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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谁予我一双看清世界的眼睛 这双眼睛带 ...

  •   南城西边,山路弯弯绕绕,雨雾蒙蒙,远远看去仿佛山中盘踞着长蛇,盘曲而上,隐匿于浓郁的丛林之中。

      盘山公路不算平坦,坑坑洼洼,大巴车摇摇晃晃朝目的地驶去,摇的人昏昏欲睡。

      车上的人们已经过了刚开始的兴奋,渐渐安静下来,各自做自己的事情,玩手机的玩手机,睡觉的睡觉,即使说话也只是细碎的耳语,氛围分外和谐。

      前座的方唯苦已然扛不住,就这么靠着椅背睡着了,身旁的牧褚宴慢慢合上书本,捏了捏眉心,看了眼呼呼大睡的方唯苦,轻轻笑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也休息起来。

      漫长的路途令沈伶尧不免觉得有些无聊,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车上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正对自己闭目养神的人身上。

      聂淮声抱着双臂,安静地依靠在窗边,没有像刚上车时那样充满自信的侃侃而谈,安静下来的他气息收敛,存在感极低。

      当他不再选择引人注意时,这过分低下的存在感让他就这样消失在人们的视线里,仿佛有一个橡皮擦在慢慢擦去他存在的痕迹。

      证据就是,同他一起上车的杨不愚在跟他们班的英语老师小声说着话,竟然一点注意力都没分给他,就好像没有这个人一样。

      很奇怪不是吗?

      沈伶尧思索片刻,暂时想不到任何可以解释这怪象的理由。

      况且以他对他们班主任的了解,杨不愚并不是一个会忽略他人的人,相反细心入微,关心爱护学生,天生就是爱操心的命,大抵是当了老师的原因,闲下来的时间也只会花在他们身上,苦口婆心劝人学习,并发自内心希望他的学生们未来能过得好,总而言之,是一个很好相与的人。

      所以他不认为杨不愚会做出把请来的贵客晾在一边,自顾自聊天的无礼行径。

      在看到那人的瞬间,沈伶尧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抵触情绪,好像在与看不见的力量作斗争。

      似乎只有注视着他,才能清晰地看见他。

      而这场莫名其妙的争斗显然是沈伶尧获得了胜利,因为他没有忘记。

      聂淮声察觉到什么,忽地睁开眼睛,刚好对上不远处沈伶尧投来的目光。

      偷看被正主抓包,沈伶尧丝毫不觉得尴尬,不但没有避开视线,甚至就这么坦荡与之对视。

      沈伶尧敏锐地注意到,随着聂淮声睁眼醒来,原本萦绕在其周身虚无飘渺的气息好似活了过来,与此同时,他的形象在人们的记忆中也逐渐清晰起来。

      聂淮声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慢慢笑了起来,看起来并不意外沈伶尧对自己的特别关注,还有那个闲工夫朝他眨了眨眼。

      沈伶尧歪了歪头,迎着对方戏谑的目光,面无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仿佛一滩死水,惊不起一点波澜。

      说实话,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什么问题,甚至确信从未见过这号人物,但对方的种种行为却又给他一种对方好像认识自己很久的感觉。

      很奇怪……却并不令人讨厌。

      正这么想着,沈伶尧眼前忽然模糊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眼前却渐渐变得黑沉,视线边缘被黑色渲染,就好像视网膜上被糊了一层墨水。

      眨眼间,车上的人们便从他眼前消失了,偌大的大巴车空空荡荡,周身一片死寂,什么也听不见,只有他一个人微弱的呼吸声。

      沈伶尧脸色不变,显然对突然出现在身边的怪异现象早就见怪不怪了。

      不用管它,没多久就会自己恢复过来的。

      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看向窗外,一束强光刺穿浓稠的黑暗,为这里带来了些许光亮。

      车窗上清楚地倒映着一张过分苍白却不失俊美的脸,眼底堆叠着乌青,看着分外憔悴。

      他没睡好,昨晚翻来覆去做了一宿的梦,说不清是噩梦还是什么,只记得那是一个怪异的梦。

      他梦到他的养母朱潇潇坐在他的床边,手上端着一只碗,碗里好像装着什么,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沿着碗边缓缓流下来,滴落在他唇边,他尝到一股熟悉的味道,胃部忽地如灼烧一般的疼。

      梦中的朱潇潇看向他的眼里满是惊恐,就好像他是一头怪兽,顷刻间便能要了她的命。

      诡异却又很真实的一个梦,真实到让他有那么几秒认为现实真的出现过这样的事情,但他知道这是假的,所以没有太在意。

      可是一看到自己这张憔悴的脸,他就会想起昨晚的那个怪异的梦,在脑子里不断徘徊着,难以忘记。

      “那个……沈同学,我们到了,该下车了。”一个女声在他耳边响起,“怎么了?那里有什么吗?”

      听到声音,目光所及之处的黑暗迅速褪去,人间的喧哗重新包裹着他,他恍惚了一瞬,随即放任自己沉浸于这样充满活力的世界。

      沈伶尧收敛起些许外露的情绪,抬眼望去。

      喊他的女生是他的前桌,名叫周梦玲,蓄着一头齐肩短发,显得脸圆,笑容灿烂,像一个草莓大福,看上去甜甜的。

      他转头看了过来,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眼瞳清透如琉璃,情绪不显,显得格外淡漠疏离。

      周梦玲忍不住屏住呼吸,不想破坏这么完美的构图。

      外面雨声淅沥,却丝毫掩盖不住胸腔里火热的心跳声,清晰地响在耳边,令人不住地脸红。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轻柔地将飘逸的发丝别在耳后,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

      沈伶尧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他们几个,而周梦玲应该是来喊他下车的。

      见人还没下来,符童徽上前几步,站在入口,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疑惑道:“怎么了?”

      周梦玲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沈伶尧就已经站了起来,“没事,走吧。”

      沈伶尧一下车就听见杨不愚在点名。

      他一边点名一边按着腰,轻轻吸了口气,似乎疼极了,额头的冷汗哗一下流了下来,阵阵钻心的痛,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勒住他的腰,不知不觉在慢慢收紧,勒的生疼。

      他重重揉了一下腰,却没有任何缓解,依然疼的难受,实在受不住弯下了腰。

      聂淮声见状扶了他一把,低声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杨不愚摇摇头说没事,努力直起腰,疼得呲牙,心中却止不住疑惑,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这么痛,他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症状。

      沈伶尧忽地停住脚步,一瞬不瞬盯着某处出神,就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方唯苦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满脸焦急,似乎在找什么人。

      看他这样子,牧褚宴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忍无可忍捏住他的下巴朝向前边,“别看了,人在这里。”

      “哎——?”

      下颚传来剧痛,方唯苦疼得呲牙咧嘴,还没开始挣扎就瞥见沈伶尧款款走下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迷途的小狗终于找到了主人。

      牧褚宴见状松了手,默默旁观这一切,低头揉了揉指腹,眼镜遮住了所有情绪,不过片刻,抬起头他又是那个心高气傲,不好相与的牧褚宴。

      方唯苦不知道身边人弯弯绕绕的心思,担心沈伶尧注意不到自己,于是高高地挥手:“伶尧,在这里。”

      沈伶尧回神,远远朝他点点头。

      杨不愚注意到他,又正好点到他的名字,“沈伶尧。”

      沈伶尧抬眼,应了一声,与杨不愚擦肩而过,抬脚往方唯苦的方向走去。

      背过身去,他听见杨不愚在跟聂淮声说话。

      “杨老师,你这是怎么了?”

      “我……腰有点痛。”

      “腰?要紧吗?”

      “没事,等会儿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

      没用的。

      沈伶尧心想,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腰痛,而是……

      他走到方唯苦的身边,看了眼杨不愚腰上的怪物。

      通体漆黑,三只暴凸的眼睛,要掉不掉,疯狂旋转着,很快便锁定了目标,死死盯着沈伶尧,像蛇一样的尾巴一圈圈缠着杨不愚的腰,不断收缩,表面分泌出大量黏液,像是融化了一般,缓缓滴落在地,留下一滩烂泥。

      “伶尧,你在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方唯苦顺着沈伶尧的视线看去,什么也没看见,“我喊你你都不应。”

      “没什么。”

      沈伶尧很清楚,普通人看不见这些怪物,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自己能看到,这都得益于这双特殊的眼睛。

      沈伶尧一直受其困扰,大概是从某天放学后看到一个无头小鬼开始,就像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他的身边便开始源源不断出现鬼怪。

      他还记得,那天是个像今天一样的雨天,天空雾蒙蒙的,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随风飘来的雨滴打湿了他的发尾。

      正值放学,学生们鱼贯而出,家长拥挤在门口只为第一时间给自己的孩子撑起一把伞。

      沈伶尧冒着雨跟随人流慢吞吞走出来,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冷眼看周围人来人往。

      迟迟见不到人,心下明白沈封岭和朱潇潇没空来接他下学,他没什么想法,伸手感受了一下,不算大,那就这样走回家吧。

      这样想着,他无意间瞥到什么,眼神忽然一凝,盯着马路对面出了神。

      马路对面赫然站着一个人,身着白色连衣裙,蕾丝花边的裙摆在风中飘扬,手中捧着一个球状物体,一动不动,仿佛定格,与周围来往的人群是如此格格不入,没有人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

      只有沈伶尧能看见她。

      根据她的穿着以及身高来看,应该是个小女孩。

      这些都不重要,吊诡的是,那个小女孩没有头,脖子处是平整的切割面,像是被人砍了下来。

      而那球状物体,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

      尽管沈伶尧早有心理准备,但在那球状物体骨碌碌转过来的时候,还是没忍住后退了一步。

      那是小女孩的头,眼眶空洞,眼睛被人挖去,嘴巴向两边咧开,里面没有舌头,想来舌头也是被人连根拔起,毫无血色的嘴唇一张一合。

      “哥哥,我好想你。”

      话音一落,空洞的眼眶落下两行血泪,随之而来的是泣血的哭声,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

      沈伶尧太阳穴剧烈跳动,头痛难忍,刺耳的嚎哭声不知不觉扰乱了他的心智。

      听在耳朵里,似乎只是一个小女孩在向他哭诉自己这些年所承受的痛苦,而他感同身受,为此感到悲伤。

      仿佛受到蛊惑了一般,他不由抬脚往前跨了一步。

      就在这时,有人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腕,才让他免于被疾驰而来的汽车给撞死。

      沈伶尧猛地回神,回头一看,拉住他的人是他的老师李罄然,一个样貌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气质淡然,没有攻击性的男人,脸上总是挂着和煦的笑容,跟输入了特定程序的机器人似的。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自己蛮好的,虽然大多时候沈伶尧并不领情,不过他一点都不在意,继续热脸贴冷屁,看得沈伶尧十分不解,想不明白怎么会有李罄然这样的人,对他是不求任何回报的好。

      李罄然神情平静,没有问他为什么无视危险突然走过去,而是问他要不要老师送你回去。

      沈伶尧想了想拒绝了,李罄然也没强求,递给他一把伞,笑着说路上小心点,到家记得给老师发个消息报平安。

      李罄然温和的笑冲淡了头痛,沈伶尧眉毛舒展,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等他再看过去,那个无头女孩的身影消失了,就好像之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鬼,也不知道那个无头鬼与自己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从那时起,身边就开始不断出现怪事。

      这双眼睛带他来到另一个世界。

      那是一个充满污秽与怪物,冷漠与自私,光怪陆离,没有任何真善美的世界暗面。

      见多了这些,无论遭遇什么诡异的情况,沈伶尧的内心再也泛不起丝毫波澜。

      眼见那个蛇状怪物越缠越紧,杨不愚的状态也跟着越来越糟糕,沈伶尧走过去。

      为了转移杨不愚的注意力,沈伶尧喊了他一声,然后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些,伸手抓住那怪物的尾巴,用力往外拉扯。

      触感很滑,手心沾染了粘稠的液体,沈伶尧蹙眉,忍住想要甩手的冲动。

      怪物愤怒地咆哮起来,大张的嘴巴朝沈伶尧咬过来,他没有躲,正好咬在指尖,留下两个齿印,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流下,滴落在地。

      突然间,流淌而下的血腾升而起熊熊烈焰,瞬间便将怪物吞噬。

      它掉落在地,尾巴受热弯曲,不断地翻滚纠缠,裂开的大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声,空气中弥漫着肉块的焦香。

      尖叫声越来越小,直到没有东西可供燃烧,火焰才堪堪熄灭,那怪物就这样被烧成了灰烬,化作一捧黑灰,随后一眨眼便消失不见。

      察觉到腰部的疼痛感消失了,杨不愚松开紧皱的眉头,缓缓吐出一口气,心情有所好转,听见沈伶尧的声音,转头问道:“怎么了?”

      “老师,你的ID卡掉了。”沈伶尧不知从哪变出来了一张卡,中央是杨不愚的证件照,旁边还写着他的名字。

      杨不愚面露惊讶:“耶?你在哪捡到的?”

      沈伶尧说:“我刚刚在车上捡到的,可能是您不小心掉在那里的吧。”

      这套说辞当然是假的,其实这是他与杨不愚擦肩而过时从他口袋里顺出来的,目的自然就是为了这一刻。

      “哦哦,那应该是我不小心掉的。”杨不愚没有丝毫怀疑,拿过来放进口袋里,“沈同学,谢谢你呀,还好你捡到了,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沈伶尧没有说话,揉了揉微微刺痛的指尖,低头看了眼,那里没有伤口,但就是隐隐作痛。

      抬起眼就对上聂淮声饶有趣味的眼神,沈伶尧很快便收拾好表情,歪了歪头,微微一笑,让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聂淮声想说什么,但杨不愚横在他们中间,挡住了他的视线。

      杨不愚拍了拍手说:“我们进去吧。”

      沈伶尧若无其事移开眼,回到方唯苦他们身边,听他兴致勃勃地拉着自己说话:“伶尧,你看,这就是我们游学的地方。”

      沈伶尧闻声望去。

      不远处坐立着一栋复古的宅邸,被群山簇拥、绿色萦绕,古色古香,牌匾上用金粉写着四个大字。

      “山溪古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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