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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神医谷里半夏生     晨 ...

  •   晨雾浓得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絮,沉沉地挂在崖边的松柏枝头,缓缓沉降,将谷底染成一抹朦胧的绿。

      天还未彻底亮透,药田那头已经蹲了个人。

      苏半夏,她此刻埋在半人高的药丛间,她指尖轻轻抚过紫苏叶的边缘,那上头生着细小的锯齿,蹭得指腹发痒,她却好似察觉不到一般,眼神专注地描摹着叶片的纹路。

      “辨药,先得辨气。紫苏的辛香藏在叶心,光摸样子是摸不出来的。”

      声音从身后传来,微哑,却沉得像谷里生了青苔的老石头。

      苏半夏一回头,就看见苏珩提着药篓走近。

      他一身沾着露水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鬓角的银发在晨雾里若有若无地泛着淡光。

      师傅年过六十,一双手因常年捣药捻针结满了茧,唯独那双眼睛,还清亮得能看透每株草药的根性与脾气,就像看透了半夏的心思。

      “我闻着呢,”半夏应声,她小心翼翼地把紫苏叶凑近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辛香混着晨露的清润一下子漫入喉咙,她眼睛一亮,“是青苏!叶背的绒毛更密,气味却温和,适合给孩子治风寒。”

      苏珩点点头,将竹篓递过来。

      那篓子沿口编着细密的花纹,每一道都浸着时光,是去年他亲手编来送给半夏的生辰礼,半夏指尖轻轻摩挲着篓沿,暖意从指尖漫开直达心底。

      篓底已经躺了几株新挖的柴胡,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再去采半篓薄荷。记住,只要崖边向阳的那种,茎上带紫纹的,药性才足。”

      他说话时,目光掠过药田尽头那道隐在雾中的断云崖,眉头不着痕迹地蹙了一下,“别越界。崖那边的草,再珍贵也不许采。”

      苏半夏悄悄打量着师父的背影,他向来温和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严肃,记得上次隔壁村的小童不慎跌落断云崖,师父连夜熬制解毒汤药,却始终不肯透露崖下到底有什么。"师父,听说那边有一种会发光的灵芝?"她故作天真地问道。

      师父转过身,眼神锐利地盯着苏半夏,“发光灵芝?谁告诉你的?”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感,苏半夏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师父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苏半夏的发顶,发丝间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傻孩子,”他声音温厚,眼神中透着复杂的情绪,“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随即又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有些事情知道太多反而不好,”他,“专心采药吧”。

      苏半夏感觉到师父的手掌温热而粗糙,带着常年捣药留下的茧子。这难得的亲昵让她鼻子一酸,却又被他话语中的警告意味弄得心神不宁“嗯……”她含糊地应着,师傅的背影有些沉重。

      苏半夏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让它滚下山坡,师父越是避而不谈,她就越想探索外面的世界,记得去年冬天,她在崖边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白鹤,羽毛凌乱,腿上有箭伤。

      那只白鹤警惕地看着她,发出微弱的鸣叫,苏半夏本想按照师父的规定置之不理,但最终还是偷偷把它带回谷中疗伤,她用草药敷在白鹤伤口上,每天喂它新鲜的鱼虾。

      一个月后,白鹤痊愈了,它在院子里盘旋几圈,最后停在苏半夏面前,用喙轻轻碰了碰她的手心,看着白鹤的身姿,那一刻,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与外界的接触。

      她在这个谷里生活了整整十八年,每一寸土、每一条溪都熟得能闭着眼走个来回。

      可师傅总把不越边界、不救外人念叨在口,她问过谷外是什么样子,师傅只答:“人心比毒草更烈也更毒。”便再也不肯多提。

      晨光渐渐攀过崖顶,将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半夏提着药篓往崖边走,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滑得厉害,她走得小心,去年就在这儿摔过一跤,膝盖磕破了皮。

      师傅一边替她敷药,一边板着脸训:“行医先惜己,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救人?”

      现在回想,他嘴上骂骂咧咧手劲虽重,药却敷得轻柔,还悄悄掺进一点甘菊,压住了苦味。

      崖边的薄荷生得极旺,微风拂过,叶片相互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茎秆直挺,顶梢开着细碎的紫花。

      半夏蹲下身,白皙的指尖掐住近根处轻轻一折,动作娴熟又利落“啪”一声清响,断口处顿时沁出透明的汁液,清香四溢。

      她正要把薄荷放进篓中,却忽然瞥见石缝里藏着一株异样的草,羽状叶片,边缘泛着暗红色,叶心托着一滴露,被阳光一照,竟隐隐泛出淡淡的血泽。

      “竟然是血见愁……”她呼吸一滞。

      这草药在《神医谷药录》里被记为奇珍,止血之效远胜寻常三七,只是极难寻觅。

      师傅说过,他年轻时也只遇过一回。

      心中既兴奋又紧张她小心翼翼扒开石缝间的泥土,生怕碰断一根须子。

      石子硌得指尖生疼几乎要破皮,她也顾不得,直到将整株草连根带土捧出,眼中满是欣喜和虔诚,才轻轻放进药篓,如同接住一件珍宝。

      “该回了。”

      苏珩的沉稳的声音从田埂那头传来。

      半夏抬头,看见师傅正站在竹篱旁,手里握着一本泛黄的医书。

      晨光落上书页,映出密密麻麻的批注,那是师公留下的旧籍,据说里头记了不少失传的古方。

      二人一路无话,往谷主院走去,半途遇上提水的张阿公。

      他是谷里的守林人,无儿无女,去年冬天染了肺疾,咳得整夜难眠,是半夏用川贝炖梨加蜜炙甘草慢慢调养好的。

      “半夏丫头,又采药去啦?”

      张阿公笑出一脸皱纹,水桶一晃,溅出几滴水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我昨儿在西坡见着几株野山参,过几日挖来送你。”

      “您别折腾了,”半夏伸手帮他扶稳水桶,“肺才好些,别上山受累。想吃什么,我让师傅给您做。”

      苏珩在一旁静静看着,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孩子心细,待谁都真心实意,就是太纯良,不知谷外人心险恶。

      他微微皱眉轻咳一声,对张阿公道:“天凉了,你屋里窗纸该换了。下午让半夏送些浆糊和新纸过去。”

      张阿公连声道谢,提着水往溪边去。半夏望着他佝偻的背,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忽然轻声问:“师傅,您总说的外人……究竟什么时候会来?”

      苏珩脚步一顿,脸色沉了沉,脸色变得复杂:“不该问的别问。

      你只需记得:“若有人从断云崖那边来,不论伤得多重,都不许救。”

      他语气里的凝重让半夏微微一怔。

      她从没见过师傅这样。

      去年张阿公咳得快断气,他也不曾如此紧绷。

      回到谷主院,日头已升得老高,雾气散尽。

      老槐树下静谧的摆着石桌,上头放着半夏昨夜泡的草药茶,淡绿茶汤里浮着几叶薄荷,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苏珩将篓中药草倒出,一一整理:“柴胡去须,薄荷摘老茎,血见愁则单独置入白瓷盘,用软刷轻轻拂去泥土。”

      “这血见愁好好收着,”他将瓷盘递来,目光深邃的看着半夏“晒干磨粉,存进瓷瓶。日后或许有用。”

      半夏接过盘子,指尖触到冰凉的瓷壁,心里却还想着师傅先前的话。

      她望着他专注的侧脸,那几缕鬓角银丝在阳光下格外清晰,忽然觉得,师傅心里一定藏了许多事,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师公如何过世,她的爹娘是谁,谷外究竟有什么……可她没再问。

      师傅不肯说的,问也无用。她只要学好医术,将来能替他分忧、能治好谷里人的病,便足够了。

      午后阳光透过药房窗棂的缝隙,洒在一排排红木药柜上。

      柜面刻满药名,从当归、黄芪、朱砂、雄黄……每一格都贴着泛黄的标签,是师傅亲笔所写。

      半夏坐在柜前,握着沉甸甸的黄铜药杵,将晒干的甘草捣成细粉。杵声簌簌,药香满室。

      “半夏,过来。”

      里间传来苏珩的声音。她放下药杵,擦净手走进去脚步放轻。师傅正伏在案前写方子,一旁摊着那本《脉经》。

      “把这方子抄一遍,”他递来一张纸,“是治外伤的活血散,你得背熟。日后若遇上伤患,绝不能出错。”

      半夏接过药方。

      上头笔迹遒劲,写着:“当归三钱,红花一钱,乳香二钱,没药二钱,研末外敷。”

      她点点头,捻笔蘸墨,在宣纸上细细誊写。

      墨香混着药香,让她心里格外宁静,她最爱这样的日子,默默地守着师傅,紧紧地守着药柜,安宁地守着谷中平静的光阴。

      抄完方子,天色已擦黑。

      她将纸折好收进怀里,打算去给张阿公送窗纸与浆糊。

      才踏出药房,忽听远处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从崖上跌落。

      心猛地一紧,她一愣,抬头望向断云崖,只见崖边树丛猛烈晃动,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在其中挣扎旋即归于沉寂。

      “师傅!刚才那声响您可听见?”她转身急切得拉住苏珩的衣袖。

      苏珩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团黑。他起身望向断云崖,脸色骤然沉下:“待在屋里,别出去。”

      “万一是人坠崖了呢?”

      半夏急了,“不救的话,会没命的!”

      “说了不准管!我知道你想救人,”他揉了揉眉心,“但这世间有些人,救了反而是害了自己”

      苏珩脸色一沉,声音愈发低沉,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凛冽,“那断云崖,不是寻常人能闯的地方。”

      半夏身形骤然僵住,心里像被什么揪紧。

      她望着师傅紧绷的侧脸,又想起崖边的动静,手指不自觉攥紧了怀中的药方。

      师傅常言不救外人,然学医岂不为救人性命?若因身份之别便见死不救,吾等医术又有何意?

      夜色渐浓,暮霭四合,谷中风起,吹得槐叶沙沙作响。

      半夏坐在门槛上,心里挣扎不已,似有两股力量在拉扯,难分胜负。

      她知道师傅绝不会允,可一想到崖下或许有人正流血挣扎,她就坐立难安。

      终是从药房取了一只小药箱,里头装着止血散与清心针,又摸黑捎了件外衫,小心翼翼绕出院落,朝断云崖行去。

      月光如水倾洒在她身上夜色里她的脚步极轻,却一步比一步坚定。她不知崖下是谁,也不知救他会惹来什么后果,她只晓得自己身为医者:“不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在眼前消逝。”

      到了崖边,她借着月光向下望去,定睛一看,树丛里果然躺着一道黑影,衣衫褴褛,深色污渍像是血迹。

      她吸一口气,寻了根结实的藤蔓,小心翼翼向下攀爬。攀爬间尖刺划破手掌,她也顾不得疼,只一心想着再快些、再稳些。

      待到崖底时,早已满手伤痕、额间细汉迷布。

      她快步奔到那人身边,伸手探他鼻息,气息很微弱,但还有一丝气息。

      月光照亮他的面容只见:“一身玄色铠甲多处破损,左肩伤口仍在渗血,腹间嵌着半截断箭,箭镞隐隐发黑,似淬了毒。”

      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即便在昏迷中,仍透着一股隐忍的倔强。

      半夏心跳如擂鼓,却强迫自己稳下来。她从药箱中取出清心针,手微颤了一下随即又立刻稳住,师傅说过,行医最忌心慌。

      她找准他腕间内关穴轻轻刺入,又在胸口膻中穴落下一针,护住他的心脉。随后撒上止血散,用干净布条包扎肩伤。

      一番动作下来,她已气喘吁吁。

      她坐在他身旁,就着月光打量他的脸,不经意间忽见他颈间滑出半枚墨玉佩,上头细细刻着一个“渊”字。

      “你究竟是谁?”

      她轻声自语道,伸手替他拨开额前散乱的发,“怎么会坠到这崖下来?可是在战事中受了伤?”

      四周静谧的可怕,回应她的,唯有他微弱的气息,像是维系生死的游丝,与远处风吹林叶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

      半夏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崖顶,心里倏地涌起一丝惧意,偷偷跑出来,师傅定然要气坏了。

      这人伤得如此重,她真能救活他吗?

      可当她目光再次落在他紧蹙的眉间与累累伤痕上,那点畏惧又被医者的本能压了下去。

      她站起身,试着想扶他起来,可他身形沉重,她根本挪不动。

      “怎么办才好……”她咬唇思索,忽然记起师傅曾说崖底有条小径能通回谷中。

      她深呼一口气,鼓起勇气,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等着,我去找人帮忙。千万撑住。”

      说完,她拎起药箱,转身奔向小路。她奔跑的脚步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林间的夜鸟,远处传来狼嚎声,但她顾不上害怕,一心只想快点找到帮手。

      山路崎岖不平,几次险些绊倒,她紧紧抱着药箱,里面的瓶瓶罐罐随着跑动叮当作响,汗水打湿了她的后背,冷风吹来让她打了个寒颤。

      只留下身后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躺在冰冷的土地上,颈间墨玉映着月光,泛起幽微的色泽。

      而她并不知道,这一救,不仅打破了神医谷十八年的宁静,也将她自己,卷入了一场始料未及的惊涛骇浪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神医谷里半夏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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