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笙》橘尾

12、疏离 她的神情很

　　“我不要开学！！！”江林幽怨地哀嚎，双脚刚一踏进教室门槛，周身仿佛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连带着精气神都像是被吸光了一般，蔫蔫地提不起一丝力气。

　　林壹亭苦笑着叹声：“鬼知道昨天一天时间把作业全补完是种什么体验……”

　　燕予与江林同时转头，异口同声，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默契：“……你也是…？”

　　三人面面相觑，空气凝滞了两秒，不禁失笑。

　　报名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教学楼外的路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水痕，早春的风卷着清晨的雾气，带着沁骨的潮意。

　　“江林呢？还没出来？”燕予垂眸看了一眼时间，修长的手指半靠着课桌，指尖落在屏幕上，单手打字。

　　“嗯？”林壹亭刚交完寒假作业，闻言一愣，“应该是……没有吧，我刚才没看见她人。”

　　燕予轻叹一声，指尖按灭了亮起的手机屏幕，起身时校服裤腿轻轻扫过地面，“走吧，去找她。”

　　三班的教室门虚掩着，没有关严。燕予的余光略过门缝，却瞬间定格——讲台上不知何时围了一小群人。

　　她淡淡瞥眼，看清来人后，原本平静的唇线瞬间抿成了一条紧绷的弧度。

　　许笙翘着腿慵懒地坐在长椅上，裸色的高跟鞋轻点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一支黑色水笔在她纤长白皙的指间灵活地打着转，像是在把玩着一件艺术品。

　　她微微仰头，耳边垂落的碎发随着动作轻晃，耐心听尹星说话。

　　而张之茗就站在许笙身侧，微微倾身凑近聊天，眉眼弯弯，整个人像是浸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

　　“……”

　　刚想迈出的步伐骤然收回，燕予迅速移开目光，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喉结滚动，生硬地挤出四个字：“……中央空调。”

　　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带着翻涌而上，怎么也压不住的酸意。

　　“……”林壹亭心中暗道不好，这气氛……太恐怖了，她忙不迭地给刚进门的江林疯狂使眼色，用口型求救。

　　教室内，江林抬头对上林壹亭那急得快冒烟的视线，瞬间接收信号，手底下的动作飞快，唰唰几笔就填完了表格，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教室门。

　　两人就这么一人一边，扯着还在发愣的燕予冲出了教学楼，恨不得立刻远离那个要命的修罗场。

　　走到操场角落，林壹亭尬笑了几声，僵着脸向江林求助。

　　江林挠挠头：啊——我吗？我也不知道说啥啊。

　　“她是直的。”江林破罐子破摔，凑到燕予身边小声来了一句。

　　就是这句轻飘飘的话，像根针一样，瞬间刺破了燕予勉强维持的平静，让她彻底破防。

　　林壹亭听完差点没当场爆粗口，抬手狠狠给了江林一巴掌，疼得江林龇牙咧嘴。

　　“让你说句话哄人你就是这么哄的！……”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蹦出来。

　　江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低低笑了一声。

　　顿时，空气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啊哈哈哈哈哈那啥——”江林干笑着，用胳膊肘轻轻抵了抵燕予的肩膀，试图打破僵局，“你吃早饭了没？” 话说到最后，嘴角都有些抽搐。

　　“……”林壹亭一个白眼差点没翻过去，猛地推开江林，瞪了她一眼，“闭嘴。”

　　燕予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重心不稳。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不再说话，闭口不提方才的尴尬与酸涩，只是并肩走着，任由那股沉闷的情绪在两人之间蔓延。

　　开学一个星期，燕予都在刻意避开许笙。路上遇见了便假装没看见，不主动打招呼；课堂上也尽量移开目光，减少对视。

　　她本以为，只要自己退得够远，这种卑微的暗恋就能藏得住，女人或许能读懂她的心思。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许笙愈发明显的冷淡与疏离。

　　冷暴力对女人没用。

　　可等燕予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时，她是真的慌了。那种失控感，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没。

　　中午，天空飘起了丝丝细雨，像牛毛，像花针，密密地斜织着。

　　燕予撑着一把素色的伞走在江林和张之茗身边，她脸色不大好，脸上是病态的白，鼻梁上架着的眼镜也遮不住眼底浓重的乌青。燕予最近情绪波动很大，一点点刺激就能让她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是不是……要来姨妈了？

　　细雨被风吹得飘离了原本的路线，四面八方散开，冰凉的雨丝时不时打到燕予的脸上，沁入心脾，凉得人心尖一紧，是那种透骨的寒意。

　　“许笙……许笙在后面……”江林突然凑到燕予身边，压低声音，紧张地提醒了一句。

　　“……哦。”燕予的声音没有了以往那般激动，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张之茗也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平日里，燕予可是最在意许老师的动静了，怎么现在……她敏锐地看了眼燕予的侧脸，心中微动。

　　许笙走得很快，一米七的高挑个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打眼，白色的风衣下摆随着步伐飞扬。

　　“许老师。”待许笙走到三人面前，江林和张之茗一同开口，乖乖叫人。

　　“Hello～”许笙微微侧头，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弧度，柔柔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却精准无误地落在了张之茗身上。

　　燕予的呼吸猛地一滞，颅内像是有烟花炸开，热潮瞬间汹涌而上。

　　她在心里轻轻嗤笑了一声。

　　一开始，她根本没打算看许笙，可眼角的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捕捉到了那一抹熟悉的气息。那一道熟悉的，带着温度的目光，明明是扫过自己的，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转瞬即逝，没有半分停留。

　　她清晰地听见女人那声甜得能腻死人的问候：“张之茗～今天怎么这么可爱呀～全身都是粉粉的。”

　　张之茗愣了一瞬，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害羞地轻轻勾了勾唇，整个人都被撩得红透了耳根。

　　燕予下意识地咬住下唇，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咽了回去。她目光瞥过身旁人那粉色的雨伞，粉色的卫衣，还有粉色的板鞋。那抹刺眼的粉色，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呵……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眸，对上了许笙的视线。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写满了冷漠与疏离，带着一种自毁式的抗拒。这一次对视，终究是女人先行一步，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开。

　　燕予自嘲地勾起唇角，缓缓压低了雨伞的高度，像是要借此遮掩住什么难捱的情绪。

　　她又一次把自己封闭起来，封闭住眼眶里那快要溢出来的绯红，封闭住眼角悄然滑落的湿润。

　　她抬手，狠狠抹了一下下唇，仿佛要抹掉那一抹苦涩的血迹，也抹掉满心的狼狈与不堪。

　　“她怎么…这么讨厌……”

　　这四个字，像是蚊蚋般低低地哼唧，消散在空气里。

　　整整两个课间，燕予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她只是将指节紧紧贴在眼眶上，像是在用冰敷着双眼的红肿，试图压下那一波波涌来的情绪。

　　“你…没事吧……”张之茗轻轻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目光里满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没事……”燕予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张之茗撑着课桌，身体微微前倾，直勾勾地盯着女孩苍白的面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是因为我…吗…？”

　　燕予抿了抿唇，唇瓣被咬得有些发红，眸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她……”张之茗的声音带着一丝愧疚，低下头去。

　　“没有。”燕予猛地打断了张之茗的话，抬起头望向她，“是我的问题……不怪你……”

　　燕予的声音带着刚哭完的沙哑，裹着浓浓的鼻音，一字一句落入耳中，格外柔软，又格外让人心疼。

　　“那……”张之茗不自觉地心头一软，伸出手，轻轻伸手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暖，暖得瞬间击溃了燕予所有的坚强防线。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溃不成军。

　　她把脸深深埋进张之茗的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语调沉闷而委屈：“……为什么…为什么她只和你一个人打招呼啊……”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她只…她只夸了你一个人……”

　　张之茗愣了一瞬，手臂收得更紧，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情绪：“原来是因为这个伤心呀……”她连忙拿出纸巾，小心翼翼地柔柔擦拭掉燕予脸上的泪痕，“可能是许老师看你当时心情不好…所以没有打扰你呢……你说是不是……？”

　　女孩微微抽泣着，鼻尖红红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张之茗弯了弯眼，眼底满是无奈的宠溺。怎么会有人这么好哄，这么让人心疼。

　　“那…不哭了……？”她把纸巾放下，伸出手，轻轻捋了捋燕予略微凌乱的刘海，“不要生气啦……好不好？……笑一个？”

　　女孩吸了吸鼻子，努力扯了扯嘴角，勾勾唇。虽然还有点抽噎，但终究是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嗯。”张之茗满意地点点头，伸出冰凉的双手，轻轻贴上她滚烫的脸颊。

　　情绪好不容易缓了才不过几天，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大姨妈：不好，冲我来的。

　　许笙的英语课上，点名方式大半是一组或一排同学one by one，循序渐进来。但这一次，她却特意跳过了尹星，径直走到她后排的位置，纤长的手指轻点桌面，温声：“你来。”

　　全班瞬间一片诧异，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尹星身上，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燕予单手支着下颌，微微抬眸，目光直直地望向讲台上的女人。什么意思……她无声地开口，无声地质问。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疑惑，有酸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许笙的神情很淡，没什么起伏，眼神里带着一丝燕予看不透的深邃与复杂。

　　直至课间，女人缓步走下讲台，走到尹星身边，看着她泛红的眼眶，脸上露出一脸心疼的神色。

　　燕予循声望去，这才发现尹星眼底的那层薄红。

　　她……哭了……？

　　张之茗站在燕予身侧，正咬着手里的包子，含糊不清地解释：“上课前尹星被杨旭叫去办公室了，她和你一样也有泪失禁，杨旭语气一重，她就哭了……”

　　燕予了然地点点头，双眸却直勾勾地盯着那一双为尹星擦拭泪水的手。女人捧着尹星的脸，声调温柔得像是在春水中浸润过一般，缱绻得让人骨头发酥：“怎么掉小珍珠都这么漂亮……”

　　尹星弯眼笑了一瞬，那笑容浅浅的，慢慢止住了哭泣。

　　“刚才上课的时候看你脸色就不太好，所以点同学起来回答问题，就特意没叫你，让你休息休息缓一缓。”许笙解释道，温柔地抽出几张湿纸巾递给她。

　　“……谢谢。”尹星垂着眼，沉默了几秒，眼尾的薄红还未散去，连带着鼻尖也染了一层淡淡的浅红，整个人楚楚可怜的。她放软了声线，杏眼中又覆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许老师你怎么这么好……”

　　许笙轻轻抱住了她，修长的手指安抚着，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尹星靠在女人的肩窝，清泪沾湿了她的外套。

　　燕予坐在座位上，心脏骤然一紧，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窒息得难受，连呼吸都带着痛楚。她真的对每个人都很好，很体贴，很温柔。可这份照顾，这份喜欢，却偏偏不只属于她。

　　预备铃骤然而起，打破了这片刻的温馨。

　　尹星终是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女人的怀抱，她抽出纸巾，小心翼翼地帮许笙擦拭衣服上的泪痕，声音小小的，带着歉意：“对不起……把你的外套打湿了……”

　　许笙握住她的手，温柔地制止了她的动作，声音依旧是那般轻柔：“不碍事……”

　　女人冲她温柔地勾了勾唇角，拿起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

　　教室门口，她与恰好路过的燕予擦肩而过。

　　没有停留，没有目光，没有话语。

　　只有那一抹淡淡的、属于女人的馨香，悄然萦绕在燕予的鼻尖，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