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响》杳数

3、无视

　　沈耀驶离市局，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市局门口那荒诞又刺眼的一幕——那个叫许熠的年轻人，顶着那头扎眼的粉毛，穿着亮得晃眼的黄T恤，声情并茂地唱着跑调的《感恩的心》，最后还用那种……那种炽热得几乎烫人的眼神看着他。

　　“疯了。”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要驱散脑海里那过于鲜活的画面。

　　他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可副驾驶座上安静躺着的手机，却像一枚不安分的种子，不断提醒着他刚才那个冲动甚至堪称愚蠢的决定——他居然真的给了联系方式。

　　为什么？

　　是因为连续加班后的精神疲惫导致判断力下降？还是那小子过于死缠烂打，让他不堪其扰，只想暂时打发掉？抑或是……那首荒腔走板的歌里，某种不管不顾的鲜活生命力，短暂地穿透了他惯常的冰冷外壳？

　　沈耀不愿深想。他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无论是案件还是情绪。这种突如其来的、不受控的变量，让他感到本能的不适和警惕。

　　他将车停在自己公寓楼下，却没有立刻下车。车内一片寂静，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长期耗竭。七年了，那个血色的下午，哥哥逐渐冰冷的身体，父母刻骨的怨恨，奶奶慈爱却最终逝去的温暖……这些画面从未真正远离过他。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只能不停地运转，用工作和疲惫麻痹自己，不敢停下，因为一旦停下，那些冰冷的绝望就会将他吞噬。

　　“扫把星……”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早知道当年不生你了……”

　　父母尖锐的诅咒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让他胃部一阵抽搐。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苦。他这样的人，活在泥沼和黑暗里，凭什么沾染那样炽热明亮的阳光？

　　那个许熠，一看就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天真，无畏，甚至有点傻气，根本不知道世界的残酷和黑暗。他只是一时兴起，像看到什么新奇的玩具。等新鲜感过了，自然会离开。

　　沈耀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最深处，重新变回那个冷硬、无波无澜的沈队长。他拿起手机，目光落在那个新添加的、头像花哨的联系人上，指尖冷硬地划过屏幕，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然后，他面无表情地下车，锁车，走进公寓楼。背影孤直而冷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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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许熠几乎是飘回家的。一路上，他抱着手机，盯着那个黑色头像和“S.”的备注名，傻笑了无数次。路过小区门口的流浪猫时，他甚至心情极好地蹲下去撸了两把，吓得那只警惕的橘猫龇牙咧嘴地跑开了。

　　“嘿嘿，S.，沈队……”他念着这个名字，觉得怎么念怎么好听，充满了一种冷冽又迷人的质感。

　　一进家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再次拨通了表哥周放的视频电话。

　　“又怎么了，我的蛋蛋表弟？”周放那边背景换成了书房，他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嘴角却噙着惯有的戏谑笑容，“看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儿，怎么，你家警察哥哥理你了？”

　　“何止是理了！”许熠激动地对着屏幕挥舞手机，“他给我微信了！虽然过程有点……呃，曲折离奇，但我成功了！放哥，你的招数虽然骚，但好像真的有点用！”

　　他手舞足蹈、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今晚自己如何用一首《感恩的心》“打动”了冷面警官，最终成功加上微信的“光辉战绩”。

　　周放在屏幕那头听得直拍桌子笑：“哈哈哈哈！感恩的心？许熠熠你真是个人才！这种招数你都使得出来？我当年最多也就是天天送早餐和写情书还有堵门口一系列骚操作而已！佩服佩服！”

　　笑够了，周放推了推眼镜，摆出一副“情感大师”的架势：“很好！万里长征迈出了至关重要的第一步！接下来，就是巩固战果，持续刷存在感的关键阶段了！切记，刚加上微信，不能狂轰滥炸把人吓跑，要循序渐进，润物细无声！”

　　“那具体该怎么做？”许熠虚心求教，拿出小本本准备记笔记。

　　“简单！从每日问候开始！早上问个好，提醒他吃早餐；中午关心一下累不累，吃饭没；晚上道个晚安。语气要可爱一点，活泼一点，多发点萌萌的表情包！让他习惯每天都有你的消息蹦出来！”周放说得头头是道，“偶尔分享一下你的生活，比如画了什么画啊，吃了什么好吃的啊，让他慢慢了解你。记住，核心是：让他习惯你！”

　　“懂了！”许熠信心满满，“就用我的热情融化他！”

　　结束和表哥的通话，许熠立刻点开那个黑色头像的对话框。他咬着指甲，琢磨着第一句话该发什么。太正式了不好，太轻浮了也不行……

　　纠结了十分钟，他小心翼翼地键入：

　　【警察哥哥，你安全到家了吗？[小猫探头.jpg]】

　　发送成功！

　　许熠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毫无回应。

　　许熠有点小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肯定是在开车！或者忙工作！没看见！对，一定是这样！”

　　他决定执行表哥的“每日问候”计划，不能一开始就气馁。

　　第二天一大早，闹钟一响，许熠就猛地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

　　【警察哥哥早上好！今天德江市天气晴，气温28-35度，有点热，出门注意防暑哦！记得吃早餐！[太阳公公起床啦.gif]】

　　依旧石沉大海。

　　中午，许熠刚从画室出来，身上还沾着点颜料，就又拿出手机。

　　【警察哥哥，午饭时间到！有没有按时吃饭呀？我们学校食堂今天的糖醋排骨还不错哦！[图片：一份食堂餐]】

　　还是没有回音。

　　许熠看着毫无动静的对话框，心里那簇小火苗被风吹得有点摇晃。他撇撇嘴，自言自语：“这么忙吗？连看手机的时间都没有？还是……根本不想理我？”

　　一丝挫败感爬上心头。他从小到大，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无视过？

　　但一想到沈耀那双冰冷又疲惫的眼睛，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不行！说好了要持之以恒的！冰山融化还需要时间呢！”

　　他甩甩头，把那点小情绪甩开，又活力满满地跑去上课了。

　　接下来的几天，许熠雷打不动地执行着他的“问候计划”。

　　早安、午安、晚安，分享日常，附带各种可爱或搞笑的表情包。

　　他的消息像一枚枚投入深海的彩色石子，漾起微小的涟漪，却得不到任何回响。

　　对话框里，绿色气泡越来越多，白色区域一片空白，对比鲜明得有些刺眼。

　　许熠甚至开始怀疑，沈耀是不是设置了消息免打扰，或者干脆把他删了。他试探性地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骰子”表情过去。

　　没有出现红色的感叹号。

　　还好，没删。只是单纯的无视。

　　许熠松了口气，随即又有点郁闷。他趴在画室的桌子上，用画笔戳着调色盘，颜料混成一团。“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他回我一句嘛……”

　　而同在这几天里，沈耀的生活依旧被高强度的案件填满。

　　一桩盗窃案刚有眉目，又发生了一起恶性斗殴事件，他带着队里兄弟连轴转，排查、蹲守、审讯，每天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

　　他的手机大部分时间静音躺在口袋里或办公桌上。偶尔闲暇时拿出来，屏幕上一眼扫过去，总能看见那个花里胡哨的头像旁带着红色的消息提示数字，有时是1，有时是3，有时是5。

　　那些跳跃的、带着表情包的消息，与他手机里其他工作群的严肃通知、同事的案情沟通、甚至是一些垃圾广告，格格不入。

　　他从未点开过。

　　只是偶尔，在极度疲惫的深夜，回到冷清得只有他一个人的公寓，倒在沙发上时，他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

　　那个亮黄色的emoji笑脸头像，在一片灰暗的通知栏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知道那些消息是什么。无聊的问候，琐碎的分享，属于另一个他完全陌生、也无法理解的世界。

　　那个世界太明亮，太喧嚣，离他太远。

　　他应该删除拉黑，彻底断绝这无谓的打扰。

　　可指尖几次划过那个名字，最终却都没有按下。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关掉屏幕，将自己沉入无边的寂静和疲惫里。

　　仿佛留下那个对话框，就像是留下一个微不足道的、可以随时忽略的噪音源，提醒着他，在他冰冷秩序的世界之外，还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直到这天下午，连续奔波了三十多个小时后，案件初步告一段落。沈耀回到办公室，累得几乎虚脱，胃部因为长时间饥饿和咖啡刺激而隐隐作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缓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又是那个头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开了。

　　【警察哥哥，今天有好好吃饭吗？[歪头小猫捧碗.jpg]】

　　还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傻气的语气和一个可爱的表情包。

　　发送时间是半小时前。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同事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极度疲惫之下，人的意志力似乎也变得薄弱。

　　沈耀看着那条消息，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件亮黄色的T恤和那双琥珀色的、总是充满活力的眼睛。胃部的抽痛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在那片空白的对话框里，敲下了两个字。

　　【吃了。】

　　发送。

　　几乎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沈耀就后悔了。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锁上手机屏幕，将其反扣在桌面上，眉心紧蹙。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回复？

　　这无异于给那个锲而不舍的小子释放了一个错误的信号，只会引来更多的麻烦。

　　果然，不到十秒钟，手机就在桌面上剧烈地震动起来，嗡嗡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耀盯着那不断震动的手机，像是盯着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

　　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再次拿起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