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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照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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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药似乎起了一点作用,又或许是那片刻温热的敷贴和温水带来的错觉,沈耀胃部那刀绞般的剧痛稍稍缓解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沉闷而持续的钝痛。但这足以让他从那种几乎要晕厥过去的虚弱状态中,勉强找回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
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重的疲惫和……无所适从。
他依旧趴在桌上,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和身后那个年轻人尽量放轻的呼吸声。
他能感觉到许熠还蹲在旁边,没有离开。那存在感鲜明得让他无法忽略。
脑子里一片混乱。身体的极度不适削弱了他一贯的冷静自持,而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关于这个年轻人的种种画面,却不合时宜地翻涌上来——市局门口跑调的歌声、每天雷打不动的问候消息、被拒绝后那双瞬间黯淡下去的琥珀色眼睛、还有刚才……那带着怒气和不自知的心疼的“训斥”……
麻烦。这绝对是个大麻烦。
他本该感到恼怒,为老王的多事,为许熠的再次擅自闯入,为自己此刻狼狈脆弱的样子被看了去。
可奇怪的是,那预想中的恼怒并未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冰层被凿开了一个小口,冰冷的河水涌上来,却意外地带着一丝陌生的暖流,搅得他心绪不宁。
他竟然……没有在那番“训斥”后立刻把人轰出去。甚至还……默许了那种程度的靠近和照顾。
这太不像他了。
沈耀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胃部的闷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那杯温水似乎还残留在他掌心,带着不容拒绝的温度。
他听到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许熠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蹲姿。
然后,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这种安静比之前的拒绝和冷漠更让许熠感到忐忑。他蹲在地上,腿有点麻,却不敢动,生怕一点声响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让沈耀再次竖起全身的刺。
他偷偷抬眼去看沈耀。对方依旧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紧绷的下颌似乎放松了那么一丝丝。长长的睫毛垂着,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一种罕见的、易碎的感觉。
许熠的心又软了一下,那点因为被凶而产生的细微委屈早就烟消云散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他还疼不疼?药效够不够?要不要再喝点热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许熠觉得自己的腿快要失去知觉时,沈耀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按在胃部的手下意识地又用了几分力。
“还……很疼吗?”许熠几乎是立刻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
沈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许熠还如此专注地留意着他的细微反应。沉默了几秒,他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极其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没事。”
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不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驱逐。
这细微的变化像是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许熠忐忑的心。他胆子稍微大了一点,试探着问:“那……我再给你倒杯热水?喝点热的会不会好一点?”
沈耀没有回答。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许熠把这默认为默认。他赶紧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黑了一下,腿麻得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龇牙咧嘴地缓了两秒,才一瘸一拐地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一杯温水。
他小心地把杯子放在沈耀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塞到他手里。
“水放这儿了,温的。”他轻声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你……要不要去沙发上躺一下?桌子上趴着不舒服。”
办公室里有一张窄小的皮质沙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耀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依旧带着疲惫和痛楚留下的痕迹,但之前的锐利和冰冷似乎被磨平了不少,显得有些涣散和茫然。他看了一眼那杯冒着微弱热气的温水,目光又移到许熠脸上。
许熠此刻的样子实在算不上好看。身上那件沾满各色颜料的工作服像块调色板,头发也因为匆忙跑来而有些凌乱,额角甚至还蹭上了一点钴蓝色。但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却干净纯粹得容不下一丝杂质,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小心翼翼的关切。
沈耀的心口像是又被那细小的针扎了一下。他移开视线,撑着桌子,试图靠自己站起来。但长时间的趴伏和疼痛消耗了他太多体力,起身的瞬间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体晃了一下。
“小心!”许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手掌隔着薄薄的警衬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手臂肌肉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耀的身体很凉。
沈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臂,动作幅度之大差点带翻桌上的水杯。他的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呼吸急促,眼神也重新变得警惕而疏离,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愠怒。
“别碰我!”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抗拒。
许熠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又越界了。他连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你摔倒……”
沈耀紧抿着唇,不再看他,只是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稳住了身体,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挪到了那张沙发旁,几乎是脱力地倒了上去。他侧身蜷缩起来,背对着许熠,这是一个充满防御意味的姿态。
胃部的疼痛似乎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和动作而再次加剧,他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许熠站在原地,看着那蜷缩起来的、透露出明显拒绝意味的背影,心里难受得像堵了一团棉花。他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他不敢再靠近,也不敢再说话,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沈耀压抑着的、沉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许熠看着他那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天人交战。最终,担心还是战胜了害怕。他咬咬牙,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自己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外套脱了下来。
他不敢再碰触沈耀,只是小心翼翼地将外套盖在了他的身上,动作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
沈耀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件外套还带着年轻人温热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松节油与颜料的味道,并不难闻,甚至有一种奇异的、属于艺术生的独特气息。这陌生的温暖和气息如同一个温柔的茧,悄然包裹住他冰冷的、因疼痛而战栗的身体。
抗拒的话到了嘴边,却最终没有说出口。身体贪恋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意志力在生理性的痛苦面前节节败退。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沙发靠背里,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带着陌生体温的外套边缘。
许熠见他虽然没有回应,但也没有再次拒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默默地退回到办公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他就这样安静地守着,看着沙发上那个蜷缩的背影,留意着他的动静。时间缓慢流淌,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
期间,沈耀似乎终于抵不过疲惫和药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但偶尔身体还是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仿佛在睡梦中依然承受着痛苦。
许熠的心也跟着那细微的抽搐一紧一紧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耀的手机突然在桌子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是队里的来电。
许熠吓了一跳,正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沈耀已经猛地惊醒了。他几乎是瞬间就恢复了警觉,伸手抓过手机,动作间带着惯有的利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
“说。”他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稳定,听不出丝毫刚才的虚弱。
电话那头似乎是在汇报工作,沈耀凝神听着,偶尔简短地发出几个指令:“……证据链要闭环……”“……排查社会关系……”“……我明天过去处理……”
他专注工作时,侧脸线条冷峻而专注,仿佛刚才那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只是许熠的错觉。
许熠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这个人,到底背负着多少东西?
很快,沈耀挂断了电话。他放下手机,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胃部,这才似乎想起办公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许熠身上。
那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和疏离,但似乎……没有那么强的攻击性了。
“谢谢。”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不再是冰冷的驱逐,而是一种客套的、保持着距离的礼貌,“我好多了。你……可以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身上盖着的外套,犹豫了一下,还是动手将其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动作间划清了界限。
许熠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那道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心墙,似乎又在他眼前缓缓闭合。
虽然有点失落,但看到沈耀确实精神好了一些,他也稍微安心了点。
“哦……好。”许熠站起身,接过自己的外套,没有再多说什么,“那你……好好休息,记得按时吃饭。”
他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沈耀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侧影依旧挺拔而孤直,仿佛刚才那短暂的依赖和脆弱从未存在过。
许熠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沈耀一个人。
他却没有立刻投入工作。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丝淡淡的松节油的味道,和一种……属于年轻人的、蓬勃的生命气息。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杯温水的热度。
许久,他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羽毛落地,消散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
心墙上那道被强行凿开的缝隙,似乎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了。
而那颗被冰封了太久的心,在无人察觉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伴随着细微的脆响,开始悄然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