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仇》三宛

37、入梦（一） 古罗马贵妇

　　尤利娅醒来时，觉得自己脑子晕乎乎的。
　　她抬头看看周围，这是自己的卧室没错，厚重的绸缎床帘，燃着火焰的烛台，深绿色的沙发和东方风格的衣柜。
　　可她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
　　不过潜意识里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她生活的环境就长这样。
　　门外传来喧嚣声，她忽然想起什么，急忙从床上跳下来。
　　“哎呀，今天晚上的晚宴！”她着急得扑到梳妆台上，拿起耳环往耳朵上戴。
　　咚咚。门响了。
　　“进来。”
　　是德西穆斯。
　　“醒了？”他非常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在她脸侧吻了吻。
　　尤利娅不自在地躲了躲，“你怎么不叫我？”
　　“你很久没休息了，我觉得你该多睡一会儿。”
　　德西穆斯拿起项链，替她佩戴在胸前。
　　尤利娅盯着镜子里自己和德西穆斯的脸，迟疑地开口：“我怎么感觉，我们俩都变得年轻了一些……”
　　德西穆斯的手顿了顿，随即坚定地回道：“错觉，我们俩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尤利娅心里其实还觉得不对，但在这件事上疑神疑鬼过于神经质了，便没再深究。
　　她看他戴好项链，随口说道：“你帮我把头发也梳起来吧。”
　　德西穆斯停顿了两秒，指了指自己，“我吗？”
　　“对啊，”尤利娅疑惑道，“小时候我的头发不都是你梳的吗？难道我还是在叫别人？”
　　德西穆斯没再犯傻，沉默地开始摆弄起她的头发。
　　尤利娅闭上眼睛，由着德西穆斯侍候她梳妆打扮，自己开始想起了别的事情。
　　法比亚被抓了，维斯塔神庙那边现在肯定是杯弓蛇影。好在那个孩子换出了维吉妮娅，这件事情，千万不能被曝出来。以防万一，卢修斯被她关起来，这孩子心智不全，容易被人下套。
　　如果今晚的晚宴顺利举行，那么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出大乱子了……
　　德西穆斯低哑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好了。”
　　尤利娅睁眼一看，眉间皱起来。
　　她拎起两侧肩上垂落的两根麻绳一样的头发，冷声问道：“这是什么？”
　　德西穆斯：“新学的东方发式。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改。”
　　尤利娅端详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头发梳成这样，好像又年轻了不少……她按按眉间，摆摆手道：“这个太轻佻了，今天要见外人，还是稳重些的好。”
　　德西穆斯点头，把头发拆了，手指飞舞，将头发绑在脑后。
　　尤利娅转头看了看后面，头发被辫成了蝎子样式，还挺饱满的，发尾扎了一根翠色的绸缎丝带，正好和项链耳环的颜色相配，心下顿时满意起来。
　　德西穆斯也笑了笑，“你和从前一样，喜好就没变过。”
　　尤利娅不置可否。门外传来了仆人的通告声。
　　“夫人，希尔瓦努斯夫人来看您了。”
　　母亲来了？这个时间点来，是来做什么？
　　两家人只差表面上没有撕破脸了。如果她父亲还有所顾忌，此时应该是来求和的。
　　她对仆人说，请希尔瓦努斯夫人先去会客厅等一等。
　　德西穆斯提醒道：“小心来者不善。”
　　尤利娅：“没事。你去看看卢修斯，别让他在这时候跑出来。”

　　老妇人来到会客厅。
　　尤利娅脸上神情很柔和：“母亲，你要不要用一些茶点。”
　　她摆了摆手，脸上神情并不和气，一坐下就四处张望，“卢修斯呢？”
　　尤利娅闻言，放下手中的茶壶，抬头向希尔瓦努斯夫人看去，脸上的笑意减去几分。
　　“找卢修斯做什么 ？”
　　妇人斥责道：“当然是有事要找他商议，你一个妇道人家就不要掺和了……”
　　尤利娅心里顿时结了冰。
　　她就不该抱有任何期待。
　　她打断妇人的话：“按你的意思，你也是妇道人家，也不够格来见奥雷里乌斯家的家主。请回吧，我看我们两家之间，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希尔瓦努斯夫人惊道：“你在用什么语气跟我说话！我是你的母亲！”
　　尤利娅好整以暇，冷笑一声，“母亲，那昨天我让父亲去修道院看望尤利娅，他去了没有？”
　　“当然去了，你什么意思……”
　　“昨天起火，维吉尼亚被烧伤了！”她拍桌而起，满是怒气，“如果你们早早去看望她，说不定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希尔瓦努斯夫人：“这怎么能怪你父亲！他又不是神，又不能预知火灾！”
　　尤利娅愤恨道：“我昨天刚找过你们，你们匆匆把我赶走，当天晚上就发生这种事，是不是父亲找人放的那把火，我可听说了，你们觊觎奥雷里乌斯家手握的兵权……”
　　“啪。”裴绮的脸偏向一遍，脸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巴掌印。
　　希尔瓦娜浑身发抖：“你竟然敢这么想你父亲！”
　　尤利娅笑了两声：“这是被我猜中，所以恼羞成怒了吗？”
　　“逆子！”希尔瓦努斯夫人也气得不轻。
　　尤利娅走到门口，一下子把门拉开，阳光照进这对反目成仇的母女身上。
　　“若是我丈夫还在，你们敢这么对我吗？你走吧，以后我们家不欢迎希尔瓦努斯的任何一个人。”
　　希尔瓦努斯夫人怒气冲冲：“你丈夫即使不在，也轮不到你说话，更轮不到你赶我出门！把卢修斯叫出来，他该管教一下他的母亲了！”
　　裴绮一字一句：“你休想再见到他……我不会再让你们谋害奥雷里乌斯家的任何一个人！”
　　她眼里盈着泪水，却也迸发出凶狠的光。
　　希尔瓦努斯夫人不堪其辱，摔门而出。
　　门口等着侍候茶水的仆人大气不敢出。
　　“下去。”尤利娅坐回椅子上，呵斥道。
　　仆人慌忙离开了。
　　尤利娅拿起茶水啜了一口，脸上表情缓和下来。她母亲此番前来，一直想见卢修斯，估计是得到了什么风声，想探一探虚实。
　　毕竟草包一样的孙子好把控，久经风霜的德西穆斯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主……
　　尤利娅抬眼看了一眼庭院，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
　　刚在门口服侍的下人，不是她的心腹。这人刚来没几个月，尤其嘴碎，最爱和人聊鸡毛蒜皮的琐事。
　　想必奥雷里乌斯家主夫人和她母亲吵架、并指责其残害圣女的事，很快就会散播到罗马的各个角落，成为最火热的茶余饭谈。
　　这样一来，可以将维斯塔神庙大火的焦点转移到家族内斗的八卦上，维吉妮娅和阿卡贝拉会暂时安全。
　　大早晨这么一出，令她的头隐隐作痛。
　　今天的晚宴势，他父亲肯定会亲自出马，借卢修斯的名头大做文章。而想到那傻孩子，心里又是一阵烦躁。
　　她撑着桌子闭目养神，想着休整一会，就去准备晚宴的事情。
　　朦朦胧胧间，脸上忽然传来冰冷的触感。
　　她一下就被惊到了，睁眼一看，德西穆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条冰冷的布巾，弯腰轻轻敷在她脸上。
　　尤利娅侧过脸，躲开他的手，“不用，不疼。”
　　德西穆斯直起身，眼睛里多了一丝郁气，但他声音依旧温柔，轻声言语道：“去吃早饭吧，科妮还在等你。”
　　尤利娅又合上眼睛，“让她先吃吧，我不饿。”
　　德西穆斯没说话，手掌落在她背上，轻轻地拍打着。
　　“……我记得小时候，我母亲对我就是冷冰冰的样子。”尤利娅阖眼问道。
　　德西穆斯没说话，过了一阵才道：“我也不记得了。”
　　“是啊，你比我还小一些，不记得是正常的。”她顿了顿，睁开眼疑惑地看向他，“德西穆斯，你是什么时候来到我家的，我怎么有点记不清了？”
　　德西穆斯垂眸，轻轻捻去她发梢上的白色绒毛，“大概是我出生的时候吧。”
　　“是吗？”她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年纪大了，记忆力不好了。”
　　身旁传来奇怪的动静，尤利娅扭头看去，德西穆斯手里捏着那根绒毛，脸上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无法形容的表情。
　　“你怎么了？”她狐疑道。
　　德西穆斯控制着脸部的肌肉，稳定住声线，“没什么，突然想到了一些好笑的事情。”
　　“那你笑出来啊，忍着干吗？”说着说着是，她心头浮现一个猜想，“你在笑我？”
　　“没有。”德西穆斯斩钉截铁道。
　　“行了，想笑就笑吧，你也比我小不了几岁，总有你变老的那一天……”门口传来声音，尤利娅稍稍提高声调，“什么事？”
　　有个仆人在隔着门，怯怯地说：“……夫人，卢修斯少爷吵着要见您。”
　　“来了。”

　　关卢修斯的房间在二楼，那间房有一扇小窗，布置得很舒服。
　　尤利娅过去的时候，儿子正在疯狂砸门。
　　“开门！开门！我母亲怎么了！”
　　“卢修斯，我没事。”尤利娅开口安抚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门后炸毛的男青年瞬间安静了。过了一会，他委屈地开口问道：“母亲，你到底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囚禁家主是违反罗马律法的。这件事一旦被人发现了，你会吃牢狱之苦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做！”
　　当然是因为你小子没有心眼，容易给我捅娄子。
　　“我有苦衷，”尤利娅叹了一口气，“卢修斯，为了奥雷里乌斯家，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我只能这么做。你放心，今天晚宴后，我就把你放出来。”
　　“是不是德西穆斯强迫你这么做的！等一下，母亲！别走！我答应您好好地在这里呆着，但您得帮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那个情人……我好久没见过她了，母亲，我很是担心她……”
　　尤利娅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卢修斯，你知道家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吗？”
　　“母亲……”青年哀求道。
　　“卢修斯！”尤利娅失望地说，“现如今得局势，一步行差就错，你我全都要做别人的门下之臣。你现在却还想着你的情人？你这样，如何担当起一个家主的责任？”
　　门后头没了声音。
　　“你还是没长大。”尤利娅叹息道。
　　人不闹了，平静道，“这么说，您不答应我？”
　　“不。”尤利娅利落地拒绝，“你好好反思一下吧，卢修斯。”
　　卢修斯没说话是，门后拖拖沓沓走远的声音。
　　尤利娅摇摇头，转身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