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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师徒争执救与留   待东方 ...

  •   待东方既白,神医谷的宁静被早起的药臼声打破,一下一下,敲碎了山谷的清静。
      苏珩站在药柜前,手里捏着一株干黄芪,指腹摩挲着细密的肌理,眼神却定定落在药箱架最底下那一层空了。
      半夏常用来装急用药的那个紫檀小药箱,也不见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指头不自觉地用力,黄芪被掐的细碎的根须簌簌落在了药柜上。
      今早整理药圃时,他发现几株百年灵芝被人摘走了嫩芽,那可是解毒的珍品。而且后院那条通往崖谷的小径上,杂草有明显被人踩踏的痕迹……
      再加上张阿公一早编筐时心神不宁,竹条接连断了好几回,眼神老是往谷尾柴房瞟,苏珩心头那点不安,就像吸饱了水的棉花,越来越沉。
      “张老哥,”他放下黄芪,声线比往常低了几分,“半夏昨晚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张阿公正蹲在门口削竹条,一听这话,肩膀明显得颤了一下,手中的竹条险些落地,手一抖,刀尖一滑,拉出一道歪斜的口子。
      他慌忙站起来,搓着沾满木屑的手,眼神躲闪:“是、是啊……丫头昨晚来学编筐,学得晚,后来就说困,回去睡了。”
      “编筐?”
      苏珩向前迈了两步,目光扫过对方裤脚上沾的红泥,晨风掠过门廊时,刚好掀起张阿公裤腿一脚,那抹红泥竟还泛着未干透的潮气。这谷里只有柴房一带是这种赤土,药田和竹林可都是这种色彩。
      他又瞥见张阿公左手虎口处一道伤,伤口边还沾着点玄铁碎屑,那是铠甲上才有的东西。
      “你这手,瞧着像是昨晚遇到棘手的物件,瞧着这虎口倒像是被什么利器所化的”
      张阿公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全。
      他知道瞒不过,谷主平日里温和,可心细得像张药筛,谷里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更何况自己这谎撒得漏洞百出。
      苏珩不再多问,转身就朝谷尾走去,粗布衣摆扫过草尖的露水,他左腿走得有些拖沓,那是二十年前山匪砍的旧伤,阴雨天就疼,走急了也扯得难受。
      可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步子快得几乎带风。
      柴房门虚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油灯光,飘出熟悉的药味儿,是前几天他才教半夏炮制的止血藤。
      苏珩停在门前,手搭在门闩上,指节攥得发白。
      他怕推开门看见的情形,怕那丫头真破了他守了十八年的规矩,“二十年了,那血腥的场景历历在目难道……
      “咳……咳咳……”
      突然里头传来一阵低咳,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喉咙,苏珩心头一沉,猛地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门内的人惊得回过头。
      苏半夏正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看见师傅的瞬间,脸一下子失了血色面露惨白,碗一晃,深褐药汁泼出来几点,洇在粗布裙上。
      “师傅……”她声音发颤,下意识往床前挡了挡,像是要护住身后的人。
      苏珩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床上,玄色铠甲堆在床脚,血迹已经发暗,胸前那片没清理的甲片上,玄虎徽记在油灯下闪着冷光,哪怕沾了血,也依然透着北境军权的肃杀。床上的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颈间露出半块墨玉,上头的“渊”字,像根针似的扎进苏珩眼里。
      “镇北王萧承渊?”
      苏珩瞳孔骤缩,眼中闪过一瞬的震惊和慌乱,旋即被一层寒霜覆盖,紧盯着半夏一字一句的质问,“你知不知道他是谁?知不知他身上的玄虎徽记代表什么?”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每个字都仿佛带着冰渣,如重锤般砸向半夏,似要将她敲醒。
      半夏咬紧了嘴唇,手指绞着衣角:“我知道……他是镇北王,可他也是条人命。师傅,我不能见死不救。”
      “不能见死不救?”
      苏珩向前两步,目光扫过她沾泥的裤脚和手心的伤痕,又是心疼又是气急,“你忘了二十年前黑老三带山匪闯谷?忘了我这条腿是怎么伤的?忘了西坡药庐被烧光,我们啃了三个月野果子?
      她眼圈红了,却仍梗着脖子:“我没忘!可那是山匪,不是他!他是守着北境、不让蛮族进来的将军!他这身伤是和敌人厮杀来的,不是祸害百姓来的!
      师傅,是您教我的《脉经》上说医者当辨善恶,更当守本心,见死不救,与刽子手何异,您教的道理,我不敢忘!”
      她说得又急又倔,眼泪在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苏珩看着她这模样,心瞬间柔和下来,满是复杂的情绪,又无奈,又心疼,还有一丝丝欣慰,仿佛透过半夏,在看一个故人。
      心里像被什么揪紧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缺又哽在喉间,双手下意识的握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孩子的性子,简直和她娘一个样。
      当年她娘也是为了护着废后,明知会惹祸,还在宫里直言进谏,最后……苏珩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拿起半夏的医案册。
      牛皮封面上已经磨出了毛边,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她这些年的诊案,从治张阿公的肺疾,到帮李婆婆接胳膊,每一笔都工整,还画着草药图谱。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半夏昨晚写的:“庚辰年秋,断云崖下救一男子,玄铁铠甲,玄虎徽记,箭伤中毒,脉细如丝,施清心针三针,敷解毒散,暂稳生机。”
      字迹有些匆忙,却依旧端正,末尾还画了株小草药,是她惯用的标记,意思是人暂时死不了,苏珩的手指抚过那行字,眼神软了几分。
      他记得第一次教半夏辨认草药时,她才六岁,非要爬到悬崖边上采一朵雪莲,说要救人。那时候她就说过:“师傅,救人不是看值不值得,而是能不能做到。”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孩子还是一点都没变。
      可他怕的不是她治不好,是怕这人身后扯着的朝堂纷争,镇北王萧承渊,是先皇后之子,而先皇后与废后情同姐妹……二十年前那场冤案,牵连了多少人?
      他不能再让半夏走她娘的老路。
      “师傅,”半夏见他神色松动,声音软了下来,轻轻拉住他的袖子,“师傅,我知道您怕我惹祸,怕谷里受牵连。可是扁鹊见蔡桓公尚有三劝,如今我已下针敷药,病入腠理,若不继续医治,岂非置病人于膏肓之地?
      半夏叩首在地,“弟子愿效仿神农尝百草,以身试险,只求不负医者仁心。”
      苏珩听着半夏恳求的话语,恍惚间看到了当年她娘跪在自己面前的样子。一样的倔强,一样的善良,连说话的语调都那么相似。他闭上眼,感受到袖子上传来的轻微拉扯,就像二十年前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小手。
      苏珩沉默着,目光又落回萧承渊身上。那人还昏着,眉头紧锁,像是陷在噩梦里,嘴唇翕动,喃喃着什么,护驾,粮草……苏珩行医几十年,见过的人太多,从脉象和神态就能看出,这人虽在朝堂,却并非奸恶之辈,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又夹杂着对未知变数的隐忧。
      他终于叹了口气,把医案册放回桌上,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半夏:“这是清玄散,一日三回,每回一钱,温水送服,能解他箭上的腐骨毒。既然你执意要救,师父便成全了你这心意,但有三个规矩,你若逆能守住,我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半夏闻言,双膝一曲便要跪下,却被苏珩抬手拦住。她咬了咬下唇,将药瓶捧至胸前,郑重其事地说:“徒儿谨遵教诲,还请师父明示。”
      苏珩神情凝重:“其一,此人不得知晓你我名讳及谷中之事,禁足于此柴房;其二,疗伤之事由你一力承担,莫要牵连旁人;其三,若他醒来后有半分异动,即刻告知于我。”
      半夏重重点头:“师父我一定看紧他,不给谷里添乱!”
      苏珩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的石头稍落了地,却仍悬着。
      苏珩的手停在半空,感觉到袖口的湿润,心中五味杂陈。他抬头看了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萧承渊,又低头看了看伏在自己袖中的徒弟,轻声叹道:“傻丫头,为师宁愿你一辈子都不会哭。医者仁心固然可贵,但切莫让他成为你的软肋。尤其是不值得为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流泪。记住了,你可是我最得意的徒弟。若有一天觉得扛不住了,定要跟师傅说。师傅就算拼上这把老骨头,也不会让你出事。”
      半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重重点头,把脸埋进师傅的袖子里,声音嗡咽:“谢谢师傅……”
      苏珩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背。留下萧承渊,意味着神医谷的安宁到此为止,半夏的路,也要变了。
      苏珩无声的叹了口气,一切尽在不言中,可他看着怀里抽噎的小徒弟,又想起她娘临终前的嘱托“求您护着半夏,让她远离朝堂,安稳过一生”
      ……心里蓦地觉得,或许这就是命,躲不开,也挣不脱。
      苏珩驻足门前,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木门纹理,恍如昨日重现。二十年来精心守护的平静,终是被命运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侧目凝望床上之人,那张与记忆中相似的眉眼,玄虎徽记、“渊”字墨玉、腐骨毒……每一样都勾着二十年前的旧事,让他想起半夏她娘留在医案里的那句话:“萧氏一族,与我苏家,终究是有渊源的。”
      “有些缘法,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随即,他迈步走入将散未散的晨雾里。日光熹微,漫过柴房屋顶,为那片青瓦覆上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他走得很慢,左腿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此刻无心理会,他得尽快移走柴房边那片醉心草。此草安神之效卓著,但其药性对于刚解去腐骨毒的人而言,不啻于一道催命符。半夏经验尚浅,定然未曾察觉。
      他俯身拨开沾满露水的草叶,心下黯然:“能令人醉心的,又何止是草木。”
      柴房里,半夏捧着师傅给的清玄散,小心倒出一钱药粉,拿温水化开。
      淡绿色的药粉渐渐洇开,散出一股清苦的香,这是师傅用玄参、麦冬和灵芝特制的,解毒的效力比寻常药强上三倍不止。
      半夏挪过一张藤编矮凳坐下,双臂穿过萧承渊腋下,将他上半身慢慢拉起。
      他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她身上,发丝擦过她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好不容易将他靠在床头,她才发现自己的衣襟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一片。
      半夏抹了抹额角的汗珠,顺手将被褥掖在萧承渊腰间固定。他呼吸平稳了不少,但仍时不时呓语几句,说的全是军中事务。她端详着他憔悴的面容,心想这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放不下责任,倒是和自己师傅有几分相似。
      半夏伸出拇指,沿着萧承渊的下颌线找到穴位,轻轻按压。这是师傅教她的“启齿诀”,能让昏迷的病人放松牙关。
      果然,他的肌肉稍稍松弛,她顺势将药匙送入,药匙刚触及唇畔,萧承渊便在昏沉中嗅到那股熟悉的苦涩气味。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巴,眉头拧成一团,喉间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哼。半夏瞧着他这般孩童般的抗拒模样,不禁莞尔。
      半夏见状,迅速从荷包里摸出一小块冰糖,捏碎了撒在药汁表面。“乖这是解毒的药,这回加了糖,不那么苦了。”
      她凑近些,轻声细语地哄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这样的语气有多亲昵“等你好了,我给你煮甜甜的红枣粥吃。”
      萧承渊像是听懂了,嘴唇微微一动,咽下了药汁。药汁裹挟着冰糖的甜意在口腔蔓延,冲淡了原有的苦涩。
      萧承渊的眉头渐渐舒展,甚至无意识地舔了舔唇角,似乎在回味那一丝难得的甘甜。半夏趁热打铁,又喂了几口,直到碗底只剩少许药渣。
      半夏收起药碗,正准备扶萧承渊躺下休息,余光却瞥见他枕下露出一角绢帕。她迟疑片刻,轻轻抽出查看,只见帕上绣着一朵梅花,旁边稚嫩的字迹写着平安二字。就在此时,他的手突然攥住了她的手腕,沙哑的声音唤道:“母妃……”
      半夏僵立在床畔,被他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得不知所措。她垂眸看着被他握住的手腕,又抬眼望向那张在痛苦中寻求温暖的俊朗面容。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眼角投下一滴泪痕的光影,而她心中的防线,也在那一刻悄然松动。
      她试着抽出手腕,却反而被他抓得更紧。他的体温偏低,手心却沁出了一层薄汗,像是在梦魇中拼命挽留什么。半夏不忍心用力挣脱,只好低声安抚:“没事了……我在呢。”
      或许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萧承渊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但抓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半夏无奈地笑了笑,索性在床边坐下,任由他握着。反正师傅只说不能过夜,没说白天不能守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师徒争执救与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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