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仇》三宛

36、游移的意识 我是谁？

　　明津市第一医院，神经内科，普通病房外。
　　周钟晚和科妮坐在一起，默默无言地看着刚刚合上的那扇门。
　　走廊上响起滚轮碾动的声音，两人抬头一看，身穿病号服的法比亚自己推着轮椅，一脸担忧地赶过来。
　　“怎么样？”
　　“医生说她的大脑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异象，不敢贸然治疗……”
　　“那是医生水准不够，”法比亚利落地拿出手机拨号，“我知道一个国际知名的神经科医生，可以把他叫来……”
　　周钟晚轻轻摁下她的手，摇摇头。
　　“明津市的神经内科是全国第一的水平了，他们说，小绮的大脑CT虽然很奇怪，但是生命体征是正常的，按理说应该醒过来了……”
　　走廊另一头又传来噪杂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争吵声渐近。三个男人刻意压低了嗓音，但在寂静的走廊上，声音依旧突兀。
　　“……我现在就要去找陈佩兰……”
　　“你现在有身份！在没有组织命令的前提下，不能随意行动……”
　　“行了别吵了，现在在医院……”
　　周钟晚怯生生地看了一眼浑身戾气的男人，绕到白熹旁边，“案子处理得怎么样？”
　　“上头压着不让发，但是明津的内鬼已经抓出来了……”
　　“抓出来？”尹星嘲讽道，“小虾小鱼也算？”
　　“尹星，这种事不能一蹴而就。”卫洵严肃道，“至少这件事会让他们老实一段时间。现在最重要的是顺藤摸瓜，把整个产业链挖出来……”
　　“现在最重要的是裴绮她没醒，”尹星一字一句道，“在她没醒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你非要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让人逮捕你了，尹星，”卫洵冷道，“别忘了，你现在还不是清白身！”
　　白熹闪身挡在两人中间——他们剑拔弩张，下一秒就要打起来。
　　“……那些受害人都救出来了吗？卫处长，”法比亚淡淡道，“外贼仲未赶走，点解先罚起个忠心耿耿嘅家臣？”
　　“谁是他的家臣……”
　　“吴律师，这点就不用你操心了，他们在明津警局做笔录，完事后会有志愿组织送他们回家……”
　　“Eden如何进行后续赔偿呢……不行，我要向省高级人民法院提起刑事诉讼……”
　　”等一下……“
　　“吴律师，希望你不要把这件事闹大，而且作为当事人，你要尽量避嫌……”
　　“卫处长，你是在教我做事吗？”
　　“等一下！”周钟晚大声喝道。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没有人问周钟晚为什么喝斥他们，大家都看到了原因。
　　裴绮面色苍白，头发散乱，穿着条纹的病服，光着脚，站在病房门口，呆呆地看着他们。
　　她眼神中全是迷茫，环视一圈后，对着尹星说道：“德西穆斯，你为何穿得如此古怪？”
　　所有人：……
　　她又扭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是哪？皇帝新建的宫殿吗？”
　　周钟晚小心翼翼地探出脑袋：“你认得我是谁吗？”
　　裴绮疑惑：“维吉妮娅？我不是叫你不要乱走动吗？”
　　一个粉红制服的护士小姐姐推着小车，从隔壁病房推门而出，看到了苏醒过来的裴绮，惊喜道：“天呢，你醒了！你们这些家属也真是的，怎么不告诉郑医生！他对您这个病例好奇，啊不是，对您关心好久了……我赶紧去通知他！”
　　她扔下小推车，“噔噔噔”跑向了主治医生的办公室。
　　所有人：……
　　裴绮大脑懵懵的，本能地有些怕，她朝尹星伸手：“德西穆斯……”
　　尹星克制住嘴角那抹弧度，严肃地咳了咳，然后大步过去，抄起她就是一个公主抱，反手“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好了不起哦！”法比亚翻了个白眼，然后向后优雅地摆了下手，“这位维吉妮娅，能推我去下卫生间吗？”

　　郑医生走出病房，被门外的一群“家属”围得水泄不通。
　　“她这是典型的意识形态混乱，认知出现偏差，”郑医生正色道，“病人出事前在做什么？”
　　“在逃命……哦不对，在玩游戏！”
　　“她玩的这个游戏，是不是跟罗马有关系？”
　　“对……”
　　“没错没错……”
　　“嗯嗯……”
　　“那就对了！她脑子本来就受了一些损伤，发病时冲击了大脑的某一个区，暂时封存起了她正常的记忆。我的建议是，按照她现在的认知陪她生活一段时间，最好要跟出事前环境保持一致……”
　　“意思是，让我们陪她演戏？”
　　“对。让她先感觉到有安全感，再慢慢恢复记忆。有一点要注意，你们演戏的时候一定要按照逻辑来……当然，这个也取决于患者的思考习惯，如果她平常是个不太在意细节的人，你们也就不用那么辛苦……”
　　“医生，如果不符合她的逻辑，会发生什么？”
　　“呃……会刺激到她。这个也分情况，如果两种意识还没融合的时候就刺激她，只会加剧她的精神分裂。你们尽快准备起来吧，尽量让她在下次醒来时回到她现在认知所熟悉的环境。”
　　郑医生背着手走了，留下这群不正经的家属面面相觑。
　　周钟晚：“别人我不知道，裴绮她，呃，搞研究的，而且是理工科，所以……”
　　白熹：“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非常、非常缜密的剧本……Eden的游戏向来都是有策划的，我可以先去查查这次游戏的剧本……”
　　尹星：“场地的话我去解决，你们都有时间？”
　　法比亚摊摊手：“我直接本色出演。”
　　科妮：“唔……裴绮救我一命，如果没别的要紧事，我愿意陪她……”
　　卫洵蹙眉：“尹星，白熹，我最多给你们一个星期的假期。如果中间有事，你们最好随叫随到。“
　　“咩？”周钟晚大惊道，“小白，你也加入了？”
　　白熹嘀咕道：“反正我也没正经工作，去特情九处还有编，我家里人肯定特别高兴……”
　　卫洵：“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浪费时间！”

　　瑰色科技，研究院院长办公室。
　　尹星等了很久，在他不耐烦地要砸门时，助理终于通知他，可以进去了。
　　他黑着脸推开门。
　　陈佩兰正从里间的实验室里出来，将手套随意丢在桌子上，见到尹星后丝毫不意外，反倒是笑眯眯道：“来了？”
　　尹星开门见山道：“拍卖场里，你到底对裴绮做了什么？”
　　陈佩兰自顾自地泡茶，“没什么，正常的检查而已，她的大脑是很好的样本……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我不能说……”
　　“那你为什么说她会有后遗症？她现在认知出问题，什么也不记得了！”
　　陈佩兰喝了一口茶，望向窗外：“后遗症不是我的检查导致的，我只是发现了而已……其实什么也不记得，对她来说反倒是件好事。”
　　尹星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样子，他知道陈佩兰这人软硬不吃，逼问他没有任何效果。
　　他按捺下心里的焦躁，沉声问道：“我要用百花广场和拍卖场的场地。你能在那里来去自如，还有实验室，肯定知道这块地是谁的。”
　　陈佩兰来了兴趣：“哦？你向来靠拳头说话，怎么开始讲理了，知道用别人的东西前要打招呼……”
　　尹星：“少废话，告诉我能不能用？”
　　陈佩兰眯眼笑了笑：“好了好了，把你沙包大的拳头收起来吧。实话告诉你，那块地是我的。”
　　“你？”
　　“确切来说，是我陈家的家族财产，你应该听说过陈家吧？”
　　尹星知道陈家。他在明津市混地下场的那一年，被陈家的人坑过。后来他带着几个人去找了场子，还全身而退了。
　　但如果是六十年前，他敢这么干，大约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了。
　　二十世纪初至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陈家都是明津市有名的地头蛇，把控着近九成的地下产业，作风霸道，经常闹出一些恶性事件。但对于没有一技之长的失业人员来说，这里是能讨生活的地方，脑瓜灵活点的，说不定还能赚一些钱，摆脱现在的阶级。
　　这也是明津市为何这么乱的历史根源。
　　随着科技迭代，陈家没能跟上时代发展，势弱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怎么，凭空出了几家科技公司，还竟是先进的生产力。陈家因此再度站稳在明津市。
　　直到二十年前，一场针对陈家的围剿暗中展开。谁也不知道是何人指使，总之，在短短两月的时间里，叱咤了近两个世纪的□□世家凋零殆尽，人走茶凉，只剩下一小支苟延残喘，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我陈家啊，一世沉浮，也就剩下些地皮了，”陈佩兰叹息道，“你尽管去用吧，说起来……”
　　他忽然熄了声，眼中泪光闪烁，似乎是忆起了什么伤心事。
　　尹星：……
　　介于自己也算是有求于人，他忍下了即将脱口的暴躁，静静地站在那没说话。
　　“我大哥叫陈佩竹，比我大二十三岁，都快能做我父亲了。他结过两次婚，头婚是家里包办的，他自己不满意……二婚的那位太太，我大哥是真喜欢，也不在乎人家还带了个半大孩子，本想着能快快乐乐过一辈子，结果两年不到，就摊上了那场灾祸……全都死了啊，就剩我一个人……”
　　他吸吸鼻子，“唉，物是人非啊，尹星，我这一辈子，就悟出来一句话。人不要搞一些有的没的，关注一些基本问题就得了，吃好睡好玩好，就是天大的幸福……”
　　“算了，我啰嗦这么多，你也听不进去，”他擦擦眼角，不经意问道，“你们是怎么把拍卖场搞垮的？”
　　“裴绮找到了中控室。”
　　“中控室？她真的进去了？”
　　“我不清楚，如果你想知道，就赶紧把场地借给我，等她醒了之后，自己问她。”
　　陈佩兰怔愣许久，在他的催促下，点了点头。
　　尹星拿到了许可证，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陈佩兰一个人在办公室里背手站着。
　　良久传来一声叹息。
　　“长得还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