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响》杳数

9、告白

　　时间如同德江市的江水，看似平静，却悄然流淌。转眼间，距离许熠第一次在市局门口见到沈耀，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

　　这三个月中，德江市经历了夏末的燥热和初秋的微凉。许熠的追求（或者说“刷存在感”）行动，也进入了一种新的模式。

　　自那次“送粥被拒”和“办公室照顾”事件后，许熠彻底贯彻了从表哥夫陈星那里悟出的“耐心与真诚”策略，并融合了表哥周放“适度骚操作”的精髓。

　　他不再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市局门口蹲守，也不再试图闯入沈耀的私人空间。但他的“问候”却以另一种形式，更加细致地渗透进沈耀的生活。

　　他依然会发消息，但不再刷屏。内容从“记得吃饭”变成了更具针对性的：

　　【天气预报说晚上降温，你值班的话多穿件外套。】

　　【看到新闻说你们又破了大案，辛苦了！但也要注意安全！[敬佩.jpg]】

　　【我们学校后门开了家不错的粥店，据说养胃，地址分享给你。[定位]】

　　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沈耀的生日（9月12日），那天卡着零点发了一句简单的【沈耀，生日快乐。】，没有多余的表情包，也没有长篇大论的祝福。

　　沈耀依旧很少回复。偶尔，极偶尔的情况下，可能会回一个【嗯】或者【谢谢】。但许熠发现，他回复的概率似乎比之前高了一点点点点。而且，他再也没有说过“不需要”或者“别再发”之类的话。

　　这种默许，对许熠来说，已经是巨大的鼓舞。

　　他还学会了“曲线救国”。时不时会给刑侦支队点一些下午茶或者夜宵，外卖单上永远备注：“辛苦各位人民警察，聊表心意——热心市民许。”他从不指名道姓给沈耀，但每次点的品类里，总会有一两样是相对清淡养胃的。

　　队里的人都心照不宣，老王有时还会偷偷给许熠发消息：【小许，今天沈队把那份南瓜粥喝了！】或是【今天沈队夸了句点心不错。】

　　每每收到这种“情报”，许熠都能开心一整天，像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奖赏。

　　他也不再总是被动等待。他会分享自己的生活，但不再是琐碎的流水账，而是一些他觉得有趣或者有成就感的事：

　　【今天这幅画被老师夸了！[图片：一幅色彩绚烂的风景画]】

　　【去写了生，秋天的德江山还挺好看的。[图片：山间秋色]】

　　【接了个墙绘的活儿，赚了点外快，嘿嘿。】

　　他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慢慢向沈耀展示一个完整的、生动的自己：一个专业不错、有点小才华、努力生活、并且持续而稳定地喜欢着他的许熠。

　　沈耀那边，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改变。

　　他依然忙碌，依然沉默，依然是那个令犯罪分子胆寒、让同事敬畏的沈队长。但某些细微的瞬间，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会习惯性地在每天早晚看一眼手机，确认是否有那条简单的问候。

　　他会在同事分发热心市民“许”送来的下午茶时，不再拒绝，偶尔会拿起那杯温热的、标注了“无咖啡因”的饮品。

　　他胃不舒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想起那杯被强硬塞到手里的温水和那条热毛巾。

　　甚至有一次，他开车路过德江大学后门，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片热闹的小吃街，似乎在寻找某个粥店的招牌。

　　他的心防依旧厚重，但那只名为“许熠”的小太阳，似乎真的找到了一条缝隙，坚持不懈地将光和热输送进来，缓慢地、一点点地融化着坚冰。

　　许熠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

　　他需要一个正式的、郑重的告白。不是电话里，不是微信上，而是面对面地，告诉沈耀：我喜欢你，是认真的，不是一时兴起。

　　他精心策划了很久。地点选在了德江市著名的“浪漫花园”——一个以花卉和夜景闻名的开放式公园，那里晚上常有音乐喷泉，氛围很好。时间定在周五晚上，他提前确认过沈耀那天不值班。

　　他还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

　　周五傍晚，许熠提前到了浪漫花园。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甚至难得地没穿那些颜色跳跃的衣服，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休闲裤，头发也仔细打理过，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带笑的琥珀色眼睛，看起来清爽又真诚。

　　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用牛皮纸精心包裹的素描本，手心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

　　他给沈耀发了消息，没有花哨的表情包，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沈耀，我在浪漫花园的音乐喷泉旁边，有很重要的话想对你说。可以过来一下吗？我会一直等你。】

　　消息发出去后，他就开始焦虑地等待。一会儿担心沈耀不来，一会儿又担心他来了自己会语无伦次。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花园里的灯光次第亮起，音乐喷泉开始表演，水柱随着旋律摇曳生姿，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或悠闲散步的家庭。

　　沈耀却没有出现。

　　许熠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也许……他又在忙？也许看到了消息，但觉得无聊，根本不想来？也许……自己还是会错意了？他其实依旧很讨厌自己？

　　就在他几乎要被失望淹没，准备抱着素描本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喷泉广场的入口处。

　　沈耀来了。

　　他似乎是刚从单位过来，身上还穿着那身笔挺的警衬，最上面的扣子依旧一丝不苟地扣着。他站在熙攘的人群边缘，身形挺拔，气质冷峻，与周围浪漫休闲的氛围格格不入。灯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莫测。

　　他的目光扫过广场，很快就锁定了站在喷泉边、穿着白衬衫显得格外醒目的许熠。

　　许熠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的紧张和失落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他赶紧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朝着沈耀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沈耀看着他，停顿了几秒，才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

　　“什么事？”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似乎是下班后直接过来的，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疲惫。

　　许熠仰头看着他，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盛满了星星。他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

　　“沈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却异常认真，“谢谢你过来。”

　　沈耀没说话，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许熠将手里那个厚厚的素描本递了过去，语气郑重：“这个……送给你。”

　　沈耀的目光落在那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素描本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看看。”许熠的声音里带着期待和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耀修长的手指解开系着的牛皮纸绳，翻开了第一页。

　　他的动作顿住了。

　　素描本里，画的全部是他。

　　各种各样的他。

　　有他穿着警服，在市局门口冷着脸训人的侧影（线条抓得极准，那股冷厉的气势扑面而来）。

　　有他靠在车边，低头点烟时微蹙着眉头的瞬间（烟雾缭绕，带着一种疲惫的性感）。

　　有他坐在办公室里，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的专注神情（灯光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轮廓分明）。

　　有那次在办公室，他胃痛时趴在桌上，露出难得脆弱模样的背影（笔触明显变得温柔甚至心疼）……

　　还有更多，是他自己都未曾留意过的瞬间：阳光下微微眯起的眼睛，喝水时滚动的喉结，甚至只是走路时挺拔的背影……

　　每一幅画都极其用心，线条流畅，光影处理得恰到好处，不仅形似，更是捕捉到了他不同状态下的神韵。看得出来，画者投入了大量的时间和情感。

　　沈耀一页一页地翻看着，动作很慢。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能发现他捏着纸张的指尖微微收紧，呼吸似乎也放缓了。

　　他从未以这样的视角看过自己。冷漠的，疲惫的，专注的，甚至是脆弱的……在这个年轻人的笔下，他的一切都被如此细致地观察着，认真地描绘着，小心翼翼地收藏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如同细微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他的心脏。冰封的湖面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涌动，试图破冰而出。

　　他终于翻完了最后一页，抬起头，看向许熠。

　　许熠一直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此刻被他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更是紧张得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的勇气，直视着沈耀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烈和真诚：

　　“沈耀，这三个多月，我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你。”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幼稚，冲动，不靠谱。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我喜欢你，不是一时兴起，是认真的，深思熟虑过的。”

　　“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有很多伤，你可能觉得你不值得，或者害怕靠近。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慢慢来。”

　　“我想走进你的世界，我想对你好，我想……以后都由我来爱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爱意、紧张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沈耀，”他最后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你……要不要试一下？给我这个机会？”

　　音乐喷泉正好演奏到高潮，巨大的水幕冲天而起，又哗然落下，如同绽放的烟花。周围是人们的欢笑和惊叹声。

　　但在这一小方天地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沈耀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本沉甸甸的、画满了他的素描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白衬衫，看起来干净又真诚，眼睛亮得像是把所有的星光都揉碎了装在里面，正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审判的目光望着自己。

　　那些热烈而直白的话语，像一颗颗烧红的炭，滚落在他冰封的心湖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蒸腾起大片大片的白色雾气，几乎要将他吞没。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冷漠筑起高墙，将这不该有的温暖彻底隔绝 outside。

　　可是……

　　那本素描本的温度仿佛透过指尖，一路烫到了心里。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自身瞬间，被另一个人如此珍视地收藏。

　　这三个月来，那些固执的问候，笨拙的关心，小心翼翼的靠近……

　　还有此刻，这双眼睛里，毫不掺假的、滚烫的爱意。

　　他贪恋这份温暖。

　　他渴望这份光明。

　　他……似乎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这一切毫无意义。

　　心防在剧烈地动摇，冰层碎裂的声音在耳边清晰可闻。

　　他看着许熠，看着他那副紧张得几乎要同手同脚的样子，看着他那双因为等待答案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许久，许久。

　　在许熠几乎要绝望地以为这次又会得到冰冷的拒绝时，他听到沈耀极轻极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好。”

　　声音低哑，却清晰地落入了许熠的耳中。

　　许熠猛地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你答应了？”他声音发颤，带着巨大的狂喜和不确定。

　　沈耀没有再看他的眼睛，微微偏过头，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但依旧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轰然炸开，绚烂得胜过眼前所有的喷泉和灯光。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喜悦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许熠的全身！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猛地扑上前，一把抱住了沈耀！

　　手臂紧紧地环住沈耀劲瘦的腰身，脸颊埋在他带着淡淡皂角香和一丝烟草味的警衬上，激动得语无伦次：“太好了！沈耀！太好了！你答应了！你真的答应了！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沈耀的身体在被抱住的瞬间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几乎条件反射地想要推开这个过于亲密和突然的拥抱。

　　但年轻人身上蓬勃的热意和那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像温暖的潮水，瞬间包裹了他，冲垮了他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臂迟疑地、极其缓慢地，最终轻轻地、试探性地，回抱住了怀里这个温暖的身体。

　　很暖。和他冰冷的指尖截然不同。

　　许熠感受到那轻微却真实的回应，高兴得快要晕过去了。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脸上是灿烂得晃眼的笑容。他忽然踮起脚尖，飞快地在沈耀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轻响，在喧闹的音乐背景下几乎听不见，却像一道惊雷，炸得沈耀耳根那点薄红瞬间蔓延开来。

　　“沈耀！我太喜欢你了！”许熠放开他，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幸福。

　　沈耀站在原地，脸颊被亲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柔软湿润的触感，带着一点陌生的悸动。他看着眼前这个快乐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年轻人，那双总是冰封着的眸子里，似乎也悄然融化了一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画满了自己的素描本，指尖轻轻拂过纸页。

　　也许……试着接触一下阳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的人生，似乎从这一刻起，真的要迎来一些不一样的、未知的……或许会是温暖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