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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施针术稳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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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渐炽,悄然滑过窗棂,在地面投下短短的影子。半夏就这样静坐了近一个时辰,直到他指间的力道终于松懈,陷入沉稳的睡眠,她才轻轻抽出手腕。
断魂涧旁的坡地背阴潮湿,经过一夜的寒露在草叶上结了一层薄霜。
苏半夏轻手轻脚地蹲在一片青石板上,指尖轻轻捏住一株叶片紫红的草药是紫背天葵,那正是化解内瘀的良药。她心理默默想着这可是今天给萧承渊行针之前,必须准备好的辅药,容不得半分马虎。
此地唤作阴坡,路滑,蛇多,师傅从来不准她独自前来,可今天一早,师傅就去西坡移栽醉心草了,她只能自己来。
萧承渊的内伤比她预想的要重,昨夜把脉时,她清楚摸到他左胸下方有一处明显的瘀结,不禁眉头微蹙,心中满是忧虑。
若不用紫背天葵熬汁配合清心针疏通,日后怕是会落下咳血的病根。
正小心采摘,草叶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半夏动作一滞,缓缓抬眸,只见枯草的石缝里,不知何时盘了一条两指粗细的青蛇,正昂着三角脑袋,信子快速吞吐,那冰冷的鳞片在晨光里幽幽的泛着冷光。
竟是青线蛇,她心中一凛虽,深知这蛇不致命,但若被咬上一口,整条胳膊便得麻上半个时辰,接下来行针之事恐要耽搁。
她缓缓屏住呼吸,尽量不发出一丝声响,双脚如同猫步般,极轻极缓地悄悄向后挪了半步,与此同时,右手以几乎察觉不到的动作无声地摸向腰间,那里正挂着一个竹子精心削成的小药筒,里头装的是用雄黄、硫磺和干艾草碾成的驱蛇粉,就在她刚要轻拔开塞子的千钧一发之际,四周静谧的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蛇尾突然一摆,如同一道青色的闪电,裹挟着一股寒意,直朝她毫无防备的脚踝迅猛袭来!
半夏反应极快,身姿如燕般侧身敏捷闪过,与此同时,将手中那截紫背天葵的茎秆往精准的往地上一扔,茎汁辛涩,是蛇类不喜的味道。青蛇果然顿住,蛇信子急切得吐着,似在分辨气味,随后缓缓扭头朝茎秆探去。
半夏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手心已沁出一层薄汗。她神色凝重缓缓蹲下身,目光专注的仔细拾起地上未被蛇碰过的紫背天葵叶片,一片一片放入篮中。
这株草统共才七片叶,刚才不慎丢了一片,心中暗忖,剩下的刚刚够熬一碗药,实在半分也浪费不得。
转回身时,她下意识的紧了紧手中的竹篓,眼神警惕特意绕过那片石缝,小心的踩着湿滑的青石板,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晨光越来越亮,将她的身影在坡上拉得细长。
竹篮里的紫背天葵泛着紫红色的光泽,映亮她专注的侧脸,自从决定要救那个人起,她就知道不会轻松。
可每念及要从那阎王手处夺回他的生机,心里便如春日融雪,暖意满溢,浑身似有使不完的劲,穿过曲折的山道回到柴房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雾气散尽。
萧承渊仍旧昏睡着,他安静地躺在床上,眉眼间虽带病气,却仍难掩俊逸英气。
半夏将竹篮搁在门口,先打来温水,又从药箱深处取出一个布包。展开来,里头是师傅亲传的云纹针,针细如发,尾刻流云,非重症不得轻用。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托起萧承渊的左手,以温水擦拭他的手腕,又取一方细洁白的绢缓缓缠饶在自己纤细的手指上,师傅说过,诊脉时以绢相隔,既可避浊气染身,又能让指尖更敏锐地感知脉息。
指尖轻按于脉门之上,双目微阖,屏息细辨那细微的脉象变化。
脉象比昨夜稳了些,不再是游丝欲断,反倒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虽细,却已有流动之势。
“还好……瘀结没变重。”
她小声自语,睁开眼时,眉间稍稍一松。将银针在油灯上略烤温热,这是温针之法,可免寒邪入体。
而后取一针,对准他胸前膻中穴,指捻针尾,腕下轻送,“咻”地一声,针入三分。
萧承渊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唇动了动,未醒。
半夏屏息,又取一针,刺向他腕间内关穴,此穴护心,可防行针时心悸。
她动作极轻,指尖捻转时,不时观察他的脸色,生怕有半分差池。
第三针刺入合谷穴时,萧承渊的肌肉猛地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收拢成拳。半夏急忙按住他的手腕,感觉到一股强劲的内力在经脉中涌动。她暗叫不妙,若是内力失控,不仅会逼出银针,还会加重伤势。
半夏迅速点了他的曲泽穴封住内力,同时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是大夫,在为你疗伤,放松...“她的声音柔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萧承渊挣扎了片刻,终于在她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但掌心依然紧紧贴着她的手背,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师傅的声音。
“半夏。”
她手一抖,针尖险些偏了。回头一看,苏珩正站在那,手里端一只陶碗,碗里是淡黄色的姜汤,他果然还是放心不下,特意过来。
“师傅,”她声音微紧,“刚下了膻中和内关,脉还稳。”
苏珩缓步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苏珩走近几步,目光在萧承渊紧握半夏的手上凝驻须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苏珩负手而立,隔着半步距离打量着半夏疲惫的神色。屋内弥漫着草药和血腥味,阳光透过窗纱在地上画出斑驳图案。他叹了口气,指向萧承渊身上的银针:“云纹针用得还算到位,但内关穴刺得太浅,效果会大打折扣。”
半夏闻言一怔,低头看向萧承渊腕间的银针。确实,她担心刺激到他,手下留情了几分。正要调整,却发现他的手掌依然紧贴着自己,根本无法移动。她求助般地看向师傅,脸上浮现一抹窘迫的红晕。
苏珩看着半夏求助的眼神,眼中闪过宠溺的笑意,微微挑眉,俯身看了看伤者的脸色,又探了探额温,才道:“紫背天葵采着了?
熬药时记得加两片姜,既去草腥,也中和药性之寒。针毕用这碗姜水温敷他的手,防寒气逆侵。”
“记住了。”
半夏点头,手中银针已落最后一穴足三里,这是补气血的要穴,能助他快些恢复气力。她轻轻起针,用净布擦拭后收回盒中,一举一动沉稳周到。
苏珩看着她目光之中满是疼惜。
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六岁第一次拿针,扎了手,哭得满脸是泪还坚持练完;十岁时为治邻居孩子的痘疾,连夜熬药,自己累得发热也不吭声。
如今她长大了,能独当一面救治重伤,他却总怕她太过懂事,太过拼命,终有一日要伤着自己。
“师傅?”
见他眼神沉重,半夏不由问。
苏珩回神,摇摇头,将陶碗递给她:“无事。你先给他敷手,我去药庐拿点益气膏。你守了一夜,脸色太差了,得补补。”
“不用,师傅,我真没事。”
她忙摆手,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善意“等我熬完药,看他服下,自会去歇会儿。”
苏珩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知道此刻劝不动她,便温声道:“别硬扛。记着,医者先自安,你若倒了,谁治他?”
说罢转身向外,走到门口却又回头,目光再一次掠过萧承渊颈间那块墨玉,眉头蹙紧,终是未发一言,推门而去。
半夏端过陶碗,蹲在床边,用棉布蘸了温热的姜水,小心敷在萧承渊手上。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粗茧,磨得布面沙沙作响,是常年握剑之人才会有的痕迹,边缘还残留着旧伤的疤,想来都是在沙场上留下的。
“你究竟打过多少仗……”
她低声自语,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掌心的厚茧,“一定很疼吧?”
就在这时,萧承渊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指尖正碰到她的手背。
半夏一惊,手中棉布险些掉落,抬眸望向萧承渊的脸颊时,只见他长睫微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像深潭映寒星,初时尚有几分迷茫,扫过她的脸,又看过四周柴房的简陋,目光渐渐清明,并带上了军人特有的警觉,即便刚从鬼门关逃回,也未卸下防备。
“姑娘……是你救了我?”
他的声音仍哑,却比昨夜多了些力气。他想撑身坐起,却牵动胸口伤处,痛得蹙紧眉头。
半夏被他突然开口惊得一怔,慌乱地攥紧棉布,指节都有些发白,对上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柴房都能听见。他撑着床沿想坐起,却因牵动伤口闷哼一声,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半夏,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
“别动!”
半夏急忙按住他的肩,“刚行完针,乱动会泄了药效。”
他依言躺回去,目光落在她沾着泥点的裤脚和手心那道新鲜划伤上,是清晨采药时被石棱划的,还没处理,仍透着红。
他眼神微动,轻声问:“姑娘的手……是为救我伤的?”
半夏一愣,忙将手藏到身后:“没事,采药时不小心划了下,不疼。你现在觉得怎样?胸口还闷吗?喘气可顺畅?”
她问得认真,眼里全是关切,不见半点虚饰。
萧承渊望着她,心中警惕不由松了几分,这姑娘看着年纪尚轻,眼神却干净得像谷里的泉水,清澈见底。
他想起坠崖前的种种:“副将的背叛如毒蛇焚心,叛军的喊杀声,他率亲兵拼死突围,肩腹中创让他视线越来越模糊,落马坠崖……原以为必死无疑,竟被她救了。
“胸口还有些闷,别的无碍。”
他如实答,目光移向她手中的陶碗,“这是……”
“姜水,给你敷手驱寒的。”
她解释着,忽想起师傅的嘱咐,忙补充,“师傅说,你的伤需静养。
这些日子就待在这屋里,别出去,我会按时送药送饭。”
“多谢姑娘与谷主救命之恩。”
他语带诚恳,“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待萧某脱困,定当厚报。”
半夏心里一紧,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陶碗边缘,神色微怔,转瞬恢复了医者的从容,抬眸望向萧承渊:“就叫我半夏吧。不必言报,我是医者,救人本是份内之事。”
她省去了姓氏,避开了“苏”字,总算没违了师傅第一条规矩。
萧承渊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看得出这谷中人多有避忌,自己重伤未愈,也不宜深究。
他看着半夏起身去熬药,背影纤细却稳当,忽然想起方才她按住自己肩膀时的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像她手中的银针,细弱,却能定人生死。
“姑娘,”他忽然开口叫住她,“我……叫阿渊。你可这般叫我。”
心中念头急转吐真名,一是怕叛军仍在搜捕,累及于她,二也是想看看,这姑娘救他,究竟图什么。
半夏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好,阿渊。你躺着,我去熬药,很快便好。”
她拿着紫背天葵去了门外小灶,那是谷中人平日烧柴煮饭之处,只一口铁锅,堆着些干树枝。
她将叶片洗净,用温水泡半个时辰去涩,才入锅加水,又依言添了两片姜,慢慢熬煮。
柴火噼啪,锅中药汁渐成淡紫红色,那清苦香气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半夏坐在灶边,望着跳动的火苗,心里有些乱,阿渊目光温和,不像恶人。
可师傅说过,外人不可轻信,尤其是姓萧的。她不知该不该信他,只能严守师嘱,不多言,不多问。
“药可好了?”
柴房里传来他的声音。半夏回神,忙掀盖舀起一点尝了尝,涩味已去,姜辣亦中和得当,正是火候。
她将药汁倒入碗中,稍凉了凉,才端进去。只听他轻哼一声,似是牵动了伤口,已靠自己坐起,靠在床头,气色又好了些。她递过药碗,目光不自觉的避开他的眼睛:“慢慢喝,有些苦。”
他接过,并未犹豫,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他却眉都不皱,喝完将碗递还,轻声道:“多谢。”
半夏接过碗,望着他,忽然想起师傅说辨人先观其行,一人服药之态,可见其性。
他饮药毫不犹豫,是信她;不叫苦,是能忍。这样的人,大抵……不是坏人吧?
此时门外传来张阿公熟悉的脚步声和爽朗的声音:“半夏丫头,你师傅让我送几个馒头来。”
半夏心中微动,思绪被打断,她忙起身迎出去,接过布包,里头是两个白面馒头,还烫手。
“谢谢阿公。”
“谢啥,”张阿公压低声,朝柴房里瞟了一眼,“里头醒了?没闹腾吧?”
“没,很安静。”
她也低声答,“阿公放心,我会看紧他。”
张阿公点点头,又嘱咐几句“别让你师傅操心”,才转身走了。
半夏拿着馒头回屋,递给阿渊一个:“刚服了药,吃点东西垫垫。”
他接过,咬了一口,馒头软和,带着麦香,比军中硬饼好咽得多。
他心中湧过一股异样的情绪,看着半夏也拿着一个,小口吃着,嘴角沾了点屑,不由心里一暖,自十六岁从军,他已许久未吃过这样一顿安稳饭,更无人会如此细心熬药、递食。
半夏吃着馒头,无意抬头,正迎上他的目光。他眼神温和,像谷中阳光,看得她心下一慌,忙低头假意去看碗中药渣。
柴房里安安静静,只余两人细嚼慢咽之声。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光点。
半夏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坏,守着规矩,亲眼看着一个人从濒死到生机渐复,心里那份踏实与成就,什么都比不了。
用完饭,半夏收拾了碗筷,又为他诊了一次脉。
脉象较早晨更稳了些,瘀结似也化开少许,她心中稍安,眼里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好生歇着,我午后再来换药。”
“好。”
他微微颔首,目送那抹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眼底情绪翻涌,自知北境军情紧急,不可久留,可这山谷的宁谧与少女带来的温暖,竟让他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贪恋。
半夏走出柴房,抬眼便见师傅远远站在药田边,手里拈着一株药草,目光却仍若有所思地投向柴房这边。
她走过去,轻声道:“师傅,他脉象稳了,瘀结也化了些。”
苏珩回头,将手中药草递给她:“这是养心草,熬水可安神。”他目光沉静地掠过半夏,又似不经意地扫过柴房方向,“记着,莫与他多话,更莫问他的事。”
“知道了。”
她接过带着师傅掌心余温的药草,鼻尖蓦地一酸。师傅总是这样,嘴上严苛,心里却处处为她考量。
苏珩未再多言,转身往药庐去。
半夏望着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眼柴房,方才为阿渊诊脉时的感觉再次浮现。他的脉象强而稳,像他那人,隐忍又坚韧。
午后的阳光穿过竹林,在她身上洒下斑斑点点的光影。她捧着养心草来到柴房门前,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那颗自从触碰他脉息后就乱了节奏的心。
医者仁心,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寻常的救人之责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