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响》杳数

5、态度

　　许熠是个行动派，并且深谙“趁热打铁”的道理。虽然沈耀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至少他回复过，还告诉了自己他的名字！这在许熠看来，简直是里程碑式的巨大进展。

　　“沈耀……”他躺在床上，把这两个字在舌尖反复咀嚼，越念越觉得好听，带着一种冷冽又干净的味道。他翻了个身，抱着枕头，开始构思下一步计划。

　　光是每天发消息嘘寒问问暖还不够，隔着屏幕，效果有限。表哥周放不是说了吗？要主动出击，刷存在感！必须进行线下实体接触！

　　于是，第二天中午，许熠又又又出现在了德江市公安局门口。这次他没蹲在花坛边，而是拎着一个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里面是他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的、据说好吃到能让人感动落泪的招牌芝士蛋糕。

　　他算准了午饭时间，想着沈耀再忙总要吃饭吧？送个甜品，甜甜蜜蜜，说不定能软化一下他那冷硬的态度。

　　然而，他在门口晃悠了快半小时，进进出出好几波警察，就是没看到沈耀的身影。

　　“奇怪，难道今天没来上班？”许熠嘀咕着，正好看到眼熟的警察老王出来抽烟，他赶紧凑上去，“王警官！王警官！”

　　老王一看是他，乐了：“哟，小许同志，又来给我们沈队送温暖了？”这几天许熠天天来“报到”，队里几乎没人不认识这个执着又显眼的年轻人了。

　　“嘿嘿，王警官，”许熠笑嘻嘻地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一杯（他每次来都不忘带点“贡品”收买人心），“沈队长他……今天不在吗？”

　　老王接过奶茶，嘬了一口，摇摇头：“在呢，怎么不在。忙得脚不沾地，估计又在办公室啃面包呢。”

　　“啊？又没吃饭？”许熠眉头皱起来，“这怎么行！”

　　“可不是嘛，”老王叹了口气，“城西那边出了个新案子，挺棘手的，沈队带着人熬了一宿了，刚才回来拿点材料，脸色难看得吓人，我们都不敢往前凑。”

　　新案子？熬通宵？没吃饭？脸色难看？

　　这几个关键词砸下来，许熠心里那点“约饭”的小心思瞬间被担忧取代了。他想起沈耀那双总是带着疲惫的眼睛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他经常这样吗？”许熠忍不住问。

　　“嗨，我们这行，忙起来没日没夜的，正常。”老王摆摆手，似乎习以为常，“不过沈队他……尤其拼。像是跟自个儿过不去似的，什么脏活累活危险活都抢着上，劝都劝不住。”

　　老王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许熠一下。他想起沈耀那冷冰冰的样子，原来背后是这样的。他不是天生冷漠，而是被疲惫和……某种自我消耗填满了吗？

　　许熠忽然觉得手里的芝士蛋糕有点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市局大楼里传来一阵压抑却极具穿透力的训斥声，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怒火。

　　“线索呢？！监控盲区就没办法了？！走访排查的力度不够！再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挖出来！”

　　是沈耀的声音。

　　许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从未听过沈耀用这种语气说话，冰冷、严厉、不容置疑，带着巨大的压迫感。

　　老王也吓了一跳，赶紧把烟掐了，对许熠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瞧见没？正发火呢，快炸了。我劝你今天还是别往上凑了，小心被台风尾扫到。”

　　说完，老王赶紧溜回楼里去了。

　　许熠站在原地，有点无措。他隔着玻璃门，能看到大厅里隐约的身影。沈耀站在几个低着头的中年警察面前，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绷得极紧，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和浓重的疲惫感。

　　他好像……真的很累，也很生气。

　　许熠那点“约饭”或者“送蛋糕”的勇气，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瘪了下去。他现在上去，好像确实不太合适，不仅打扰他工作，还可能真的撞枪口上。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敢进去。他把那袋芝士蛋糕拜托给前台的一个文员小姐姐，麻烦她转交给沈队，说是……呃，热心市民送的。然后，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心里有点闷闷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陌生的、酸酸涩涩的心疼。

　　原来那么酷、那么厉害的警察哥哥，也会累，也会发脾气，也会不好好吃饭。

　　接下来的两天，许熠依旧坚持发他的每日问候，但内容悄悄变了。

　　【沈耀，今天忙吗？再忙也要记得抽空休息一下哦。[加油打气.jpg]】

　　【沈耀，我给你留了蛋糕在前台，你拿到了吗？听说很好吃！[小猫捧蛋糕.jpg]】

　　【晚上要熬夜的话，泡杯蜂蜜水喝对胃好。】

　　消息依旧石沉大海，芝士蛋糕估计也命运未卜。但许熠这次没那么沮丧了，他更多的是担心。他从老王那里旁敲侧击地打听到，案子好像遇到了瓶颈，沈耀的压力非常大。

　　许熠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干等着。他得做点什么！虽然不能介入案子，但至少……可以让他吃上一口热乎饭？

　　于是，周五晚上，许熠又行动了。这次他没去市局，而是算着时间，晚上八点多，直接来到了沈耀住的小区楼下——地址是他软磨硬泡从好心的前台小姐姐那儿“套”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他拜托家里保姆阿姨精心准备的养胃粥和小菜。他站在楼下，深吸一口气，给自己打气：这次是送温暖！是雪中送炭！他总不能把我连人带粥扔出去吧？

　　他拨通了沈耀的电话。心里七上八下，祈祷他能接。

　　电话响了好几声，就在许熠以为又要无人接听时，居然通了！

　　对面没有立刻说话，只能听到一声极其疲惫、甚至带着点沙哑的呼气声，背景很安静。

　　“喂？”沈耀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低沉，更沙哑，透着浓重的倦意，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哪位？”

　　许熠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赶紧说：“是我是我，许熠！”

　　对面沉默了两秒，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语气更沉了：“有事？”依旧是言简意赅，拒人千里。

　　“我……我在你家楼下。”许熠硬着头皮说，“听说你最近很忙，肯定没好好吃饭，我……我给你带了点粥，养胃的，你下来拿一下好不好？或者告诉我楼号，我给你送上去？”

　　他一口气说完，心跳如擂鼓。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死一般的寂静。

　　许熠几乎能想象出沈耀此刻蹙紧眉头、一脸冰冷不耐的样子。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终于，沈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冷，甚至带上了明显的逐客意味：“不需要。谢谢。请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说完，根本不给许熠再开口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传来，像一盆冰水，从许熠头顶浇下，让他瞬间僵在原地。

　　不需要……

　　谢谢……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冰冷的、礼貌的、却又无比决绝的拒绝。

　　许熠拎着保温桶，站在初夏夜晚微凉的风里，看着楼上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却不知道哪一扇属于沈耀。他忽然觉得有点冷，鼻子也有点发酸。

　　一种巨大的委屈和失落感席卷而来。

　　他只是……只是想关心他一下啊。怕他饿着，怕他胃疼。他排了很久的队买蛋糕，他求了阿姨好久才煲好粥，他鼓足了勇气才找到这里……

　　为什么就这么难呢？

　　他就那么讨厌自己吗？

　　许熠低着头，看着手里还温热的保温桶，第一次对自己的“死缠烂打”产生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烦人了？所以他才那么不耐烦？

　　他是不是……真的应该放弃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心里就酸涩得更厉害了。

　　他在楼下站了很久，久到腿都有些麻了。最终，他还是没有勇气再打过去，或者直接上楼。他默默地转过身，拎着那份无人接收的“温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背影看上去有些垂头丧气，像一只被雨淋湿了、无家可归的小狗。

　　而楼上，冰冷的公寓里。

　　沈耀站在窗前，窗帘拉开一条缝隙，目光复杂地看着楼下那个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的明亮身影。

　　他挂断电话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窗边，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什么东西。

　　他看到了对方接电话时瞬间亮起的眼神，也看到了被挂断电话后那显而易见的失落和僵硬。

　　那一刻，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他不是石头人。他能感觉到那份笨拙又执着的关心。蛋糕，粥，那些琐碎的问候……它们像细小的暖流，试图渗透他冰封的世界。

　　可是，他不敢接受。

　　越是温暖，越是明亮，就越是映照出他内心的荒芜和冰冷。他害怕习惯这份温暖，害怕产生依赖。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这些。最终只会拖累别人，也让自己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更何况，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案子，压力巨大，实在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应付这份突如其来的、过于热烈的“追求”。

　　拒绝，是最好的方式。冷漠，是保护自己，也是保护对方。

　　他看着那身影彻底消失，才缓缓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所有的光。

　　公寓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他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他走到茶几旁，拿起冷掉的面包，机械地咬了一口，胃部却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

　　他忽然想起那个被前台送来的、包装精致的芝士蛋糕。他当时正焦头烂额，看也没看就让同事分掉了。

　　还有刚才电话里，那个年轻人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语气：“……养胃的粥……”

　　沈耀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孤独，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

　　他好像……又把什么事情搞砸了。

　　但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他只能继续把自己埋进工作和冰冷的铠甲里，这才是他唯一熟悉和擅长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