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响》杳数

4、名字

　　手机在沈耀的掌心持续震动着，嗡嗡的声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他几乎能想象出屏幕那头，那个叫许熠的年轻人此刻是怎样一副雀跃又急不可耐的模样。

　　麻烦。这果然是麻烦的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解锁屏幕。果然，对话框里瞬间弹出一连串的新消息，绿色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几乎要淹没他那个孤零零的“吃了”。

　　【！！！】

　　【警察哥哥你回我了！！！】

　　【啊啊啊啊啊！[土拨鼠尖叫.gif]】

　　【我还以为你把我屏蔽了呜呜呜……[小猫委屈.jpg]】

　　【吃了就好！吃了就好！工作再忙也要记得按时吃饭哦！不然胃会受不了的！】

　　文字间洋溢出的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喜悦，透过屏幕几乎要满溢出来，烫得沈耀指尖微蜷。他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度的热情，更不习惯成为别人情绪波动的中心——尤其是这种正面的、热烈的波动。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和无措。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应对这汹涌而来的信息浪潮，甚至不确定是否该再次回复，许熠的下一条消息又飞快地蹦了出来：

　　【警察哥哥你好冷漠哦，，就回了两个字[撅嘴]】

　　【人家等你的消息等得花都谢了，你就这样对我！】

　　【我要伤心了！要生气了！嗯哼！】

　　后面跟着一个气鼓鼓的兔子表情包。

　　沈耀看着那行字和表情包，几乎能脑补出对方此刻故意做出的、夸张的赌气模样。他下意识地蹙起眉。生气了？所以……应该不会再发消息了吧？这样也好。他本就该让这错误的互动就此打住。

　　一种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感，像水底的气泡般悄然浮起，又迅速被他理智地压了下去。他本就不该期待任何回应，更不该与这团明亮的火焰产生任何交集。

　　然而，就在他准备再次放下手机，将这点意外的插曲彻底抛诸脑后时，屏幕又亮了。

　　【算了算了！[大人不记小人过.jpg]】

　　【虽然我在生气，可是我一想到你，我就忍不住找你了！】

　　【我就生气一分钟叭！现在气完啦！[太阳花转圈圈.gif]】

　　沈耀看着这自我调节速度极快、自说自话的一套流程，一时间竟有些失语。那点刚冒头的、极其细微的失落，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是诧异，是无奈，或许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有趣。

　　这个人……怎么可以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自顾自地刮过来，又自顾自地转了个方向。完全打乱了他惯常的、非黑即白的应对模式。

　　他捏了捏眉心，发现自己似乎拿这种“滚刀肉”一样的热情毫无办法。拒绝显得冷酷，回应又恐其得寸进尺。他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个重新变得欢快起来的表情包，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意味，回了一个简单的：

　　【？】

　　他试图用这个符号表达自己的不解和依旧存在的距离感。

　　许熠的回复快得惊人，仿佛早就等着他。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警察哥哥！我都告诉你我叫许熠了！熠熠生辉的熠！这样不公平！[小猫打滚耍赖.jpg]】

　　名字。

　　沈耀的目光在这两个字上停顿了一下。一个代号而已，有什么公平不公平。但他知道，如果不说，对方大概率会一直缠问下去。

　　他垂下眼睫，浓密的阴影投在眼睑下方，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打字回复，动作有些微的迟缓：

　　【沈耀。】

　　消息发送成功。两个字，干净利落，和他的人一样。

　　几乎是在发送出去的同一瞬间，沈耀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涟漪。他下意识地屏息，一种莫名的、久违的紧张感攫住了他。他会怎么解读这个名字？会像那些人一样，觉得这个名字对他是一种讽刺吗？

　　手机立刻又疯狂震动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耀……】

　　【哇！】

　　【沈耀！好好听的名字啊！】

　　【是哪个yao？耀眼的光芒那个耀吗？】

　　沈耀看着那行字，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真的是这个“耀”？

　　他还没来得及确认，许熠的消息又跟了过来，语气是毫不吝啬的赞叹：

　　【肯定是这个耀！耀眼的耀！】

　　【沈耀，沈耀……】

　　【这个名字真好！和你超配的！你看起来就很耀眼哦！像星星一样！[BlingBling星星眼.jpg]】

　　耀眼。

　　像星星一样。

　　这几个字像带着温度的光针，轻轻刺入沈耀心脏最深处某个被厚重冰层封锁的角落。

　　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七岁的小沈耀躲在奶奶身后，听着父母对着户口本发脾气。

　　“沈要？不是说了就叫这个‘要’吗？多余的‘要’！怎么登记成‘耀’了？真是麻烦！”

　　“算了，耀就耀吧，反正都一样，改了更麻烦。”

　　少年时期，他拿着几乎满分的成绩单回家，渴望得到一丝认可。

　　母亲黎姿一把夺过，扫了一眼，冷笑：“耀？就你也配用这个字？你哥哥要是还在，不知道比你强多少倍！扫把星！”

　　父亲沈节在一旁沉默地抽烟，投来的目光比言语更冷。

　　只有奶奶，会在他被责骂后，偷偷把他拉到厨房，用温暖粗糙的手摸他的头，悄悄往他手里塞一颗糖，声音慈爱而坚定：“我们耀耀，就是最棒的，以后一定会像这个名字一样，闪闪发光。”

　　还有哥哥沈泾，十七岁的少年揽着他小小的肩膀，指着夜空里最亮的那颗星，笑着说：“小耀，看！那颗最亮的星星，就像你！以后哥哥当警察，保护你，你呢，就负责耀眼就行了！”

　　可是后来，哥哥没了，星星也好像跟着一起坠落了。再后来，奶奶也走了。再也没有人觉得他“耀眼”，这个名字连同他这个人，一起被钉在“扫把星”的耻辱柱上，被至亲的人厌弃，被他自己刻意遗忘和否定。

　　他习惯了冰冷、灰暗、不被期待的存在。他把自己活成了一把沉默的、只为工作和赎罪而存在的利器，锋利，冰冷，不见天日。

　　可是现在，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年轻人，仅仅因为一个名字，就用那样热烈而真诚的语气，说他“耀眼”，像“星星”。

　　荒谬。

　　可笑。

　　但为什么……心口那冰封的角落，会传来细微的、几乎要裂开的脆响？为什么会有一种酸涩的、陌生的暖流，试图冲破厚重的枷锁？

　　沈耀猛地收紧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强迫自己从那种恍惚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眼底重新凝结起冰霜。

　　你不懂。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冷冷地回应着屏幕那头那个天真的人。

　　你不知道这个名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你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你不知道靠近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感骤然袭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期待。

　　他发现自己竟然在期待这种毫无根据的赞美，贪恋这种虚幻的温暖。这比单纯的拒绝更危险。

　　他害怕了。

　　害怕自己一旦开始期待，开始相信，那最终的失去和离弃来临时，他会比现在破碎得更加彻底。他早已习惯了黑暗，不能再承受一次星光骤然熄灭的痛楚。

　　他不能再回复了。

　　必须到此为止。

　　沈耀猛地将手机屏幕按熄，反扣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nearby的同事好奇地抬头看了一眼：“沈队，没事吧？”

　　沈耀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到窗边。窗外是德江市繁华的夜景，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却无一盏属于他。

　　他点燃了一支烟，却没有吸，只是夹在指间，任由猩红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那个名字，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耀眼……”

　　“像星星一样……”

　　他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不该有的声音，却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琥珀色的、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那么亮，那么直接，毫不避讳地撞入他死寂的世界里。

　　烦躁。前所未有的烦躁。

　　他掐灭了烟，回到办公桌前，重新拿起手机。他应该删除拉黑，彻底断绝这错误的一切。

　　指尖悬在那个删除选项上，冰冷而决绝。

　　可是……

　　可是那句“你看起来就很耀眼哦”……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硬生生在他铜墙铁壁的心防上，凿开了一丝细不可察的裂缝。

　　他最终没能按下去。

　　只是沉默着，再一次，将手机设置了静音，扔进了抽屉最深处。仿佛这样，就能将那道不该出现的光，和那个带来光的人，一起暂时封锁起来。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照进来，就再也不同了。

　　而对话框的另一头，许熠抱着手机，看着那句【沈耀】和自己发出的真心夸赞，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回复，不由得挠了挠头。

　　“怎么又不理人了？我说错什么了吗？”他小声嘀咕，“沈耀……明明就是很好听很配他啊！难道他不喜欢别人夸他？”

　　许熠百思不得其解，但乐观的天性让他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沈耀是吧，我许熠熠一定能把你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他决定了，明天的“问候计划”要继续，还要升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