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无此仇》三宛

35、剖白 一碗葱花面

　　裴绮醒来时，天已经近黄昏。
　　橘黄色的光透老式砖房的小窗，又穿过麻布的病床围帘，在床前投下一片有棱角的光影。
　　种满药草的小院里有轻微的虫鸣，微风轻轻吹进来，送来一股炝葱花的香味。
　　她想坐起来，挣了挣右手，才发现床边趴着一个浑身缠着绷带的人。不知道他握了多长时间，自己整个右手都麻了，没有知觉。
　　“他伤得很重，却死活都不愿意离开你半步，”科妮端着一个托盘，风一样悄悄飘过来，“喏，这是葱花面和土豆丝，这是熬的药。如果没吃饱就再喊我。”
　　她帮她支起了小桌子，又轻飘飘地走了。
　　裴绮很饿，可是她左手受了伤，右手被人紧紧握着，实在是没法吃饭。她无奈地晃了晃尹星，出声唤他起来。
　　尹星整个人弹动了一下，猛地惊醒过来。
　　他眼睛里还充满着恐慌、愤怒和迷茫，不知是做了怎样的噩梦，半天才清醒过来。抬脸看着裴绮的时候，原本冷酷的脸，看上去竟然有点呆呆的。
　　裴绮晃了晃右手，示意他放开。
　　“哦。”他慢吞吞地放开，视线转移到桌上的葱花面，眼神一滞。
　　“厨房还有，你饿了可以自己是去盛。”裴绮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尹星却没动弹，反倒慢慢蹭到她床上，垂下眼睫，看着她碗里的荷包蛋。
　　裴绮叼着一根面条，不解地看着他：“你去吃啊。”
　　尹星看了一眼她，移开目光，恹恹道，“谁要吃啊……”
　　他容貌阴郁锋利，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神态却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肚子都饿瘪了，还只敢在路边瞧着人端的饭碗，摇着尾巴瞪视，叫都不敢叫一声。
　　裴绮看他这副不值钱的样子，脑子一抽，下意识把筷子递过去。
　　出手的一刹那，她觉得不太对，没来得及收回，刚刚说“谁要吃”的人已经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的筷子。
　　裴绮：……
　　他也不嫌弃，倾身过来，挑了一根面，慢条斯理地吸进嘴里。
　　裴绮额角一跳，忍耐道：“你要是不想吃，就把筷子给我。”
　　尹星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哼声，他捏着筷子，绕开上面的荷包蛋，又挑了一根面。
　　裴绮看着他这举动，皱眉道：“把荷包蛋吃了。”
　　尹星叼着面抬头看她，挑眉道：“真的？”
　　裴绮：“……一会儿你再去做两碗一模一样的面还给我。”
　　他没再整什么幺蛾子，把碗拿到自己手里，风卷残云地吃得底朝天后，老老实实去了厨房。
　　裴绮用筷子挑着土豆丝，心想这人到底有什么病呢。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口送他一个荷包蛋？
　　吃了两碗“真”一模一样的面后，裴绮看着还在他床边赖着不走的尹星，道：“我要睡觉了。”
　　“你睡啊。”他坐着一动不动，坦然道。
　　裴绮看着他带着浑身的伤，坦坦荡荡地窝在小板凳上，道：“我结婚了，你知道吗？”
　　尹星一顿，随即将头换了一个方向趴着：“知道啊。”
　　“知道就好，以后不要粘着我了。”
　　尹星闻言，缓缓直起身，周身气势逐渐沉肃，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用完就丢？”
　　裴绮：“我不喜欢没有边界的关系。”
　　尹星气笑了。
　　裴绮扯过被子，正要要躺下，被他一把拉起来。
　　“别动，”尹星轻声呵斥道，用拇指轻轻摩挲她手上缠着的绷带，指腹轻轻按压，“你从小就感情淡漠，这我知道，但我没想到你已经会提裤子不认人了。”
　　“别说这种话，”裴绮语气淡漠，“我又没睡过你。况且是你把我绑架来的。”
　　话音未落，对方的力道加重几分，牵扯到手上的伤口，裴绮眉间微蹙，没有吭声。
　　尹星抬头看她一眼，笑了一声。
　　”你没看出来吗？“他勾起嘴角，“我不在乎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希望我能像你手上的伤疤、脖子上的淤痕一样，永远刻印在你的身体上，这样你就不会忘了我。”
　　他靠过来，嘴唇贴着她的耳边，像情人间的呢喃：“感谢我心里还有点良心吧，不然我真的会把你囚禁在那个游戏里，让你为了所谓的儿子，永生困顿于我的掌心。”
　　“保护你也好，绑架你也罢。我要你活着，也要你永远不能再忘记我。”
　　“裴绮，”他将额头放在她的掌心，“别用’爱情‘这种东西来概括我对你的感情，它不配。”
　　良久，裴绮才开口道：“尹星，我到底忘了什么？”
　　他黑色的、桀骜不驯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些许的悲伤：“没什么，就忘了一个我而已。”

　　等屋里的人睡着，尹星出了门，倚在墙上，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从兜里掏出一支烟，叼了半天，才发现没有火。
　　“你不要命了？”老头背着手踱步过来。
　　他把烟塞回兜里，“什么事？”
　　“有人找你，”老头指了指外面，“小心点。你现在这个样子，谁也打不过。”
　　尹星皱起眉，这个节点，还有谁知道他在这？

　　来找他的人不是一个，是一群。
　　火焰头和马尾哥领头，蔫巴巴地缩在角落里，身上都挂了彩。
　　看见尹星进来，都站起来喊了声“星哥”。
　　“你们怎么在这里？卫洵呢？”尹星蹙眉问道。
　　“星哥，我们对不起你……”马尾哥语气内疚道，“我们被卫洵耍了。”
　　“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我们被明津□□扮成的假警察打了个措手不及，靠，自己做脏活被白的撵就算了，没想到跟着特情局干白活还得被黑的撵……而且兄弟几个跟卫洵那家伙签了保密协议，又不知道老大你的情况，所以不得不听卫洵那孙子的话，动手动得贼憋屈……”
　　尹星手一顿，打断了他的话，“你们签了保密协议？”
　　“对，姓卫的说得得签，不然救不了老大你。”
　　尹星骂了一句脏话，几个人顿感瑟缩，面面相觑，不敢言语。
　　他深吸一口气，“……你接着说。”
　　“逃了大半夜，我们发现不对，姓卫的好像在兜圈子耍人，我们正想质问他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一下子就把他那个同伴扣起来了。”
　　“同伴？韩森？”
　　“好像叫这个名。当时兄弟们都傻了，只有那个可爱的小妹妹脑子清楚点，问他是不是在做局抓内鬼。”
　　“姓卫的说是。然后那个可爱的小妹妹，哦对，叫周钟晚，她就急了，说他既然他抓到了，就赶紧去救她姐妹。卫洵当时直接就关了通讯器，跟我们说，‘内鬼知道是谁了，明津的黑恶势力我也清楚了，但是我没有可以调动的人，整个九处就我跟韩森两个人，没有办法’。”
　　“那时我们已经东躲西藏大半夜了，跟那帮黑的交了好多次手，还有地下的杀手掺进来了。对方有备而来，哥几个没子弹都用光了，好几次都死里逃生。姓卫说他有武器，但是不能给我们用。兄弟那时候都火了，要办了他，结果他一点也不害怕，还说再拖下去，星哥你一定会凶多吉少了，眼下只有一个办法。”
　　尹星听得眉头紧皱，直觉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
　　“他说九处现在正缺人，如果我们愿意做编外人员，就可以给我们配备武器进行正当反击。”长发哥干笑道，“星哥，看在兄弟们脑子不太灵光的份上……”
　　尹星抬脚就踹。
　　“哥，嗷，哥，你现在还伤着呢，轻点打……”
　　尹星懒得跟他废话：“卫洵呢？”
　　火焰头大气不敢出，指指门外。
　　尹星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卫洵正靠在一量军用越野的车前盖上抽烟。见他来了，抬手招呼了一声。
　　尹星跟他借了火。
　　他吐了口烟圈，眯眼看向远方的落日，“为什么是我？”
　　卫洵：“一个优秀的特情局处长，会随时随地抓住任何机会。”
　　尹星斜睨了他一眼。
　　卫洵抖了抖烟灰，“九处是顶着压力成立的，要查的事涉及国家重大安全，但也威胁了很多老骨头的利益。我有很大的特权，但是手下没一个兵，唯一一个老韩，也是别人安插的眼线。”
　　“偏偏这个时候，裴教授那边出事了，这是事情的开端，如果我没抓好，就是辜负了国家对我的期望。索性我运气很好，当你在审讯室里跟我说合作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那个机会。我查了你们的背景，非常黑，但黑的很清澈，恰好是我能用的人。”
　　尹星轻笑了一声，“你有没有听说过，像我们这样的人，一旦浮出水面，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被黑的追杀，被白的审判。我倒还好，是自己选的，那他们呢？”
　　卫洵弯了弯嘴角：“这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们犯下的罪量刑，犯下多大错就签多久的劳务合同。这样就能保证，你们从九处出去的时候，是清清白白的正常人了。”
　　尹星冷笑一声：“你怕不是想让我们打一辈子工吧？”
　　卫洵耸了耸肩，“你们没有选择了……况且，我可以告诉你，裴教授不会再回归到平静的生活了。”
　　尹星手一顿。
　　卫洵：“是不是真的，你加入到九处里来，就知道了。”
　　尹星沉默良久，直到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他才有些恍惚地说道：“我没想过光明正大地在她身边呆着的。”
　　卫洵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同意的。”
　　尹星站直身体，将火光明灭的烟头扔到地上，用脚踩了踩。
　　“同意之前，我有一个要求。”
　　卫洵：“什么要求？”
　　下一秒拳风袭来，卫洵下意识要躲，却硬是忍住了，生生受了一拳，被打得满腔血腥味。
　　尹星甩甩手，冷冷道：“这一拳是为裴绮讨的，因为你的算计，害她的手被扎了一刀。”
　　卫洵咳了两声，将血沫吞下：“行，值了。”
　　尹星冷哼一声，转身欲离开，又被卫洵叫住了。
　　他转过头，迎面飞来一块金色的东西。
　　尹星抓住，低头一看，是那只金色的怀表挂坠。
　　“珍贵的东西，不要再弄丢了，兴许下次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卫洵头也不回道。
　　尹星摁下顶端的按钮，怀表弹开，里面是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的合影，看样子已经是很久之前的照片了，已经有一些褪色。
　　“谢了。”尹星道。
　　卫洵抬了抬手，示意不谢。
　　走回去的时候，他心情还算不错。
　　以后有很多理由见面了。该怎么告诉她呢。
　　或许他们能有更牢固的关系了。
　　走到小院子的时候，尹星忽然听到了屋内一阵杂乱的声音。
　　他脸色一变，快速冲了进去。
　　病床前麻布的帘子半开着，科妮站在旁边，地下是被打碎的杯子。
　　裴绮摔倒在地上，嘴角溢出鲜血，已是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