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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意料之外(十) 浅尝辄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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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微的瞳孔骤然僵直。
艾芝不是女子的名字吗?
桑艾芝唇角勾起,似是预判出他会露出这般神情,“阿月手中有一枚玉牌吧,上面刻着‘芝’字。”
凌月微从惊愕中抽离,取出玉牌,还给桑艾芝。
桑艾芝拇指摩挲上面的字,一双眸子瞬间柔和下来,
“我母亲姓艾,名字是我在腹中时取的,当时并不知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只是单纯的期望,她的孩子生下来能平安康健地长大。”
桑艾芝将玉牌放回收好,眼底的温柔转瞬即逝,嗤笑一声,
“桑家历代宗主的品行如何,想必你们也清楚。我一个私生子,母亲只是普通女子,桑家不屑认回,若不是因为我自小天赋异禀,他也不会让我认祖归宗。若不是母亲执意,谁想姓桑。”
凌月微对此极其认同,因为慕春温也是如此,若不是在仙门大会夺得名次,桑秋阳也不会突然想认回慕春温。
“桑家现在不姓桑了。”凌月微眼尾微微上扬,“姓慕。”
桑艾芝眉峰舒展,眼尾堆出几道细纹,从地上蹿起,走出毡房,须臾折回,手中拿着羊皮大囊。
“这是我珍藏的马奶酒,原本打算留着慢慢喝的,今日我心情好,喝它个尽兴!”
皮囊倾出淡淡乳白,凌月微双手接过酒碗轻抿一口,入口清酸柔和,醇厚奶香在舌尖漫开来,浅浅酒味藏在酸香之下。
一口半碗下去。
苍龙鸣见凌月微如此豪迈,兜头喝得滴酒不剩。
桑艾芝:“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啊,马奶酒虽然喝着不辣,后劲儿可足着呢,一会儿吃多了酒,失态什么的,可别怪我笑话你们。”
凌月微将剩下的半碗一口气饮尽,接过桑艾芝手中的大囊再添满,双手举起酒碗,递过去,
“干爹,言之尚早,谁先失态,犹未可知。”
两只酒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桑艾芝哈哈大笑,喝了个精光,而后,他来到书柜前,从一堆医经中抽出一本来,递给凌月微。
“这是你要的东西。”
凌月微心头一喜,放下酒碗。
书籍崭新,未有翻阅过的痕迹。
“芜薇阿姐将它托付给我,等的就是这一日。想来无畏未寻得合适的时机告诉你,以至于三十六年你才来。”
握住书籍的指尖微微泛白,下一瞬,他被一双温暖的长臂拥入怀中。
“阿月,虽然久了些,但你还是来了。”
幽幽药香随酒气在鼻尖弥漫,一向不喜喝药的凌月微不觉难闻,只觉徐徐暖意沁人心脾。
他的手绕到桑艾芝身后,拍了拍他一侧肩膀,“干爹,谢谢你。”
正沉浸在感动之中,耳边响起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桑艾芝:“阿月,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凌月微小声回道:“不知道。”
桑艾芝身体后撤,“你确定?”
凌月微毫不犹豫轻轻点了下头。
即便如今温炎清对魔族有了改观,但他们之前的关系闹成那般僵,都割袍断义了,温炎清怎么可能还对他体贴入微的照顾,不躲着他,都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苍龙鸣更不用提,心里想什么恨不得全写脸上。
桑艾芝扫了一眼温炎清,耸耸肩,“好吧。”
凌月微觉得莫名其妙,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翻开心法细细看了起来。
桑艾芝:“对了,我这里只有一部分,剩下的不在我这里。”
闻言,凌月微连忙将书调转翻开,果然有撕下来的痕迹。
“芜薇为人坦荡利落,心思尤为细腻,她和阿夷预感会出事,提前将其一分为二。”
桑艾芝说到这儿,眼底是化不开的悲伤,低头又是一碗。
压下心头的酸涩,凌月微问道:“干爹,剩下的部分你知道在哪儿,对吗?”
“嗯。”
桑艾芝:“无畏可曾同你提过,苍首山的规矩。”
凌月微想起第一次进入苍首山时,舅舅和他讲过的话。
苍首山的人与外族人生的孩子,可以留在苍首山,但外族人绝对不允许踏足苍首山。
凌月微:“嗯。”
桑艾芝欣慰一笑,“芜薇给了他们一方天地,没有种族区分的族群。”
“当然,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有人想离开,必须饮下旧梦烬,忘记在那里的一切,包括它的存在,方可离开。服下此药的目的,是为了保护继续留在那里的人,不被外人所知,才能避开危险。”
凌月微了然:“剩下的部分在那里。”
桑艾芝:“嗯,在一位老朋友手中。”
夜幕降临,毡房内燃了烛火,先头说要看笑话的人半张脸贴在食案上,双眸紧闭,他旁边有一张同样酣睡的脸。
凌月微扶起桑艾芝,温炎清则拎起苍龙鸣,两人将人搬到毡垫上。
额前出了一层薄汗,凌月微随手揩掉,看着桑艾芝的脸,不禁失笑。
不能喝,还喝那么猛。
回到食案前,凌月微翻开心法,原本打算粗略看一眼,结果完全沉浸在心法里。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撕下的痕迹,才回过神来。
他挺身想去如厕,方挺起半截,马奶酒的后劲儿在这时涌上来,四肢绵软突然失衡,向一侧歪倒。
一条有力的手臂托起他的背脊,檀香混着酒香姗姗来迟。
味觉也开始不灵敏了。
“哪里不舒服?”
温炎清的脸出现在上方,凌月微揉了揉太阳穴,“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温炎清将他扶正,垂下眼,“收拾碗筷。”
食案一片狼藉,是该收拾好再睡觉。
于是他将心法收好,“我同你一起。”
温炎清未言,按着他肩膀坐下,倒了杯热茶放到他手中,“莫捣乱。”
凌月微未推拒,他这会儿头也开始发沉,五感比平日迟缓不少。
食案很快收拾整洁。
凌月微将脸贴在食案上,微凉的触感令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昏黄烛火下,温炎清袖袍挽起,双手拿着碗在水盆中翻转,烛火的光打在他的侧脸,屋外喧嚣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耳边唯有“哗啦”水声,让人不自觉闭上眼。
温炎清忙完,看到的就是一张褪去所有心事,一派静好的面容。
他蹲下来,与凌月微面对面趴在食案上,拨走落在鼻梁间的发丝,指腹虚浮,从额头一路向下,描摹凌月微柔和的五官。
薄唇泛着光,灼热的呼吸自缝隙中喷洒而出,烫得温炎清的食指轻轻一颤,蜷缩回去,须臾又伸直,按了按,
柔软,温热。
温炎清的喉咙滚了滚,倾身,落下属于他的味道。
浅尝辄止似乎不够,贪婪的想更近一步,好在理智险胜,他不舍退开,长臂一捞抄起凌月微走向毡垫。
第二日,桑艾芝将马托付给部落里的人照料,同凌月微一行离开生活了三十六年的地方。
房州天驷山,地处星辰二十九州东南方,他们从最西边的曳州过去,需要五日才可抵达。
路上,凌月微将凌秋筠的情况说与桑艾芝听,并决定待寻到剩下的心法,先将桑艾芝送回柳南山,他则继续历练。
为了方便练功,夜间四下无人时,温炎清为他解开封印,练完后重新施法。两日下来,凌月微明显感觉得到心法的厉害,勤加练习,不出三年,他的修为定能达到之前,或许还能远逾昔日。
第三日傍晚,路程行至一半,一行四人来到中辰山附近,寻了间客栈休息。
凌月微同温炎清找到一处无人的密林练功,练完功后回到客栈,此时已是酉时三刻,客堂内只剩下零散几桌客人,桑艾芝在客堂等他们,木桌上早已摆好各色菜肴。
坐下后,凌月微问:“干爹,龙鸣呢?”
桑艾芝递给他俩一人一块沾了水的帕巾,“他说睡醒了再吃,先擦擦手。”
凌月微擦着手道:“您怎么又点了这一桌子的菜。”
“多吗?我怎么觉得不多,你在曳州待个三十几年试试,比我好不到哪去。”桑艾芝塞得满嘴鼓鼓囊囊的,撕下来一个鸡腿放到凌月微碗里,
“你还在长身体,别和干爹客气。”
凌月微夹起鸡腿,“您不觉得脸热吗?”
“不热啊,阿炎热吗?”
温炎清不语,只轻轻摆头。
桑艾芝抿唇一笑,继续闷头进食。
凌月微勾叹了口气,“阿炎,超出的部分,从我的月例中扣吧。”
“阿月,温峰主。”
一道声音从远处飘过来,莫北望从楼上下来。
凌月微起身,“莫宗主。”
莫北望:“想不到阿月下山历练会来这里。”
莫北望的话听起来令人有些不适,凌月微下意识回击道:“我也没想到在此地能遇到莫宗主。”
“此行来中辰山,是为了感谢慕宗主上次的恩情。”莫北望的目光犹如鹰隼,目不转睛盯着吃得火热的桑艾芝,“这位是?”
桑艾芝从菜肴中抬起头来,“我是他干爹。”
莫北望眉峰微蹵。
桑艾芝指着凌月微,张口就来,“他欠我钱,没钱还,当然要给我当干儿子。”
凌月微抿唇。
虽然桑艾芝在胡说八道,但他也正有此意,桑艾芝的身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莫北望看向温炎清。
“别看他,我这人有个臭毛病,谁欠我钱,我找谁,别人帮忙还的不算。”
桑艾芝用帕巾擦干净嘴巴,不耐烦道:“你们聊好了没,聊好了上去睡觉,睡眠不足,影响我心情,翻倍啊。”
凌月微躬身一礼,“莫宗主,告辞。”说完,追上桑艾芝。
他听见身后莫北望对温炎清道:“温峰主,我有事与你商议。”
两人上了楼,桑艾芝挑眉说:“我表现得如何?”
“一般。”
苍龙鸣这时开门出来,打着哈切,睡眼惺忪,“我错过了什么?”
桑艾芝一掌拍在他左侧的肩膀,少有的语重心长道:“孩子,你没出来是正确的。”
这次,他同意桑艾芝的话,苍龙鸣的身份特殊,莫北望心性多疑,难免会被发现端倪。
凌月微一掌拍在苍龙鸣右侧的肩膀,“干爹说得对。”
话落,两人各自回房,独留苍龙鸣在原地一头雾水。
回到房间,凌月微沐浴完正往身上套里衣,温炎清珊珊回来。
他低头系衣带,蓦地腰间一紧,温炎清的双臂从身后穿至身前,箍住他的腰。
凌月微吓了一跳,下意识挣扎,腰间的手离开来。
凌月微这才闻见温炎清身上有淡淡的酒味,回过身,对上那双好似能看穿人心的双眸。
凌月微瞳孔轻颤,偏过头,故意皱起鼻子道:“一身酒味。”
温炎清转过身,脱下衣裳,跨入浴桶,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像吃多了酒的样子。
凌月微钻入被窝,背过身躺着。
温炎清为何会突然喝酒?他平日可是滴酒不沾。
不知过了多久,思绪逐渐飘走,被子被掀开,温炎清躺进来,两人身体挨在一起。
“香的。”
温炎清的眼睛在月色中异常明亮,亮得凌月微呼吸都忘了。
温炎清竟然凑过来让他闻,他吃醉酒,竟然这般坦率吗?
似是怕他不闻,温炎清又往前凑了凑。
凌月微这下真不敢呼吸了,掌心挡在脸前。
“睡觉。”
撂下这句话,他赶忙翻身闭眼。
最近他好像变得不太对劲,心跳怎么会这么快。
*
天驷山同苍龙山一样,外面包裹着一层结界,桑艾芝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特殊的符咒,木牌靠近,结界自动打开,在他们进入后,又重新关上。
房舍环潭而建,依山傍水,风景秀丽雅致。
他们一路往深处走,直至在一院落前见到第一个人。
桑艾芝上前询问:“小姑娘,你们族长人呢?”
小姑娘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眼珠漆黑,一脸防备,“你们看着陌生,不是这里的人吧?”
桑艾芝笑容可亲,“我是你们族长的老朋友。”说着,他拿出证明身份的木牌,“你们族长呢?”
这时有人从院内走了出来,是一名中年男子,小姑娘的灭眼同他有七分相似,男子将小姑娘拉倒身后,看向桑艾芝手中的木牌,眼底的防备褪去,
“族长出去采买,两日后才回来。”
“他可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族长一直住在那儿,从未换过。”
桑艾芝收起木牌,回头说:“咱们直接去他住的地方等他。”
路上遇见一男一女在拌嘴,桑艾芝来了兴致不肯走,凌月微不得不陪着。
四人站在大树下,承受阳光的洗礼,直到两人手牵着手离开。
因为只听了半截,并不知晓缘由,只知道原因出在男孩误会了女孩,女孩特意追上来解释,并且两人约定好日后彼此不可擅自主张。
桑艾芝边走边感慨:“芜薇阿姐和阿希,从未产生过误会。他们坚信对方做任何事皆事出有因。”
凌月微静静听着。
关于亲生父母的事情,他都是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
桑艾芝叹气,“他们的相处方式是我对夫妻关系的向往,以至于我到今日都未娶妻。”
“方才那对男女也挺好的,至少有一方会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减少不必要的误会。”
桑艾芝揽住凌月微的肩膀,“任何关系,最忌讳的,就是自认为是为对方好,而选择什么都不说。”
凌月微的余光瞟见温炎清,“那如果隐瞒的事情是为了不连累对方呢?”
桑艾芝:“你问过他是如何想的吗?”
凌月微怔住。
“相比连累,终其一生活在悔恨中,它算最轻的惩罚吧。为不为对方好,其中的‘好’应该由对方来判断,而不是‘你以为’。”
凌月微心头一震,摩挲手腕的红绳,身旁的温炎清,掸掉袖袍上的叶子。
苍龙鸣不解道:“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如何想的就是要说出来,你不说,对方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里晓得你怎么想的,”
桑艾芝用力抚弄苍龙鸣脑袋,“傻人有傻福。”
在天驷山,住着的大部分是魔族和半魔,人族只占少数,凌月微解开封印后,未再寻温炎清施法。
等待的两日,他避开和温炎清单独相处的机会,一睁眼,便离开住处练功。
这两日他一直在考虑,是否将‘他是谁’告诉温炎清和凌秋筠。可他又本能的恐惧九年前的事再度发生,又有人因他而死。
煎熬地度过两日,族长终于回来了。
桑艾芝通知他的时候,他正在练功。
桑艾芝背靠树桩等他,“此次出去采买,我的老朋友带回来一个受伤的半魔。”
“能随便捡人回来的吗?”
“他那人见不得族人受苦,那个半魔的名字还挺好听,叫苍思朝。”
闻言,凌月微停下动作。
苍思朝,苍静姝的儿子,苍岱的外甥。
他不是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