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响》杳数

7、关心

　　自那日被沈耀冷言拒绝后，许熠果然收敛了许多。他不再试图去市局门口“堵人”，也没再打听沈耀的住址，甚至连每日问候的消息都精简了不少，不再刷屏似的发各种表情包和琐碎日常，只是雷打不动地早晚各一条。

　　【沈耀，早安。今天天气不错，希望你心情也好。[太阳]】

　　【沈耀，晚安。忙完了早点休息。[月亮]】

　　简单，克制，不再过分热情，却依旧固执地存在着，像是一种沉默的陪伴。

　　沈耀依旧没有任何回复。那个对话框安静地沉在微信列表的底部，只有许熠单方面的绿色气泡，记录着这场无声的坚持。

　　许熠没有再抱怨，也没有再去找周放诉苦。他只是把这些小小的失落默默消化掉，然后继续他的生活和学业。他把自己投入到画室里，颜料和画布成了他宣泄情绪的出口。但他并没有放弃，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像是在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耐心比拼。

　　他从表哥夫陈星的话里悟出点道理：喜欢一个人，不能只想着自己要什么，也得想想对方需要什么。沈耀需要的大概不是嘘寒问暖的消息，也不是突如其来的蛋糕和粥，而是不被打扰的空间和界限感。

　　许熠告诉自己：没关系，我可以等。等你习惯我的存在，等你不那么排斥我。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这天是周四，许熠下午没课，泡在画室完成一幅参赛作品。调色油和松节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他正全神贯注地勾勒着细节，手机突然在沾满颜料的围裙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以为是周放又来“远程指导”，看也没看就按了免提。

　　“放哥，又有啥骚操作……？”

　　“小许？是我，市局的老王。”电话那头传来的却是一个有些焦急的中年男声。

　　许熠愣了一下，手里的画笔差点掉地上：“王警官？怎么了？”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第一个念头就是：沈耀出事了？

　　老王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背景音有些嘈杂：“那什么……你别紧张啊，也没啥大事。就是沈队他……唉，可能是连轴转太久了，刚才在办公室差点晕过去，脸色白得吓人，胃疼得直冒冷汗……”

　　许熠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怎么了？！严重吗？去医院了吗？”

　　“别急别急，”老王赶紧安抚，“没去医院，沈队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死活不肯去，就说老毛病，吃点药趴会儿就好。我们劝不动，刚给他吃了药，现在人在办公室休息呢。但我看他那样子实在不行……我这马上又要出现场，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

　　老王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他知道许熠对沈队“有意思”，也看得出这小伙子是真心实意关心沈队，眼下这情况，找别人都不合适， somehow就觉得也许这个执着的小年轻能有点办法。

　　“地址！王警官，你们市局地址我知道，他办公室在哪间？我马上过去！”许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语速飞快， already开始扯下围裙，到处找纸巾擦手。

　　老王迅速报了个具体楼层和门牌号：“……那就麻烦你了小许，多劝劝他，实在不行……唉，你看着办吧！”

　　挂了电话，许熠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胃疼？晕倒？不肯去医院？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

　　也顾不上满手的颜料了，他抓起手机和钥匙就往外冲，甚至忘了换下那件沾满斑斓色彩的工作服。

　　一路打车赶到市局，他的心都悬在嗓子眼。前台似乎已经被打过招呼，没多问就指了电梯方向。许熠几乎是跑着穿过安静的走廊，找到了老王说的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许熠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喘息，轻轻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咖啡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痛苦喘息声。

　　沈耀就趴在办公桌上，侧着头，脸颊贴着冰冷的桌面。他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睡中也不得安宁。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黏在光洁的额角。他一只手无力地垂着，另一只手则死死地按在自己的胃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看起来……脆弱得惊人。完全不同于平日里那个冷硬、威严、无坚不摧的沈队长。

　　许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放轻脚步，几乎是屏住呼吸走过去。

　　离得近了，他能更清晰地看到沈耀眼下的乌青，和他因为忍痛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桌上放着一盒打开了的胃药，旁边还有个没洗的咖啡杯，里面残留着一点黑褐色的液体。

　　许熠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胃疼还喝咖啡？不要命了？

　　他环顾四周，看到墙角有个饮水机。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接了一杯温水。然后又找到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毛巾，用热水打湿再拧干。

　　他回到桌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用温热的毛巾帮沈耀擦擦额头的冷汗。

　　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皮肤的瞬间，沈耀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倏地睁开！

　　那眼神在最初的几秒是涣散而迷茫的，但几乎是在瞬间就恢复了惯有的警惕和冰冷，甚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醒和身体的极度不适而显得更加锐利骇人。

　　“谁？！”他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猛地挥开了许熠的手，身体因为动作太大而牵扯到胃部，痛得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又沁出一层冷汗。

　　“是我！许熠！”许熠赶紧后退一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心里有点发怵，但更多的是担心，“王警官给我打电话，说你很不舒服……我、我来看看你……”

　　沈耀看清是他，眼底的警惕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烦躁和不悦。他强撑着想要坐直身体，维持住自己的威严，但胃部一阵剧烈的绞痛让他瞬间脱力，又重重地趴了回去，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谁让他……多事……”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因为疼痛而发颤，“你出去……我不需要……”

　　又是这句话。不需要。

　　许熠看着他那副明明已经痛得快要受不了却还在硬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那点害怕突然就被一股莫名的火气取代了。

　　“不需要什么不需要！”许熠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和怒气，“你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胃疼得快晕过去了还硬撑！不肯去医院，不肯好好休息，就知道喝咖啡熬大夜！你是铁打的吗？身体不要了？！”

　　他一边说，一边不管不顾地把那杯温水塞到沈耀手里，语气近乎命令：“把药吃了！”

　　然后，他又拿起那条温热的毛巾，这次动作强硬了不少，直接敷在沈耀死死按着胃部的手背上——也许热敷能稍微缓解一点痉挛。

　　沈耀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和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愣住了。大概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下意识地想挣脱，但那温热柔软的毛巾覆盖在冰冷绞痛的位置，带来的舒缓感是如此真实，让他反抗的动作迟疑了一瞬。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许熠已经蹲了下来，视线与他齐平。

　　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琥珀色眼睛，此刻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心疼，还有一丝……生气？

　　“沈耀，”许熠看着他，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笨拙却真诚的恳求，“你别这样……难受就要说出来，就要看医生。你这样……有人会担心的。”

　　沈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太亮了，里面的情绪太浓了，浓得他几乎无法直视。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因为他的痛苦而感同身受的焦急。

　　还有那句“有人会担心的”。

　　谁会担心他？除了早已逝去的奶奶和哥哥，还有谁会真正担心他这个“扫把星”？

　　他本该立刻冷下脸，把这个不知分寸、一再闯入他领地的小子赶出去。

　　可是胃部的绞痛一阵紧似一阵，消耗着他所有的力气和意志。而那覆盖在手上的温热，和眼前这双盛满担忧的眼睛，像是一种他无法抗拒的诱惑。

　　他艰难地移开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就着许熠的手，沉默地接过那杯水，和掌心里的药片，仰头吞了下去。

　　动作有些狼狈，却是一种默许和……妥协。

　　许熠看着他咽下药，紧绷的心弦才稍微松了一点。他不敢再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蹲在旁边，看着沈耀重新趴回桌上，闭着眼，眉头依旧紧锁，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熠的目光落在沈耀因为疼痛而微微蜷缩的背影上，心里那片酸涩的心疼再次蔓延开来。

　　原来这座冰山，也会疼，也会脆弱。

　　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条小小的缝隙，可以稍微靠近一点点，递进去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虽然方式有点……出乎意料地强硬。

　　他悄悄叹了口气，心想：完了许熠熠，你好像真的彻底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