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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是否会恨朕? 既要马儿跑 ...

  •   “在将军府中,一切可还习惯?宋凛川待你如何?府中上下,可有怠慢之处?”,谢景宣如寻常长辈关切侄女,问得随意。

      谢熙宁声音温顺,“回陛下,将军待妾身以礼,府中众人亦多关照,妾身并无委屈。”

      “哦?”谢景宣轻轻应了一声。

      那绝不是一个真正关心侄女的长辈,听到她“过得不错”时应有的语气,更像是预期落空后的遗憾。

      不过谢景宣很快恢复了那副温和长者的姿态,语气满是感慨:“那就好!这偌大沧国,与你血脉最近、最该彼此照拂的,便是朕了。你那二伯若真在意你父王,怎会舍得将他唯一的血脉送来和亲?朕将你要到身边,也是想着瀚弟只余你这一点骨血,朕这个做伯父的,总要多看顾几分。”

      这话先是以血脉亲情捆绑,说得情真意切,再是拉踩锦国皇帝谢景和,点明自己“收留”之恩。

      谢熙宁觉着滑稽,却还是“依赖”地附和。

      谢景宣似乎对她的反应颇为满意,“朕听闻你昨日与柳御史家的女儿去了西市?可是为中秋宫宴采买节礼?”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内侍将一本薄册递给谢熙宁,“与各府女眷往来,亦是学问。朕既是你伯父,你的体面便是朕的体面,岂能坐视不管?这是朕让人粗略整理的一些官眷喜好避忌,你且看看,备礼时或可参考,莫要无意中触了霉头。

      鸿胪寺少卿李茂的夫人,素来对朕有些误解,连带对谢家也颇有微词。她膝下有个与你年岁相仿的女儿,最是娇宠。若你能借此机会,与她家女眷结交,缓和一二,朕定有赏赐。”

      谢熙宁双手接过册子,明白谢景宣这是要她充当他在命妇圈中的耳目与说客,潜移默化地消解那些因他弑先帝篡位而积聚的敌意。

      好在谢景宣虽急于用人,却也谨慎,想先瞧瞧她的成色。李茂的夫人虽有些清高孤傲,但并非核心权臣家眷,正适合她这“新手”尝试。

      “多谢陛下提点,侄女定当尽心,不负陛下期望。”

      谢景宣点了点头,身体忽然微微前倾,将原本收敛的帝王威压骤然弥散开来。

      “你可知晓,朕与皇后之事?”

      谢熙宁背脊下意识地绷紧,这是身体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即便她曾刀口舔血,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位能手刃至亲、换了一国还能坐上帝位多年的伯父,确有令人心悸的气场。

      谢熙宁腿一软,仿佛被这“杀父之仇”的敏感问题吓到,又跪了下去,声音战栗:“侄女...知道。”

      这件事,在沧国高层并非绝密,若她这个刚来的和亲郡主都一无所知,反倒显得她无用,或者伪装得太好。

      “起来吧,不必惊慌。”谢景宣语气放缓,似乎终于“怜惜”起她的“柔弱”,但仍未提赐座二字。

      “朕希望你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替朕想一想:若你是皇后,是否会恨朕?”

      谢熙宁袖中拳头攥紧,寻思着若回答不恨,岂非欺君之言?虞皇后那副心如死灰、心疾缠身的模样便是明证。

      可若回答恨,那真是谢景宣想听到的吗?

      “回陛下,若论人之常情,丧父之痛,锥心刺骨,皇后娘娘心中,定是有怨的。”

      她看到谢景宣的眉心瞬间蹙了起来,又连忙道:“然帝王更迭,山河鼎革,有时非关私怨,实系天命与气运。

      先帝囿于旧制,未能顺应时势,而陛下登基以来,沧国国力日增,边境晏然,百姓安居。

      天下苍生之福,或许...确需一些人承担抉择之痛。娘娘深居后宫,或未能体察陛下为这江山社稷所背负之重。”

      她的话,没有直接为谢景宣的弑杀岳父开脱,却既承认了“恨”的存在,又巧妙地将谢景宣的行为置于一个更高的理由之下,给足了谢景宣台阶,甚至暗含了对他功业的认可。

      谢景宣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脸上慢慢浮起意味不明的笑,“行了,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必在朕面前说太多。朕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又师从辛夷,于调理心疾一道,恐怕比朕宫里那些老头子还强些。”

      他目光投向虞皇后寝宫的方向,眼里的失落竟然真的不像演的。

      “不瞒你说,我们谢家男子看似薄情,实则个个痴心。你父王如此,朕亦是如此。

      当年朕与虞皇后,也曾情投意合,无话不谈,可自那事后,她便将自己困住了,不仅忧思成疾,与朕更是...形同陌路!若能重来...朕宁愿不当这沧帝!”

      这番话半真半假,但谢熙宁能分辨出他对皇后的“痴情”恐怕是真的,只不过与他攫取权力的野心相比孰轻孰重,答案不言而喻。

      谢景宣收回目光,示意内侍又取来一本明显厚实许多的册子,递给谢熙宁。

      “这是皇后日常起居喜好及太医院这些年的脉案记录,你拿回去仔细看看。朕与她膝下唯有皇子,无贴心女儿。其他妃嫔所出公主,终究隔了一层。眼下,朕能指望的贴心人,也只有你了。你若能助皇后放下心结,与朕重修旧好,朕绝不会亏待你。”

      谢熙宁恭敬接过那沉甸甸的册子,“陛下重托,侄女定当竭力。”

      临告退前,谢景宣才补充道:“为皇后及各府备礼,所需不菲。若银钱上有何短缺,尽管向将军府支取。宋凛川这些年战功赫赫,朕赏赐颇丰,府中备礼应不成问题。”

      马车辚辚驶离宫门,车厢内终于只剩下自己。

      谢熙宁轻轻揉着微微发酸的膝盖,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

      好一个谢景宣!

      一面用血脉亲情拉拢,一面用帝王威势敲打。

      既想利用她的医术为他安抚皇后、笼络臣眷,又忌惮她、不想让她过得过于舒坦,站了将近一个时辰不曾赐座!

      还有那笔即将面临的、给皇后和各府女眷备礼的开销...他最后那句分明是将难题又轻巧地踢回了将军府,踢到了她和那个必然不会痛快给钱的高澄慧面前!

      若她能自己设法解决,是她的本事。

      若她解决不了,办砸了差事,或是因此与二房冲突加剧,引得家宅不宁,那也正中他下怀,或许还能借此进一步敲打宋凛川。

      这便是谢景宣的用人之道——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自己找草吃,最好还能让马儿在找草的路上磕绊几下!

      马车刚在将军府门前停稳,得了消息的高澄慧已带着亲切的笑容亲自迎了出来,还亲热地挽住谢熙宁的手臂。

      “哎哟,郡主可回来了!宫中召见,定是劳累了吧?二婶特意让小厨房备了午膳,快随二婶去屋里用些,也跟二婶说说,陛下召见是为何事呀?”

      谢熙宁心知这顿饭不易吃,但为了银钱,也只得去。

      “多谢二婶挂心,熙宁正好也有些事,想请二婶拿个主意。”

      席面设在高澄慧院中的花厅里,菜式精致,当中确有一盅炖得浓稠的海参汤,但也仅此一道称得上名贵,其余多是寻常菜色。

      高澄慧殷勤布菜,言语间不住打探宫中情形。

      谢熙宁避重就轻,只道陛下关爱询问起居,问及宫宴备礼之事,陛下嘱咐需用心准备,莫失了皇家与将军府颜面。

      高澄慧听得“宫宴备礼”四字,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三分,拿起绢帕按了按嘴角,叹气道:“郡主啊,你有所不知。咱们宋家是军功起家,向来不兴那些奢靡往来。

      往年宫宴,往来应酬也有,但多是旁人敬重你二伯和川儿的军功,特此送来厚礼,咱们回礼也只是略表心意,从不铺张。

      加之军中儿郎不易,时有军需吃紧,府里这些年没少私下补贴,账面上...实在不算宽裕。”

      她放下筷子,拉着谢熙宁的手,推心置腹般道:“前些日子为你和川儿重行婚仪,二婶可是力求风光,开销不小,二婶眼下能挪给你的,恐怕有限。”

      她伸手比划了一个并不宽裕的数目,语气更为“体贴”,“不过郡主也别太忧心,你的嫁妆丰厚,若真是周转不开,不若先挪借些应应急?汐京城里也有几家信誉极好的当铺和首饰铺子,掌柜的都与我相熟,价格最是公道...”

      谢熙宁面带感激地点点头,“二婶掌家辛苦,熙宁明白。这些暂且也够了,多谢二婶。”

      她猜到高澄慧定会推诿,却不曾想她如此大胆,将主意打到了谢熙宁这来自锦国的嫁妆头上。

      花厅里的虚与委蛇一字不落地被暗处的亲卫禀报到了宋凛川耳中。

      宋凛川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谢景宣的算计,高澄慧的刁难,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甚至能想象谢熙宁在高澄慧面前那副温顺隐忍、实则不知在心里怎么骂人的模样。

      他走到多宝格前,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取出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里面是他部分私蓄,数额足以解她燃眉之急,又不会过于扎眼。

      他将匣子放在案头显眼处,然后重新坐回椅中,拿起一份兵报,却半晌没看进去一个字。

      他在等。

      等那个这几天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会在银钱短缺、求助无门的情况下,“不得已”地求他帮忙。

      她...会来吗?

      宋凛川从午后枯坐到日影西斜,面前的兵报换了几份,茶盏里的水凉了又续,续了又凉。

      那扇他下意识留意的书房门,始终安静如初,未曾被那个熟悉的身影叩响。

      以她那副看似温顺实则骨子里硬气得很的性子,怕是宁愿去典当嫁妆,也不会先向他低这个头。

      宋凛川说不清心头那股下坠的感觉是失望更多,还是意料之中被印证了的烦闷。

      他冷着脸起身,将木匣重新锁回抽屉深处。

      她不来,他自然不会去。

      主动送上门不是他宋凛川会做的事。

      拂宁居内灯火通明,气氛与澄明苑的冷清截然不同。

      骨子里渗透的自立让谢熙宁习惯凡事自己先扛,压根就没将“向宋凛川求助”列入选项。

      于她而言,这场婚姻始于算计与任务,未来也必将终于分道扬镳。

      人情债最是难还,能少欠一分,日后脱身时便能清爽一分。

      因此,午膳后便立刻让桂圆去请了她的新徒弟温砚过来。

      “册上人数不少,若全用‘清肌露’那般精工细作的方子,耗材与工时都难以支撑。我们需要在不折损太多效用的前提下,找出一个成本更低、能批量制备的方子。”

      面对难题的兴奋让温砚眼睛立刻亮了,“这些女眷有如柳小姐那般面生烦粒需‘清肌露’的,也有如礼部侍郎夫人‘面色萎黄,气血不足’的...”

      “所以不能一概而论。”谢熙宁早已想好,“我们分档。最高一档,用最好的料,单独定制,如给柳轻眉和几位关键人物的。中档,用成本更低些的优化方子,做成通用款的‘玉润脂’。低档,可再简化一两种辅药,做成伴手礼式的香膏,重在香气怡人、包装讨巧,用来广撒网。”

      她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列出几个药材和大概比例:“好徒儿,这几通用方子的具体配伍和剂量把控,还得劳你多费心。务必在保证效验的前提下,将成本压到最低。本地药材与锦国进口药材之间的替代可能,也要一一试过。”

      温砚听得心潮澎湃,只觉终于能帮到师父了,自是连连应下:“师父放心!弟子这就去仔细核算,定找出最优方案!”

      另一侧,银杏也没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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