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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崖边惊现重伤客 ...

  •   苏半夏攥紧药箱背带,脚下生风般冲向张阿公的木屋。夜色中,粗布裙摆刮蹭着丛生的蕨草,露珠飞溅,寒意侵肌蚀骨。可她耳畔尽是崖底男子若有若无的气息声,每一声都像是催促她加快脚步的鼓点。

      再晚一步,恐怕就真的来不及了,张阿公的小屋静静卧在谷西的竹林边。

      茅草铺顶,檐下挂着两束干艾草,那是半夏上月帮他挂的,说能驱蚊避虫。

      此刻,纸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屋内忙碌,想必是在收拾白日砍回的柴火。

      半夏也顾不上敲门,一把推开木门,扶着门框直喘:“阿公……求您帮帮我。”

      张阿公正坐在小板凳上借着昏黄的烛光编竹筐,见她这副慌神的模样,手里的竹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张阿公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手指微微颤抖,浑浊的眼眸映照着摇曳的炉火,满是焦急与担忧,仿佛要从眼眶中溢出。他顾不得捡起掉落在地的竹条,快步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半夏:“丫头,出啥事了?是不是你师傅……”

      “不是师傅,”半夏匀了口气,急急说道,“是断云崖下……有个人坠崖了,伤得非常重,我一个人根本挪不动他。您熟悉崖下的路,能不能……帮我把他抬回来?”

      “断云崖?外人?!”

      张阿公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丫头!你师傅立过规矩的,神医谷不沾外事!二十年前那桩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阿公说着说着,布满皱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脖颈处一道浅淡的疤痕,眼神飘忽地望向东南方那片竹林深处。“那桩事……”他声音沙哑了几分,似有苦涩哽在喉间。摇头叹气,“这忙阿公帮不了,叫你师傅晓得,非得动大气不可。”

      半夏当然知道他在怕什么。

      二十年前那段旧事,她虽未亲历,却也听谷里老人零碎提起过,一个被救的过路商人,出谷后就引来山匪抢夺草药,师傅为护药田腿上中了一刀,至今阴雨天还会发作。

      自那以后,不越边界、不救外人就成了铁律,可眼下哪是讲规矩的时候?

      她扯紧张阿公的袖口,眼圈微微发红:“阿公,我晓得规矩。可那人真的快不行了……胸口插着断箭,肩上还在淌血,再耽搁怕是熬不过今晚。

      “若是见死不救,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半夏咬了咬嘴唇,声音坚定了几分。

      您还记得去年冬天吗?您咳得喘不上气,师傅都说难治,还不是我天天煎药喂您,才慢慢好起来的?咱们学医的,怎么能见死不救……”

      她说得急,声音里带了哽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张阿公粗糙的袖口。

      老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去岁寒冬自己病重不起时,正是这丫头日夜不离地守在床边,一遍遍探温换药。

      那份情,他始终记在心里。

      张阿公沉默了半晌,终是弯下腰拾起地上的竹条,轻轻搁在墙角,又转身取下门后的木棍:“唉……你这心肠,真跟你师傅年轻时一个样。

      走吧,阿公陪你去。但得绕后山的小道,绝不能让你师傅察觉。”

      半夏心头一松,连忙点头:“谢谢阿公!”

      二人未点灯笼,只借着月光悄悄向后山行去。

      张阿公将木棍在掌心掂了掂,眉头微皱:“这条小路多年没人走了,杂草丛生不说,夜里还可能遇上毒蛇。你可得紧跟着我,千万别走散了。”

      张阿公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晒干的引路花,神医谷特有的药草,捏碎后能泛起幽蓝色的微光。

      捻碎几朵撒在身前,淡蓝的光点顷刻漫开,如星子落于草丛,照亮三尺内的山路。

      “这花还是你去年教我晒的,说夜里走路用得上,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张阿公低声叹道。

      半夏却没接话。她心里还想着崖下那人,思绪纷乱如麻:“颈间那枚墨玉,上头刻的“渊”字,不像寻常百姓之物;还有那身玄铁铠甲,虽破损染血,却仍能辨出精湛工艺……他究竟是什么人?”

      “阿公,您说……他会不会是军中的人?”

      张阿公脚步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北边的战事吃紧,朝廷征兵不断,村里的青壮年也都走得差不多了,留下的老弱妇孺,日子愈发艰难。若真是军士,这身伤恐怕就是战场上留下的。”

      他叹了口气,“这世道,当兵的日子也不好过。不是战死沙场,便是落得这般不明不白。”

      谈话间,两人已重返断云崖边。

      张阿公俯身下望,月光隐约照见崖底树丛中那一动不动的玄色身影。他回头对半夏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下去瞧瞧。多撒些引路花,照清楚些。”

      半夏也赶忙捏碎一把药花,莹蓝的微光沿崖壁铺展,宛若一道柔和的星梯。

      张阿公年轻时做过猎户,身手依旧利落,只见他抓住藤蔓,脚踏石缝,不多时便下到崖底。半夏趴在崖边,心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的盯着下方的动静。

      “半夏丫头,下来吧!人还活着!只是气息微弱。”他的喊声从崖下传来。

      半夏心下稍安,顺着藤蔓小心翼翼地往下滑,这一次有张阿公在下面照应,她稳了许多,但尖刺仍划破了手心,渗出血珠,她也浑然不顾。一到崖底,她便快步奔至那人身旁,伸手探他鼻息,气若游丝,呼吸间带着细微的嘶响,仿佛每喘一口气都极为艰难。

      指尖按上他的颈侧,能感到微弱而迟缓的搏动,一下一下,沉重得叫人心慌。

      “得赶紧抬上去,再拖就真没救了。”

      张阿公蹲下身正要搀扶,那人却突然闷哼一声,眉头紧锁,嘴角渗出一缕发黑的血,是毒性发作的迹象!

      半夏心头一紧,急忙拦住:“阿公别直接碰他!箭上有毒,会沾到的。”

      她从药箱中取出两副用艾草煮过的粗布手套,自己戴上一副,另一副递给张阿公,“先得把断箭起出来,敷上解毒散,不然移动时毒性扩散更快。”

      张阿公依言戴好手套,看半夏利落地取出镊子、药散和布条,心中暗叹这丫头年纪虽轻,遇事却冷静周到,不愧得自苏珩真传。

      半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定下心神,起箭最忌犹豫,尤其毒箭,手稍一抖就可能加剧毒血运行。

      她仔细确认箭镞未卡入骨缝,随后用镊子稳准地夹住断箭杆,手腕轻转,迅速向外一拔,“嗤”的一声轻响,断箭缓缓拔出,带出一股黑血,她迅速用药棉吸去,撒上解毒散,布条层层包扎,动作干净利落,额角却已沁出细汗。

      包扎完毕,男子似乎感受到了些许缓解,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声。

      她站起身,拭了拭汗,语气急促,“不能再耽搁了,张阿公我们得立刻将他扶上担架,动作要轻,避开伤处。”

      张阿公点头,与她一左一右搀住那人手臂,缓缓将人扶起。这男子比想象中沉重许多,一身玄铁铠甲足有二三十斤重,两人撑着他,每一步都走得颇为艰难。两人咬咬牙,将他抬上了临时制作的担架上,动作轻柔,生怕再牵扯到他的伤口。

      “丫头,你看他甲上的纹样……”张阿公忽然低声说道,指向男子胸前未被血污覆盖的一处。

      半夏心中疑惑顺势望去,只见铠甲上赫然刻着一只威猛的玄虎,怒目圆睁,利爪踏云,虽染血迹,却依旧透出凛然之气,这竟是镇北王的徽记!

      她曾在师傅的旧籍中见过相关记载:“镇北王萧承渊,统领北境十万兵马,铠甲绣玄虎,骁勇善战,威震边陲。”

      他竟是镇北王?!他怎会在此处,而且还伤的如此之中,半夏心头剧震,手下一松,险些让人摔倒。

      张阿公急忙抬稳,疑惑地看向她:“丫头,咋了?”

      “没……没什么,”她强自镇定,将惊疑压入心底,声音却微微轻颤,“就是看这纹样稀奇……咱们快些走吧,千万别叫师傅发觉。”

      她不敢道破此人身份,既怕张阿公畏惧,更怕师傅知晓后真会将人弃之不顾。

      二人用担架抬着萧承渊,沿后山小径艰难前行。张阿公额角渗出细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心里暗暗懊悔不该贸然答应,却又无法狠心丢下这倔强的半夏丫头不管。身后的半夏双手紧握担架,指节发白,眼睛不时瞥向昏迷中的男子,生怕错过一丝气息的变化。

      他身体的重量沉沉压在担架上,胸口的微弱起伏透过衣料传来,破碎的战甲边缘依稀可见北境军团的徽记。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高大健壮的男子,此刻竟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抵达谷尾的柴房。

      这是一间废弃多年的柴房,屋顶漏了几处,月光从缝隙中洒落,在地上勾勒出斑驳光影。角落里唯有一张旧木板床和堆满的柴禾。二人将萧承渊安置在床上,已是气喘吁吁,汗湿衣背。但此地胜在远离主院,鲜有人至。

      “阿公,今天真多谢您……要不是您,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半夏喘着气说道,语中满是感激。

      张阿公摆摆手,抹去额上汗水:“说这干啥?你是好心……但这事了结后,务必谨慎,绝不能让你师傅察觉。我就先回去了,若他问起,便说你在学编竹筐。”

      “嗯,我明白。阿公您慢走。”

      半夏送他至门口,目送那佝偻的身影没人夜色,才掩上门,回到柴房,房里只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萧承渊的面容。

      半夏在床边坐下,就着微光细细端详:“他眉峰浓黑如墨,即便昏迷中仍带着一股英气;鼻梁高挺,唇薄而无色,残留着黑血的痕迹;下颌泛着青灰胡茬,略显潦倒,却更添几分男子气概。”

      她伸出手,想拭去他唇边血渍,指尖刚触到皮肤,他却忽然一动,眼睫微颤,竟睁开了些许,眸色深黑如寒潭,虽涣散却锐意未消。

      半夏吓了一跳,急忙缩回手,心跳如擂鼓。

      “水……”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仅一字便似用尽气力。

      半夏回过神,忙从药箱取出水壶,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清冽的水顺着他的唇角流入,喉结上下滚动,贪婪地吞咽着每一滴救命的水源。干裂的嘴唇稍稍湿润,他眼皮又沉沉阖上,眉头却舒展些许,呼吸也逐渐平稳。

      恍惚间,他似乎嗅到了一股清苦的药香,混杂着少女身上淡淡的兰草气息,这味道陌生又安心,像极了幼时母妃宫中的熏香。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却在最后一刻捕捉到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眸,盛满关切。随即一阵剧痛袭来,将他重新拽入黑暗的深渊,仿佛回到了那片修罗战场,喊杀声与马蹄声在耳边回响……

      半夏静坐床边,望着他昏睡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她救下的竟是镇北王,是师傅再三叮嘱要远离的萧姓之人……这究竟是对是错?她不知道。

      可看着他腕间挣扎留下的血痕,铠甲上尚未干涸的血污,她又觉得无法后悔,无论他是谁,首先是一个待救治的生命。而她是医者,救人,是天职。

      她从药箱取出一段诊脉用的绢布,轻缠于腕,随后小心托起萧承渊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如铁,指节分明,掌心覆着厚茧,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的指尖轻轻按上他的脉门,能感到脉搏依旧微弱,却比先前稍稳了些,“你得撑住,”她轻声低语,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你弄到这里来的,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让我白忙活一场?”

      半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揉揉酸痛的肩膀,这才发觉自己早已累得直不起腰。她撑着膝盖站起身,双腿也因久坐而麻木刺痛。

      收拾好药箱,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见他呼吸平稳,这才吹灭油灯,刹那间,四周陷入浓稠的黑暗之中,轻足潜踪缓缓掩上了了柴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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