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回响》杳数

2、道歉

　　夜色渐深，德江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的繁华轮廓。许熠站在市公安局门口，看着沈耀消失的方向，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挑战欲和兴奋感涌上心头。

　　“没兴趣？”他摸了摸自己那头扎眼的粉毛，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没关系，我会让你有兴趣的。”

　　他许熠长这么大，想要的东西还从来没有失手过。从小到大，他就像个小太阳，被父母宠着，被朋友捧着，想要什么只需眨眨眼，自然有人送到他面前。可这一次，他遇到了一个完全不吃他这一套的人。

　　沈耀的冷漠和疏离，像是一块坚冰，反而激起了许熠强烈的融化欲。那双漆黑冰冷的眼睛，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偏偏长得又那么合他胃口……许熠觉得，要是就这么放弃了，他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他一边溜溜达达地往家走，一边掏出没电关机的手机，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计划。

　　“直接要联系方式失败了……看来得换个策略。”他自言自语，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忽然，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

　　他想起了自己那个号称“情场鬼见愁”的表哥——周放。

　　周放大他六岁，如今在邻市洛怀市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开了家设计公司，最重要的是，他当年追他那位高冷男神陈星的时候，骚操作层出不穷，愣是把冰山劈开，抱得美人归。这事儿在家族里都快成传奇了。

　　许熠像是找到了救星，一到家，连澡都顾不上洗，先把手机插上充电，开机后立刻一个视频电话弹给了周放。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被接起，屏幕那头出现一张过分俊朗、带着点慵懒痞气的脸。周放似乎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穿着丝质睡袍，背景是奢华现代的客厅。

　　“哟，这不是我家宝贝蛋蛋吗？”周放挑眉，语气戏谑（许熠的小名，是他小时候吃鸡蛋羹吃得满脸都是得来的，他极度抗拒这个称呼），“这么晚想哥哥了？”

　　“滚蛋！不许叫那个名字！”许熠炸毛，但很快又凑近屏幕，眼睛亮晶晶的，“放哥！紧急求助！情感咨询！”

　　周放来了兴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说说，看上哪家小姑娘了？还是小伙子？需要哥哥教你几招？”

　　“不是小姑娘，”许熠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绝密情报，“是一个警察哥哥！超级帅！但是也超级冷！我今天去要联系方式，他直接给我来了句‘没兴趣’就走人了！”

　　他添油加醋地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沈耀是如何冷漠，如何无视他，以及自己是如何坚持不懈（并惨遭失败）。

　　周放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发出几声毫不客气的嘲笑。

　　“可以啊许熠熠，口味挺独特，直接挑战地狱难度。”周放摩挲着下巴，眼里闪烁着唯恐天下不乱的光芒，“不过，你算问对人了。想当年我追你星哥的时候，那家伙比你家警察哥哥可能还要冷上三分。”

　　“那怎么办？快支招！”许熠急不可耐。

　　“简单，”周放打了个响指，开始传授他的“毕生绝学”，“总结起来就是：胆大心细脸皮厚，情话骚操作不能停。核心宗旨：主动出击，疯狂刷存在感，用你的热情融化他的冰冷，让他习惯你的存在，直到他的生活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再也离不开你！”

　　许熠听得一愣一愣的：“具体点具体点！”

　　“比如，他不是不理你吗？你就天天去他单位门口蹲着，等他下班！一天不行就两天，两天不行就一周！让他一出门就能看见你这条小尾巴！”

　　“再比如，送点小礼物啊，不贵重但显得贴心那种，奶茶啊，小点心啊，顺便收买一下他同事，方便获取情报。”

　　“最重要的一点！”周放凑近屏幕，表情严肃，“嘴要甜！各种夸，变着花样夸！什么‘警察哥哥你好帅’、‘警察哥哥你好辛苦’、‘警察哥哥你是我偶像’……恶心不死他就往死里恶心！俗话说得好，好女怕缠郎，啊不对，好男也怕！”

　　许熠：“……哥，你这些招数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

　　周放挑眉：“不靠谱？那你星哥是怎么到我碗里来的？嗯？相信哥，男人嘛，骨子里都一样，再冷的冰山，也渴望温暖和小太阳，你就可劲儿地照耀他就完了！”

　　虽然觉得表哥的建议骚气冲天且极其不要脸，但苦无良策的许熠决定——试试看！

　　于是，第二天下午，还不到五点，许熠又出现在了德江市公安局的大门口。

　　他今天换了一身稍微“低调”点的行头——一件亮黄色的T恤，上面印着一个巨大的笑脸emoji，配上破洞牛仔裤和荧光绿的运动鞋，依旧醒目得让人无法忽视。他手里还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冰镇奶茶，一袋是刚出炉的蛋挞和泡芙。

　　下班时间到了，警察们陆续出来。不少人已经对这个昨天蹲门口、今天又来的显眼包有印象了，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许熠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见人就递上一杯奶茶和一个小点心：“警察叔叔辛苦了！警察姐姐辛苦了！天气热，解解暑！”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是这么个长得好看、嘴又甜、还带着“贡品”的年轻人。不少警察笑着接了，还跟他聊两句。

　　“小伙子，又等我们沈队啊？”昨天见过他的老王接过奶茶，笑着问。

　　“对啊王警官！”许熠笑得见牙不见眼，“沈队长还没忙完吗？”

　　“哎，我们沈队是个工作狂，且等着呢。”老王摇摇头，“你倒是挺有恒心。”

　　“那是！我最有恒心了！”许熠毫不谦虚。

　　他就这样一边发放“慰问品”，一边眼巴巴地望着市局大门内部。

　　时间再次缓慢流逝。夕阳西下，华灯初上。

　　许熠发完了所有的奶茶和点心，蹲在老地方，玩手机玩得都快没电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出现。

　　沈耀依旧是昨天那副样子，疲惫却挺拔，面无表情地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看样子是准备去停车场。

　　“警察哥哥！”许熠瞬间弹射起步，再次蹿到沈耀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沈耀脚步一顿，看着又一次阴魂不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调色盘”，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的眼神比昨天更冷，带着明显的不解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这小子到底想干什么？

　　许熠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表哥教的“脸皮厚”法则，然后——

　　他忽然往后退了一小步，站直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极其夸张的、悔恨交加的表情，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用一种抑扬顿挫、堪比诗朗诵的语调开口了：

　　“警察哥哥！我知道错了！我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沈耀：“……？”

　　许熠继续他的表演，表情痛心疾首：“我不该一时冲动，参与打架斗殴，浪费了宝贵的警力资源，给和谐社会添了乱！给人民警察增加了不必要的工作负担！我悔啊！我愧对祖国的培养，愧对父母的期望！”

　　沈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似乎抽搐了一下。

　　许熠偷瞄了一眼沈耀的反应，见他没有立刻走开，胆子更大了。他忽然清了清嗓子，然后一边用手比划着，一边声情并茂地唱了起来：

　　“感恩的心~~感谢有你~~”

　　“伴我一生~~让我有勇气做我自己~~”

　　“感恩的心~~感谢命运~~”

　　“花开花落~~我一样会珍惜~~”

　　他唱得……调子跑得有点远，但胜在感情充沛，眼神真挚（自认为）地看着沈耀，还配合着歌曲做了几个蹩脚的手势舞动作。

　　周围还没完全散去的几个警察看得目瞪口呆，随即忍不住捂嘴偷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

　　沈耀的表情彻底僵住了。他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出现了一丝清晰的、名为“愕然”和“无语”的裂痕。他大概从警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生物。

　　许熠唱完最后一句，深吸一口气，再次双手合十，眨巴着那双琥珀色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看着沈耀：“警察哥哥，你看我认错态度这么诚恳，悔过之心天地可鉴！你就原谅我呗？给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沈耀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他似乎是在消化眼前这超乎想象的一幕。最终，他抿了抿薄唇，声音依旧冷淡，但仔细听，似乎带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无可奈何的疲惫：“说完了？”

　　许熠立刻点头如捣蒜：“说完了！警察哥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也真的……”他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变得直白而热烈，“真的好喜欢你啊！你昨天那么冷酷地拒绝我，回去之后我茶不思饭不想，满脑子都是你穿着警服英俊潇洒的样子！真的超级超级喜欢你！”

　　这番直球告白比刚才那首跑调的《感恩的心》更具冲击力。

　　沈耀周围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他看着许熠，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疑难杂症。他大概理解了，这小子根本不是来认错的，是来……缠人的。

　　“警察哥哥，你看我们这么有缘分，连续两天见面，你还记住了我英俊的容颜（并没有），”许熠趁热打铁，掏出手机，屏幕调出二维码，眼巴巴地递过去，“给个联系方式行不行？我保证不随便骚扰你！我就是……就是想跟你学习先进思想，提高个人觉悟！”

　　沈耀垂下眼眸，看着那只屏幕亮得晃眼的手机，又看看眼前这个眼神炽热、笑容灿烂、行为诡异的年轻人。

　　拒绝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他应该立刻转身离开，彻底无视这个麻烦。

　　可是……

　　昨天他那毫不留恋离开时，身后那道执着追随着的视线……

　　今天同事手里拿着的、据说由这个小子发放的奶茶……

　　还有刚才那首荒腔走板却莫名……生动的《感恩的心》……

　　以及此刻，这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纯粹的热情和期待……

　　这些东西，与他世界里惯常的冰冷、灰暗、沉重截然不同。像是一道强光，不由分说地非要照进他紧闭的心门。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还有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迟疑。

　　就在许熠举着手机胳膊都快酸了，以为这次又要失败的时候，沈耀却忽然动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面无表情地、极其快速地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许熠的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添加好友的请求发送成功。

　　然后，他看也没看许熠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收起手机，绕过这个巨大的“麻烦”，大步流星地朝着停车场走去，背影依旧冷硬，只是脚步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在逃离什么。

　　许熠愣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新好友验证通过的提示。

　　头像是一片纯黑，微信名只有一个简单的“S.”。

　　通过了？！

　　冷面警官居然真的给了他联系方式！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许熠的头脑，他原地蹦了起来，冲着沈耀几乎快要看不见的背影大声喊道：“谢谢警察哥哥！你最好啦！路上小心！晚安！”

　　喊完，他抱着手机，看着那个简单的“S.”，傻笑了足足三分钟。

　　而另一边，坐进驾驶座的沈耀，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新弹出的对话框，以及那个花里胡哨的、用着自己夸张自拍当头像、名字叫“熠熠不是蛋蛋”的联系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自己刚才……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他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心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波动。那首跑调的《感恩的心》，似乎还在他耳边魔性地回荡。

　　麻烦。

　　这绝对是个大麻烦。

　　沈耀的指尖在删除联系人的选项上悬停片刻，最终，却只是锁上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发动机轰鸣，车子汇入车流，消失在德江市璀璨的灯火之中。

　　新一轮的“攻防战”，似乎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