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宁》圆舟

35、收徒 水怕是要凉

　　“满府都在传呢。”谢熙宁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案边，托腮盯着他的眼睛：“我早说过，将军若心有属意之人，大可直言。我虽是和亲来的，却也懂得成人之美，必会风风光光替你将她迎进门。

　　可这才重行婚仪第几日？你就这般按捺不住，连多给我几日体面的耐心都没有么？非要闹得满府皆知，让我成这汐京的笑柄？”

　　这女人演戏的功夫实在了得，那委屈气愤的模样浑然天成，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意。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即便知道谢熙宁在演，宋凛川还是揉着眉心解释道：“昨日我去为母亲选购茶叶，是陆时非要绕道去云锦阁挑点东西，遇见柳小姐纯属巧合，至于礼物——”

　　他忽然伸脚踢了踢太师椅腿。

　　陆时猛地惊醒，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有敌袭？！在哪里？！”

　　待看清眼前是谢熙宁，他才懵懵地抹了把脸：“嫂、嫂嫂？这么早...”

　　“你来说。”宋凛川冷着脸，“昨日是不是你非要绕道去云锦阁，柳小姐送的礼物也放你那了？”

　　陆时脑子还没彻底清醒，话却接得顺溜：“是啊！我缺个抱枕，便拖着将军陪我去掌掌眼。

　　柳小姐是送了见面礼给嫂嫂，但东西我抱到厢房就忘了给嫂嫂送过去！我的错！嫂嫂要打要罚，我绝无二话！”

　　前日陆时附耳说的那句“您可不只是嫂嫂，更是我锦国的昭宁郡主。”她还记得。

　　比起宋凛川，谢熙宁确实更愿意信陆时。

　　“陆将军昨日休沐，还要陪夫君奔波，已是辛苦，我怎忍心责罚？你稍后将东西差人送到拂宁居便是。”

　　“送拂宁居做什么？”陆时咧嘴一笑，“柳小姐送的那些可是助眠的好东西，放在睡觉的房里才最合适！我这就去取来，直接送到澄明苑！”

　　不等宋凛川开口，他便一阵风似的刮出了书房。

　　重新回来时，抱起锦匣就蹿进内室，一阵叮咚乱响后才空着手出来，冲谢熙宁眨眨眼：“搁好了！嫂嫂今夜若是睡不好，随时可取用。”

　　宋凛川额角青筋跳了跳：“陆时...”

　　“将军还有公务要处理吧？”陆时迅速截断他的话，一本正经道，“属下想起军械册子还有几处要对，这就去校场找王校尉！”

　　他说完就一溜烟跑了，临走前还贴心地把书房门带上了。

　　屋内霎时静下来。

　　谢熙宁慢悠悠踱到内室门边，朝里望了望，笑得眉眼弯弯。

　　“既然陆将军都替我安排好了，那本郡主今夜便勉为其难，继续在此留宿。夫君...不介意吧？”

　　宋凛川竟没拒绝，只淡淡道了句“随你。”

　　他收回目光，笔尖在图纸某处海岛上画了个圈。

　　今日一大早，巡防营的部下便呈上了一份密报，说是昨夜汐京城中，疑似有锦国暗卫出现的身影，但追踪至河畔便失去踪迹。

　　中秋宫宴近在眼前，宫宴后便是沿海剿匪之行。

　　这女人非要跟去，又有锦国暗卫出现，未免太过巧合。

　　与其放她在拂宁居，可能在她那身诡谲功夫的丫鬟掩护下，夜里偷摸出去与人接头，还不如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

　　谢熙宁笑而不语，也不走了，就在书架前偶尔抽出一本翻上几页，又悄无声息地放回原处。

　　宋凛川虽垂视图纸，余光却半分未离那道身影。

　　见她拿的是地理志，他心下稍松。

　　见她指尖拂过粮草调拨的副本，他下笔的速度又放缓了。

　　这女人，到底想找什么？

　　谢熙宁心下也急，每回稍往他批注过的兵书处瞥，想了解他的军事思想、用兵习惯，他便会直接停笔。

　　两人都各怀心思，直到书房门被“笃笃”敲响，陆时和银杏被廊下的亲卫放了进来，才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

　　“哎呀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把东西抱过来，竟忘了柳小姐送的是布匹，还得裁制浆洗才能用呢！我自作主张把银杏姑娘请来了，嫂嫂有什么要求，正好当面吩咐。”

　　宋凛川觉得这是个逐客的好机会，顺势放下笔道：“布料需费时打理，你便回拂宁居打点吧。”

　　谢熙宁尚未开口，陆时又抢先接了话头，笑嘻嘻道：“将军此言差矣！这等琐事，哪需嫂嫂亲自劳神？我特意请银杏姑娘过来，就是不想打断嫂嫂研读兵书的雅兴嘛！” 他说着，还朝银杏使了个眼色。

　　银杏适时上前，朝宋凛川和谢熙宁行礼，“郡主平日穿戴喜好奴婢都记着，定能料理妥当。这寝衣制式，府中绣娘亦有成例可循。若郡主无特别吩咐，奴婢便按例去办，不敢叨扰将军与郡主。”

　　谢熙宁从前在暗卫营一身劲装短打，成为和亲郡主后更有尚衣局和桂圆打理，真要让她想寝衣做啥样式她也不懂啊，还不如全权交给银杏去做。

　　离开前，银杏还不忘记朝谢熙宁眨了下眼。

　　谢熙宁看着银杏和陆时相视一笑的样子，心下咯噔一声。

　　坏了，以她对银杏的了解，这家伙对皇后娘娘交代的“任务”忠心得很，这寝衣怕是...

　　书房门重新合上，一人假意翻书，一人佯装批阅，竟真耗到了澄明苑负责内务的丫鬟‘戍秋’来请沐浴的时辰。

　　谢熙宁眼眸微亮，沐浴少说也得一刻钟，正是探查的好时机。

　　她放下书，踱步到宋凛川面前温柔催促：“夫君既已劳累一日，热水备好，不如先去解解乏？”

　　可宋凛川也想将趁谢熙宁去沐浴的时间把沿海密报暂时挪到别处，“女子梳洗繁琐，夫人先请。”

　　谢熙宁想起自己的任务，又起了玩心。

　　既然宋凛川一整天几乎都不愿抬头与她对视，那她蹲下来，他还能躲到哪里去？

　　于是谢熙宁更前一步，直接在宋凛川身旁蹲下，仰起小脸，天真地望着他：“我们再彼此谦让下去，那热水怕是就要凉透了呢 ！要不...我们一起？”

　　“哒——”一声轻响，宋凛川手中笔杆掉落在砚台边缘。

　　他并非懵懂少年，自然听懂了她话里的暗示，某些画面也不受控制地掠过脑海。

　　氤氲的水汽，好闻的香气，白皙的...

　　他侧过脸，耳根已染上薄红。

　　“谢、熙、宁。”他竟寻不到恰当的词句来斥责这轻浮之言，“你...成何体统！”

　　恰在此时，温砚儒雅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正觉得和谢熙宁独处如坐针毡的宋凛川立马就将人宣了进来。

　　“原本不敢此时叨扰将军，只是我方才听闻，签发我军物资凭文的随军转运使刘大人明日有事离京，这一去少说月余。

　　咱们沿海营中新增的几味解箭毒必备药材配额迟迟未下，便是卡在这一环。

　　属下想着，若能明日一早就将批复齐备的章程送至刘大人处陈情，或可借他离京前说上话，总好过再等一月。”

　　宋凛川接过册子，并未立即盖印，反而抬眼看了一下温砚递来的附录配方页。

　　“你既来了，便再多留片刻。夫人对医理毒物见解独到，不妨将方子请夫人一观。若有更妥帖的改良，既省军资，亦增实效，明日呈递时也更有把握。”

　　他目光与温砚短暂交汇，其间深意不言自明：留在书房，请教为名，看住谢熙宁为实。

　　温砚本就十分敬佩她，自是欣然领命，“如此，实在要劳烦师父指点！”

　　宋凛川不再多言，带着密报离开了书房。

　　谢熙宁心下了然，今夜想在这书房查到什么，怕是难了。

　　不过，能接触到沿海军营正在请批的解毒配方，借此窥探海匪所用毒物特性与宋家军的应对思路，何尝不是另一种重要的收获？

　　“师父请看，”温砚已迫不及待地将册子转向她，语气恭敬又兴奋，“此方是为应对海匪淬毒箭头所拟，旨在快速解毒并缓解入骨阴毒。只是这几味主药昂贵难得，弟子总觉得其中几处配伍比例或可优化，只是才疏学浅，难窥关窍。”

　　谢熙宁目光迅速扫过那些药方，海匪可能使用的毒物特性，甚至他们活动的某些习性特征，似乎都在这张药方背后隐约浮现。

　　她点在“鬼箭羽”三字上，“此物价昂，性虽烈却略显驳杂，炮制时损耗亦大。若要解毒之效相当而更节省……”她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光，“可将其中三成，换为沿海常见的‘海刀豆’。”

　　温砚一惊，“此物亦有毒...”

　　“正因其性善消痈肿毒结，与海匪爱用的海蛇毒、岩蛙毒等凝聚淤滞之毒的病理有相克之处。且在沿海岩缝、沙堤处极易生长，取之不尽，更适储存于船上潮湿环境。”

　　温砚忍不住抚掌：“妙啊！以沿海易得之物替代珍贵药材，因地制宜，化弊为利！”

　　待到几处关键都讨论完毕，温砚听得如痴如醉，忍不住对谢熙宁长揖到底，姿态恭谨至极。

　　“郡主医术通玄，毒理精深，更兼心思巧慧，体察实务。温砚恳请郡主，正式收我为徒！日后定当潜心钻研，谨遵教诲，绝不辱没师门！”

　　谢熙宁看温砚医术底子扎实，于毒理一道颇有天赋，心思单纯热忱，更是与各方军需皆有往来的军医。

　　若得“师徒”名分笼络，可比寻常的赏识或合作牢固得多。

　　反正温砚从见面第一天起便已称她为师父了，这送上门的契机，岂有往外推的道理？

　　“医道传承，本在济世。你既有此心，我愿与你共探此道。”

　　宋凛川沐浴归来，便看见温砚对着谢熙宁躬身不起、激动难抑，而谢熙宁立在书案旁，灯下笑颜是从不曾对他展露过的真挚。

　　宋凛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