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夜深忽梦少年事 梦啼妆泪红 ...
-
此时的牧褚宴已然听不见任何声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好像看见记忆中的自己正玩命地奔跑,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跌倒在地,视线随之变得模糊不清,慌乱中好像摸到了什么,抬手一看,入眼一片血红,鲜红的血液很快便流淌了一地,已经蔓延到他身边。
不远处火光冲天,炽热的火焰吞噬了一大片的房子,足足烧了几天几夜,把半边的天空都烧成火红,翻腾而起的滚烫热意化作猛兽朝他直直扑来,脸颊仿佛被火烧一般刺痛,眼睛被刺得根本睁不开。
风中传来嘶哑的哭声,他不知道来自于哪里,只觉得喉咙好痛。
视线倏地一晃,尽头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人影,逆着火光看不清晰,周边镀上一层鲜红如血的火光。
走近了,那人抬起手用剑锋指着自己,声音阴冷:“神眷之人,去死吧。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活着。这就是你的命!”
什么神眷之人,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啊!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我死?
难道神眷之人的命运就一定是死亡吗?
可是……我想活着。
他喉咙胀痛,说不出一句话,而刀锋已至颈侧,他似乎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我要死了吗……
不,不行。
既然如此,那这所谓的命运不要也罢——
我要掌控属于自己的命!
这样想到,胸中燃烧着沉沉的战意,自心底迸发的强烈的意志让他的身体渐渐积聚了一些力量,似是打算以此奋力一搏。
他迎着剑锋而上,反手握住锋利的剑身,掌心传来刺骨的疼痛,一瞬间血流如注。
那人显然被他突然的爆发给惊到了一下,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即使如此,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的力气再怎么样也比不过一个成年男人,在那人的眼里,这只是动物死亡前的本能,不过垂死挣扎罢了,不成气候。
由于失血过多,加上之前受的重伤,他的意识逐渐涣散,眼皮随之变得沉重,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眼前一暗,随后画面转变。
等再次睁开眼睛,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摸了一下雪白的胡须,正低头看着他,手心搭在他的头顶,笑容慈祥,“小宴啊,以后你就是我的小徒弟了,来来来,这是你的师兄,王麟。”说完转而又偏头对身后说,“你个浑小子,平日里上天入地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会儿害羞个什么劲儿,还不滚过来看看你小师弟,以后可不准欺负人家。”
听了这话,视线微微偏移,似是视线的主人转过了头。
老人稍稍侧了侧身,露出身后的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蓝色劲服,束腕缠在小臂上,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一头乌黑的短发,眸色深沉,小小年纪就打了耳洞,耳环上坠着几缕蓝色流苏,末端还系着几枚小银铃,风吹过叮铃作响。
男孩歪着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见他的第一面就伸手指着他说:“老头子,你老眼昏花了吧,哪来的师弟,这分明是小师妹。”
如果不是人蛇刻意让他回忆,想以此牵绊住他,他几乎都要忘记当时的心情了。
纷杂的画面如雾一般散去,重新聚集于新的场景——好像站在道门的戒律堂门外,牌匾上的“戒律堂”三个字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不知为何视线的主人心底有些沉重,推开门,远远看见师傅端坐在高高的掌门座椅上,周围依次排开还坐着几个人,那是其他院的长老。
师傅此刻表情阴沉,这还是第一次见他生气的模样。
戒律堂之上跪着一个伤痕累累的人,脱了衣服裸露的上半身布满了戒鞭的痕迹,尚未愈合的伤口还在流着血,愈合了就成了深褐色的血痂,看得人有些幻痛。
听到声音,那人转过头来。
“你来了。”
面对如此情形,他竟然还在笑。
就在此时,一条鞭子忽然破空而来,再次甩在他身上,不是师傅动的手,而是那个平日里笑眯眯,实则心眼很多的长老,厉声说:“王麟,你可知罪?”
少年轻轻一笑:“冯长老,我何罪之有啊。”
“王麟,当年你未经允许擅闯宗门禁地,本是重罪,依照门规,应当打入寒水狱,受尽冰寒粹骨之痛后逐出宗门,但掌门于心不忍,替你受此刑罚,只望你日后好好修炼,永不再犯,因而只罚你抄写门规五千条,外加紧闭三个月,却不曾想你竟敢私藏禁书,因一己私欲修炼书中邪术,如今犯下如此大错,对于此事,可要争辩?”
“呵……”少年冷笑一声,“没有证据,只凭一家之言就要断我的罪,道门可真是冰清玉洁啊。”
“你想要证据?”冯长老朝这边看了过来,挥了挥手,“褚宴,证据呈上来罢。”
听到这个名字,视线中少年的背脊不知为何弯曲了起来,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沉默下来,不再争辩,任由冯长老一字一句念出他的罪名书,就像等待判决的罪人,最后由掌门亲自下了判言。
“孽徒王麟,不仅私闯禁地,还修炼邪术,既自甘堕入恶鬼道,便自此不再是我们道门子弟,受尽九九八十一道刑罚,而这最后一道是削肉剔骨还之师门……”
师傅话音微微一顿,似是有些不忍,但在冯长老的催促下,最后还是说完了。
“还清师门之恩便滚下山去,自生自灭吧。自此以后,王麟所作所为皆与元道门无关。”
九九八十一道刑罚……
哪里是惩罚,简直是要人的命。
受了这些刑罚,师兄他怎么可能活着下山,就算侥幸活下来,只怕是修为散尽,再也修仙不能。
师兄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泯然众人矣,要他丧失全部修为,沦落为一个凡人,恐怕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呵,道门上下沆瀣一气,不明是非,既是如此……”王麟冷笑一声,身姿依旧挺拔。
“那这仙,不修也罢!”
“你——竟敢口出狂言,”冯长老拂袖而起,怒道:“娼妓之子,真乃朽木不可雕也!”
一旦论及出身,这意味就变了。
师傅呵道:“冯皓天,慎言!你难道忘了道门门训——不以出身论人事,既身为长老便要以身作则,回头去狱教司领罚吧。”
冯长老低下头,看不清表情,拱手道:“是,门主,王麟服刑之后我自会去领罚,现在还是王麟这件事要紧。”
“证据已然呈于各位面前,罪人王麟亦对此供认不讳,门主方才当众公布了裁决结果,请问,在座的各位可有异议?”
话音一落,竟无一人敢发声,面面相觑,大堂一片寂静。
然只听扑通一声,那是膝盖碰地发出的声响。
“师傅,冯长老,那可是九九八十一道刑罚啊,师兄他再怎么厉害也承受不了的,师傅,他会死的——而且、而且师兄他……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很清楚,他不可能会做那些事,他不是那样的人……”
师傅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够了!牧褚宴!”王麟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在那里自说自话个什么劲,还是说你的同情心又开始泛滥了?话说回来,你又了解我什么,我不可能会做那样的事?呵呵,不,就是我做的,我就是那样的人。”
王麟忽地展颜一笑,语气轻快,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一样:“牧褚宴,你知道吗,其实我很讨厌你,自我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讨厌你。分明是一同长大、修炼,你却事事压过我一头,就因为神眷之人拥有着常人无法匹敌的天赋,所以我永远追不上你。我总是在想,你不过只是有天赋而已,我不信我这样努力能赶不上你的天赋,可即便我下定决心刻苦修炼,却怎么努力都不被承认,你收到鲜花掌声的簇拥,独独我被你远远甩在身后。我失败了,因为我没有天赋,而你有,所以我很嫉妒你。”
“你所看到的我,其实都是我装的,尽管我很生气、怨恨,却还是要在你面前努力保持微笑,做你喜欢的那个善良的师兄。褚宴,你知道这有多累吗?对一个讨厌的人微笑几乎耗费了我所有精力。如果可以,我真想亲手杀了你。
“如果没有你就好了……”王麟喃喃着,然后又轻轻笑了一下,“牧褚宴,我亲爱的师弟,这下你看清了我的真面目吗?”
王麟眼中的嫉恨是真实存在的,这种情绪无法假装,同样也验证了他的话都是真的。
他真的恨我,恨到想杀了我。
视线中,王麟死死盯着他,瞳红如血,鲜血喷溅而出。
那一抹蓝色最后被鲜血浸染,失去了亮色。
他的话语却如厉鬼般在耳边循环着响起:“啊……神眷之人,你为什么不死啊……”
神眷之人,你去死吧。
神眷之人,你为什么不死啊?
王麟的话语和小时候那个男人的话语侵入他的脑子里,交替在深处不断回响。
牧褚宴被吵得忍不住捂住脑袋。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声音:“牧褚宴,小心!”
什么?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剧痛率先袭来,只不过这次不再来自于脑袋,而是腹部。
低头一瞧,原来是有一把剑刺穿他的腹部,鲜血很快晕开,染红了一大片,看得触目惊心。
一旁的女子赶忙跑了过来,抬手搀扶了他一把,“你怎么样?”
他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边溢流的血,道:“……还好。”
这是实话,方才疼过一阵子后,便没其他什么感觉了。
他一把拔出腹部的剑,垂眼看着那个刚才还鼓起勇气刺了他一剑,如今却一屁股摔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修士,嗤笑一声,而后随手一扔,锋利的剑刃堪堪擦着那人的脸颊直直插进一旁的土里。
“就这样?真窝囊,仅凭一把剑可杀不死我。”他瞥了眼不远处严阵以待的仙门众人,冷哼道,“说,为何来杀我。”
那人似是恨极了,眼眶发红,说话咬牙切齿的,“听说你是邪骨刀王鬼的师弟。”
他沉默须臾,才道:“是又如何。”
“那你就该……”
可惜这句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因为就在刚才一根裹挟着森森黑气的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太阳穴,速度快到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在深处爆裂开来,那人的脑袋瞬间被炸成了一滩烂泥,糜烂的肉块、赤黄的脑浆混在一起,四处飞溅,哗哗流了一地。
如此简单的一针毙命,足以得见此人高深功力。
这时莫名刮起一阵邪风来,树影摇曳,吹散了层叠的云,月光从飘云的缝隙里倾斜而下,本该静谧无声的林间倏忽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铃音。
“怎么一个两个都叫我王鬼,啧,谁取的,真难听。”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一人抬手掸开如掌纹般蔓延的枝桠,自漆黑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身黑袍挡不住的宽肩窄腰,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朦胧的月光隐隐映在他脸上,眉目变得清晰起来,剑眉薄唇,俊美逼人,只是与先前相比身形消瘦了许多,皮肤更为苍白,眼底乌青,周身笼罩着或浓或淡的黑气,瞧着就鬼气森森。
是他人口中的邪骨刀王鬼,却也是牧褚宴的大师兄王麟。
那是王麟却不是原来的王麟——没有半分从前的模样,再不似牧褚宴记忆中的那个意气风发,丰神俊朗,一剑破天,媚眼一抛便引无数姑娘尽折腰的翩翩少年郎。
如今瞧着阴郁又冷冽,俊美却苍白,全身只有耳垂坠着那抹熟悉的亮色,如此格格不入,倒是多添了一丝人味。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是、是邪骨刀王鬼王麟——”瞬间打破了如死一般寂静的氛围。
人群哗然,面面相觑。
仙门众人到底不是一条心,敌人还未动作就已自乱阵脚,有人害怕得转身就跑,还有的人惊惧不已的同时还在顽强抵抗。
人群中有个不怕死的修士,指着王麟破口大骂,从出身到能力扁的一文不值。
“王鬼又怎样,不过是烟花柳巷出生的娼妓之子——”
被这么指着鼻子从上到下狠狠骂了一通,甚至骂到他那被人诟病的隐秘出身上,他仍是眉眼带笑,侧耳倾听,似是想听听此人到底要说什么。
口干舌燥地骂了那么久,不见人生气,那修士还当真以为王麟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接着口无遮拦道:“既修炼此等邪魔外道,也是活该被废除金丹逐出师门,被千夫所指,被师兄弟厌恶……”
听了这话,笑意当即僵在脸上,唇角上扬的弧度很快被抚平,最后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王麟眼神沉沉,周身萦绕的黑气扭曲升腾起来——这是他动怒的前兆。
瞬息间他拔出腰间的骨刀随手一掷,便如箭矢般破空而出,锋利的刀刃穿过那人的喉咙从另一侧深深扎进一旁粗壮的树干之中。
“啊……”
那些骂语尚未吐出,就被死亡的大手狠狠地掐断了喉骨,喷溅了身旁人一身的血,反应过来大喊:“啊啊啊啊啊——”
突发异变,人群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四散开来。
只有两人没有动作,似是一棵大树深深扎根于此,无法移动分毫。
远远瞧见那个熟悉的人影,牧褚宴心神大动,张了张嘴,近乎是喃喃自语,本该是没人能听见的。
那人却若有所感,偏头朝这边看过来,道:“哦,是牧褚宴啊,别用那个称呼我,需要我提醒你吗,我已经叛出师门了,今后我王麟无论做什么事,都与你,与道门无关。”
“……”
“王麟。”女人瞥了眼牧褚宴瞬间煞白的脸色,暗叹一口气,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面对这位难缠的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你们大张旗鼓来我的地盘,如今反要问我为何在此处,好啊!我倒想问问你们呢,未经允许擅闯我的地盘,想好怎么死了吗?”
此话一出,众人深知王鬼此刻心情不佳,刚被指着鼻子骂了一通,如今心情可想而知,于是纷纷噤声,生怕触了王鬼的霉头,最后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王麟此人我行我素惯了,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此时也只是瞥了他们一眼就收回视线。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上下扫了眼牧褚宴,看不出什么情绪,哼笑一声,朗声道:“还不快滚,不然后果自负。”
他手指动了动,那把刀脱离树干倏忽飞回手里,收刀入鞘后便转身离开。
视线中那人转身时衣角飘飘,背影融于黑暗,他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凭空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抹晃眼的蓝色,却是扑了个空。
就在此时,他终于明白了那个道理——倘若握着一捧沙,越是用力,沙子流得越快,从指缝里不断地往下漏,终归落得一场空,什么也抓不住。
沙子况且如此,更何况如沙子那般的人。
秉持着“既然说不动,那便用武力解决”的原则,于是他不再言语,飞快出手,天黎剑应声出鞘,那人却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剑。
纵使牧褚宴脑子里想了很多种可能的结果,却怎么也没料到这人竟然没有动手的打算,不由愣在原地。
王麟背对着他,看不清表情,手指抚上剑尖,旋即用力一推,牧褚宴跟着后退几步。
“你……”牧褚宴哑声道,“为何不避?”
王麟道:“还能因为什么,我这人说话做事向来从心,不避自然是不想,不怕。”
牧褚宴沉默了一会儿,从悬挂于腰间的锦囊袋里拿出一柄剑,“你的剑,我给你拿回来了。”
王麟不看也不接,只是道:“不用了。”
见他不接,牧褚宴固执地保持着这个动作,大有你不接我能一直这样下去的架势。
王麟默默看他,那双多情的桃花眼此刻黯淡无光,面色苍白,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色的亓,整个人显得格外阴郁,足够让人心生恐惧,望而却步。
牧褚宴忽然想起来,以前王麟身边就没少过人,在宗门被师兄弟们追捧,享受着师兄弟们一声一声喊“大师兄”,出门在外又因一张俊脸而被很多姑娘们喜欢,加之他这人又惯会说话,人缘是出奇的好,凭一张嘴就能招惹上数不胜数的桃花债,想来见他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如今却是无一人敢上前,就是从前倾心的姑娘见了,也是怕得紧。
“牧褚宴,你是装傻还是当真不知……”许是不愿再这样僵持下去,王麟到底还是接过尘心,仅仅垂眸看了一眼,眼中涌动着莫名的情绪,“我已经——”
牧褚宴心底忽地一阵恐慌,妄图打断他的话,厉声道:“够了!”
王麟充耳不闻,轻抚剑身,愣是把话说完了,“修为尽废,已经使不了剑了。”说着他拔了一下尘心剑,却是纹丝不动。
牧褚宴怔了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苍白的话,声音嘶哑:“……你没用力。”
“自欺欺人,”王麟不去理会他的胡搅蛮缠,冷笑一声,“方才我已用了十成功力。”
不知为何,心脏一阵刺痛,仿佛刺入一根带着剧毒的针,钻心的疼。
牧褚宴脸色惨白如死人。
王麟却不甚在意,把剑一抛,作势就要当做垃圾扔掉。
牧褚宴突然道:“还给我。”
王麟抛剑的动作一顿,讶异地看向他,“什么?”
“那是我师兄的剑。”
“……”
王麟神情一僵,沉默片刻,最后还是把剑扔还给了他。
“这剑于我无用,日后若是你不再需要,便扔了吧。”
扔下这么一句话,王麟没有回头,打了个响指,瞬间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原地。
牧褚宴拿着尘心与天黎,无言静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这好似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的黑暗森林间。
视线再次陷入黑暗,等又清晰起来,眼前却是如此熟悉的一幕,火光冲天,燃烧的烈焰叫嚣着要将人吞没,扑面而来的热意快要融化他。
不远处是极为熟悉的牧家老宅,早已被焰火吞噬,破壁残垣,很快便付之一炬。
而那个救下他,抚养他长大的叔叔就这样倒在血泊里,站在他不远处的同样是个熟悉的人,一抹浓重的黑宛若干涸的血迹,披头散发,活像个癫狂的疯子。
他怀里好像还躺着一个女人,滚烫的热气吹起娟秀的长发,火光照亮了那张牧褚宴最为熟悉的脸庞,牧褚宴几乎不敢相信,颤抖地往前走了几小步,慢慢由走变成了拼命狂奔。
眼泪不知不觉夺眶而出。
身处火焰中央的人单手扶额,弓起腰,垂下的发丝遮掩面部,让人看不清表情,不过片刻便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如杜鹃啼血。
此时此刻,他们二人看似只隔着一场大火,细看之下却是隔着无数条人命。
“王麟——”
几乎是尖叫出声。
那人瞬间收了笑声。
他死死捂着脸,转过头,眼睛却透过指缝朝这边看了过来。
扭曲的火舌烧干了氧气,牧褚宴只觉得喘不过气来,视线因缺氧而渐渐模糊,故而没有看清火场之中那人望过来的眼神。
可是……那都不重要了。
牧褚宴只觉头疼难忍,一时间汗如雨下。
事到如今,他好像记起那是什么眼神了,就跟最后一次在慕钰亭见王麟时望过来的眼神一样,里面流露着浓重的不甘与憎恨。
原来他恨我啊。
心中先是一凉,随后转念一想:凭什么?
明明是我要恨他的。
这么想着,王麟的身影倏忽出现他眼前,脸上笑意盈盈,带着别样的温柔,不同于后面堕入恶鬼道的鬼气森森,这副模样更接近于他最为熟悉的大师兄。
仿佛他们之间隔着的血海深仇消失不见,他们变了回去,回到宗门时的师兄弟,互相依靠,一起躲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树下,不要被命运找到。
王麟张开双手虚虚抱住他,沾血的手掌轻轻抚摸上脸颊,殷红的嘴唇靠在他的耳边,宛如勾魂的女鬼,轻易便能勾走牧褚宴的注意力。
他微微启唇:“宴宴。”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牧褚宴忽地一愣。
这是以前那个上天下地,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兄最喜欢唤他的乳名。
大概是从十二岁之后,他就不再唤自己这个亲昵的称呼了。
以前的师兄大概是觉得逗弄这个新来的师弟很有趣,喜欢看他被逗到露出除冷脸之外的各种神情,羞恼也好,生气也好,什么都可以。
牧褚宴刚来的那段时间,大师兄常在牧褚宴跟前撺掇来撺掇去,最是喜欢拉着他跑后山打山鸡去,最后满载而归,往火上架着一烤,吃得满嘴流油,事后又被师傅拎到跟前挨训了好几个时辰,总不过是那些话翻来覆去的说,听得人昏昏欲睡。
在宗门众人眼里,牧褚宴从来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此人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嘴硬心软,一碰见他大师兄的事,便眼瞎心盲,只要他大师兄上下嘴皮子一碰,人就被忽悠跟着一起做那些在师傅口中不务正业的事情。
譬如夏日里他们总在后山那一汪莲池里凫水,和师兄比谁游得快,打赌谁先游到对岸,游累了就跑去摘莲蓬,师兄捞起一个莲蓬,剥了莲子就往嘴里塞,神采飞扬,又打趣他怎得不爱吃莲子,牧褚宴烦不甚烦,刚想骂他一句“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就被塞了一嘴巴的莲子,苦得他皱起眉头,师兄则捂着肚子歪倒一旁,哈哈大笑,笑声随着水波荡漾开来,他说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
牧褚宴百思不得其解为何此处的莲子如此苦涩,昔日他不是没和王麟一起跑去吃别处的莲子,也没见苦成这样,莲子本身应当是一种清浅的甜味,在舌根上打转,带着淡淡的荷花香,而不是嘴里如此别扭的苦味。
说不上来,好吃也不好吃。
他师兄还挺喜欢这个味道的,嚼着莲子说苦也有苦的一番风味,有时候牧褚宴都怀疑这个人的舌头是不是坏了,这都吃得下去。
王麟不知想到什么表情一僵,而后脸上旋即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说我小时候什么没吃过,比这更苦的物什都能毫无表情地咽下去,喏,你瞧,就像现在这样,然后他当着牧褚宴的面,面无表情地咬碎莲子,气质一下子变得锐利起来。
不等牧褚宴反应,他又兀自笑开了,恢复到原来的模样,笑嘻嘻地凑到身边,搭着肩膀,说我怎么舍得你吃那个苦,我可是你师兄,苦都被我吃掉了,牧潜你就一直甜下去吧。
牧褚宴都忘记那时候的想法是什么了,好像是——王麟这个人就是喜欢自讨苦吃,明明可以同甘共苦,非要自己一个人吃苦,喜欢自己吃苦就吃去吧,我才不管你呢!
牧褚宴一向对自己这个师兄听之任之,任由王麟拉着躺到荷叶底下睡一觉,睡过头耽误晨练,又被师傅揪着耳朵骂。
师傅被气得直摇头,说都是王麟带坏了牧褚宴。
这话不完全对,其实是牧褚宴想跟师兄玩。
虽然他嘴上总说我家师兄吊儿郎当,人嫌狗憎,也常被此人气到不想说话,理都不想理他,但只要师兄跟他开口,无论做什么,他都会陪着一起,毕竟牧褚宴就是这么嘴硬心软的一个人。
而只要他生气不理人,他家大师兄就跟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巴巴地跑过来,先是试探地揽着他的肩,见人不拒绝,又自顾自高兴起来,而后路过后院,顺手将二师姐养了很久的海棠花摘了下来,别在牧褚宴耳朵上,调笑道:“我们宴宴真好看,比简师妹还好看。”
然后毫不意外得到牧褚宴的一个白眼,外加一个“滚”字。
被骂了,王麟也不见生气,面上仍笑嘻嘻的。
经这一插科打诨,牧褚宴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却还是没好气道:“你摘了二师姐种了半个月才开了一朵的花,要是让二师姐知道了,怕不是追着你打上一顿才好。”
“哈哈……这是什么话,简师妹可打不过我。”
远远瞧见二师姐朝这边走来,牧褚宴哼笑一声,“这可不一定。”
他旋即高声喊道:“二师姐,大师兄摘了你的花。”
“什么——”
简沐云快步赶来,瞧见这满地狼藉,气得头晕,转头便见一旁挠挠头头,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她的人,怎么看都是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当即怒道:“王麟!”
王麟暗道不好,趁人不注意便脚底抹油迅速开溜。
见人跑了,简沐云跺了跺脚,召唤出本命剑念云,提剑追了上去。
王麟忽地脚步一转,轻飘飘地避开自身后而来的念云剑锋,不住地哀怨道:“好不公平!简师妹你怎么还拿着念云!”
简沐云道:“怎么,不服?你也可以拔尘心,如若再不肯,那上挑擂台?”
王麟:“……”倒也不必。
不再多言,两人绕着院子转起圈来,只可惜人跑到哪,念云剑锋就斩到哪,而王麟嘴里吱哇乱叫,看似无法招架,狼狈得四处躲闪,身上却不见任何伤口,脸上依旧带着不正经的笑意。
牧褚宴双手抱胸,杵在一旁看热闹。
却不料还没看完,热闹就忽然降临到他自己身上,因为念云剑锋不知为何朝他而来。
牧褚宴眉心一皱,刚想拔出天黎应对,就感觉有人一股脑冲进自己怀里,巨大的冲击力迫使他不由得往后倾倒,那个罪魁祸首许是心中还尚存一点良知,紧紧地抱着他半空中调换了方向,自己则垫在地上,然后被牧褚宴生生砸了个满怀。
那人痛得“哎呦”一声,可谓凄惨不已。
牧褚宴一惊,连忙支起一半的身子,身下人双手扶着他的腰,帮忙固定住,开口便是埋怨:“牧褚宴你可真重。”
“……”牧褚宴额头青筋直跳,冷哼道,“谁让你跑过来的,我又不是不能应对,有你什么事!”
王麟神情尴尬,大概也觉得自己这事儿做的奇怪,小声嘟囔道:“哎呀,这不是习惯了嘛。”
“……无聊。”
“怎么了嘛,我是师兄,师兄保护师弟天经地义!”
说话间,牧褚宴耳朵间的海棠花掉了几瓣,飘落在王麟脸上,呼吸中溢满清淡的花香。
花瓣蹭过的地方有点痒,他却不敢去挠,只是道:“师弟,这花儿可真衬你。”
春日的阳光下,鸟语花香。
那人望向牧褚宴的眼神里似乎都透着夺目的光,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多情似水,缓慢地倾泄出来,宛如瞬息之间落下的倾盆大雨,将看客淋得湿漉漉,迷蒙了眼。
那是牧褚宴对他师兄王麟最深刻的印象。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听到师兄喊他的乳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让他抬手轻轻回抱过去,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戳破这个幻影,近乎是脱口而出:“师兄……”
“我在呢。”
“……我好恨你。”
胸腔传来嗡嗡的震动,似乎是有人在笑。
“嗯,我知道。”
牧褚宴忍不住收紧手臂。
然而他口中念叨的师兄下一句就是——
“你去死吧。”
王麟的声音无比温柔。
如果忽略掉说的内容,这语气完全就像是情人一般,靠在他的耳边轻声诉说爱语。
经他之口,死亡都似成了一种幸事。
这话莫名点醒了他。
是啊,为什么不去死呢。
所有人都想我死。
是不是只有我死了,就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了。
牧褚宴心中只有这个念头,他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陷入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动作有些迟缓,抬起手,刀锋顺势靠在颈侧,下一秒就能斩掉他的脑袋。
叮铃。
那是清脆的铃声。
脸颊蹭过一种毛绒绒的东西,有点痒。
这是什么?
牧褚宴凭着顽强的意志从不受控的情形里挣扎出来几秒,微微睁开一条缝,眼前出现的一抹明亮的蓝色,在弥漫的血色中闪着光。
好似澄澈的天空,又像是广阔的大海,在瞳孔深处慢慢荡漾开来。
这好像是……流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