身竟比昨日柳轻眉那辆还要宽敞些许，车内铺设着厚软的绒垫，另设了带暗锁的储物密匣，最重要的是，座椅下方竟然备有药箱，显是考虑到谢熙宁医者的身份。

　　她满意地轻哼一声，“算将军还有点良心，不过...这般周到，怎不亲自送来？”

　　温砚赶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得更近，“我的好姐姐，您可小点声！将军亲手刻字已足够让我等瞠目了。若他亲自来送...怕是半个校场的人都要寻个由头过来瞧热闹了！”

　　这话有几分夸张，却也透着暗示——那位冷面将军心思动了，只是拉不下脸来。

　　温砚的话，随后到来的谢熙宁自是听得清楚。

　　此行虽只是采买，但难保没有变数，因此她特意只带了莲子，而将心腹桂圆留在府中坐镇，以防万一。

　　她对着温砚微微颔首，笑容甜美，“有劳徒弟了，也替我多谢将军费心。”

　　不过，小恩小惠还动摇不了谢熙宁。

　　宋凛川这份突如其来的“周到”固然贵重贴心，但也再次印证了谢熙宁在这府中的一举一动，恐怕都难逃他的耳目。

　　在她心里，他还是那个宋凛川，宁愿迂回地送来马车、派人陪同，都不肯轻易低头，直接递来她眼下最需要的银钱。

　　也罢，有现成的好车用，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至于低头...且看谁先磨过谁。

　　在温砚的引路下，马车驶向海晏街，最终停在一座气象恢宏的七层楼阁前。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莳芳堂”。

　　“师父，这便是沧国‘莳芳堂’的总号。”温砚先行下车介绍道：“三十年前，它不过是一家沧国本地的小药铺。但其幕后东家手腕过人，不仅精通药材辨伪，更善经营，打通了南北乃至海外多条商路。

　　不过短短二十载，分号已开遍诸国，如今它已是整个大陆药材行里数一数二的存在，规模怕是仅次于锦国传承数百年的‘仁济堂’。

　　更难得的是，他家路子广，时常能弄到些别家没有的珍稀药材，有时连‘仁济堂’都要求到他们门上。”

　　谢熙宁今日除了要采购基础药材，更想寻一味关键的配料——梦珂兰的干花。

　　此花生于西南极险之地的云雾崖壁，三年方得一见花期，采摘更是难如登天。

　　但其有极强的安抚惊悸之效，且自带清雅兰香，能完美调和药味与饼皮甜香。

　　若能以它入料，制成药膳月饼进献给虞皇后，见效快而口感佳，无疑是打开局面的绝佳敲门砖。

　　一行人步入店内，药香扑鼻而来，伙计即便见谢熙宁面生，但气度不凡，立刻堆起笑脸迎上：“贵客光临，不知想寻些什么？若是寻常用药，这边请。若是要寻些特别的名贵药材，小店不便轻易摆在外头，小的可去后头库房为您查问。”

　　梦珂兰的干花即便在锦国皇宫都算稀有，价格必然不菲，谢熙宁手头的钱恐怕难以应付，但她还是想看看品质，再判断有无机会砍价。

　　伙计闻言，躬身道：“贵人稍候，此物珍贵，小的需请示掌柜查验近期库藏与预定情况。”

　　不多时，木质楼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位年约四十许的女子款步而下。

　　她穿着一身秋香色织金缠枝纹褙子，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摇曳生姿，自有一股久经世事的干练风韵。

　　四目相对的刹那，谢熙宁敏锐地捕捉到那女掌丰润的唇瓣极细微地张了一瞬，像是要说什么，又立刻抿住，恢复成从容得体的掌柜笑容。

　　“昭宁郡主大驾光临，敝店蓬荜生辉。妾身是莳芳堂沧国总号的掌柜，姓苏，名沐春。郡主所需之物非同一般，此处人多眼杂，可否请郡主屏退左右，移步二楼雅间歇息？妾身这便让人将东西取来。”

　　她一语道破谢熙宁身份，显然是方才已派人查验了门外的马车。

　　银杏立时上前半步，隐有戒备。

　　苏沐春嫣然一笑，目光清明坦荡：“这位姑娘放心，莳芳堂开门做生意，求的是财，图的是长远。劫持骠骑将军夫人？妾身还没活够呢。”

　　谢熙宁轻轻按了按银杏的手臂，示意她稍安，“有劳苏掌柜引路。”

　　雅间清静雅致，燃着淡淡的苏合香。

　　谢熙宁刚落座，便见数名伙计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皆捧着一个垫着红绒的檀木托盘，每个托盘上，整齐码放着十朵色泽莹润、形态完整的梦珂兰干花。

　　整整一百朵，几乎都是上品，香气隐隐交织，清心怡神。

　　谢熙宁心中暗惊。她料到莳芳堂可能有货，却未料到对方一出手便是如此大手笔，且品质竟与锦国宫中贡品不相上下！

　　这莳芳堂的底蕴与实力，恐怕远超她之前的预估。能轻易调动如此数量的顶级珍稀药材，其背后东家，绝非寻常商人。

　　了解莳芳堂，或许便能窥见沧国上层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脉络。

　　苏沐春挥退伙计，亲自掩上门，室内只余她们二人。

　　她并未急着推销，反而观察着谢熙宁的神色，见她眼中虽有赞叹，指尖拂过花瓣时流露喜爱，却迟迟未有开口定下的意思。

　　这位经验老道的女掌柜忽然笑了笑，再次击掌，“将这些都撤了吧，只留甲字一号和癸字十号的。”

　　伙计们动作利落，很快，桌上只剩下两个托盘。

　　苏沐春亲自将两个托盘往谢熙宁面前推了推，笑意盈然：“郡主，这十枚是真正的极品，三年以上老株所出，凝香最足，药效最佳。这十枚嘛...年份稍浅些，但也是正经的梦珂兰，药性不差，只是稍逊一筹。郡主可依需挑选。”

　　言外之意便是——若银钱宽裕，自然选最好的；若手头紧些，次等的也完全够用，且能省下不少。

　　谢熙宁自认情绪控制已臻化境，竟也被苏沐春窥破自己缺钱的端倪。

　　这份眼力，简直可怕！

　　她看着眼前这二十枚花蕊，确实心动，恨不得一次把全部都给买下。

　　苏沐春见她还不出声，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目光落在谢熙宁的颈下，问出了一个全然出乎意料的问题：“恕妾身唐突，敢问郡主锁骨下方，靠近心口处可有一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