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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意料之外(九) 远在天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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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州维楼山,地处星辰二十九州最西,九月末的唯楼山,半山积雪,山下戈壁枯草,山间寒风卷着碎雪,拍打着扎在背风山沟的毡房。
毡房零散,每一处适合越冬的山谷,只住一户或者两三户,户与户之间又隔着沟壑、坡地。
三十六年过去了,也不知艾芝还在不在这里。
因着没有画像,三人顶着风雪挨家挨户询问,无一户应声。
风雪越来越大,吹得脸皮发痛,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终于有一户开了门,男子身形挺拔,穿着羊皮长袍,眼神充满岁月沉淀下的稳重。
男子眉峰上挑,观之沉稳,启唇便失了那份端肃,“外来人,稀客啊。”
屋内飘出丝丝缕缕的药味,凌月微眼底含笑,先是一礼,而后道:
“大叔,我们想向您打听一人。”
男子侧过身子,“先进来吧,我年龄大了,禁不起风吹雪淋的。”说着,轻咳两声。
凌月微与温炎清对视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毡门关上,隔绝呼啸的风雪,毡房正中,大小卵石围成一圈简易火塘,火苗不算旺盛,橘色火光轻轻晃动,木质支架横架塘上,悬着一口黝黑铁釜。
屋内除却生活起居的布置,最与之不同的是屋内竟然有药橱,不仅如此,书架上摆放的皆是医经和药谱。
男子指向右侧连片的羊毛毡垫,“随意坐。”
凌月微道:“多谢。”
男子递给三人一人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
温热茶汤入喉,咸香柔和,瞬间驱走入骨的寒意。
男子端着奶茶坐下后,苍龙鸣问:“大叔,我们在外询问了十几户人家,为何无一户应声啊?”
男子理所当然道:“他们不认识你们,自然不会应声。”
“维楼山与世隔绝,能出现在这里的外来人,大多是些穷途末路之人,防人之心还是要有的。”
凌月微捧着奶茶喝得认真,蓦地察觉到,有一道滚烫视线久久停留,即便他回看过去,男子仍旧未收回,于是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互相凝视对方的脸。
越瞧,凌月微越觉得这张脸有点熟悉,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就在凌月微眼睛发酸,一条帕巾递到眼前。
温炎清:“嘴角。”
男子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的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格外有意思的事,眼尾轻轻往上挑。
凌月微不懂这抹笑的含义,只觉男子是个极其古怪的中年人。
擦干净嘴角,他自然地将帕巾递回去,男子这时又道:“仙门弟子?”
凌月微莞尔一笑,“散修而已。”
男子兴致缺缺“哦”了声,随即将视线落在温炎清的脸上,
片刻,问出一句令人意想不到的话:“会做饭吗?”
温炎清放下空空如也的茶碗,“会。”
闻言,男子眉眼尽数舒展,起身拿起放在食案上的药箱,“去做饭吧,我有事出去一趟。”说着,披上大氅就往外走。
凌月微:“您不是说,不禁风吹雪淋吗?”
男子站在门前,风雪闯入,那张脸无辜道:“我说了吗?”
他扬起下巴,“那边有肉和菜,你们看着做。”
不等三人开口,风雪已隔绝在外,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
苍龙鸣看看凌月微,再看看温炎清,踌躇须臾,起身为二人的空茶碗添入新的奶茶,边添边嘀咕:
“这大叔也太我行我素了吧,把我们三个陌生人放在家里,也不怕我们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拿走。”
温炎清:“这屋里最值钱的,只有这架医经。”
凌月微捧起碗饮了一口,接着温炎清的话说:“他既然敢放我们进来,就不怕被偷。”
苍龙鸣为难道:“我们真的要做饭吗?可是我不会做啊。”
凌月微端着奶茶起身,“他是这里的大夫,定然识得很多人,我们需要他的相助,一顿饭而已。”
温炎清随之站起,“我同你一起。”
苍龙鸣挑着会做的,帮两人打打下手。条件有限,只能炖煮和熏烤,凌月微的厨艺也有限,只做了炖肉,其他的由温炎清完成。
饭做好了,男子这时也正巧回来,头上,身上满是雪花。
他脱下大氅挂在一边,从腰间取下驼皮壶,“这可是好东西。”说着打开驼皮壶。
“这个时节,羊奶可不好弄,你们赶得真是时候,我去医治的那户人家,有只晚产羔母羊,他们付不起诊金,给了我这壶新鲜的羊奶。”
铁釜内,煮沸的羊奶热气升腾,温润奶香漫开,男子朝苍龙鸣道:“那个傻小子,拿几个碗来。”
一壶奶不多,四人分下来刚好分完。
凌月微:“还未请教大叔姓什么?”
男子打了盆水洗手,“我啊,姓桑。”
等男子折回,凌月微将筷子递给他,“桑大叔,您可认识艾芝?”
桑大叔眼尾轻轻一弯,“你们这些小辈,光问我,自己为何不报上姓名?”
寻人心切,竟忘了礼数,凌月微起身躬身一礼,“桑大叔,我叫归月,唤我阿月即可,这二位是我的...”
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他身上。
在外面,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于是他的眼尾漾起笑意,“大哥和二哥。”
苍龙鸣眼珠瞪得溜圆,温炎清轻轻蹙了下眉,桑大叔眼底的笑意加深,视线在他们三个人脸上来回扫视一眼。
“你们三个长得哪点像?”桑大叔朝温炎清挑眉,“他长得聪明些。”继而扭过头来,“你们两个,傻里傻气的,特别是他。”
苍龙鸣不服气道:“桑大叔,不要以貌取人。”
凌月微耸耸肩,这点他不得不承认,表弟这张脸,看起来就好欺负。
桑大叔:“那我叫他们什么,归大,归二?”
苍龙鸣一脸嫌弃,“好难听啊。”
凌月微一计眼神扫过去,苍龙鸣立即改口:“随桑大叔喜欢。”
桑大叔开动后,三人才拿起筷子。
苍龙鸣迫不及待夹了块凌月微炖的肉,腮帮子鼓动几下,两片唇抿了又抿,眨巴眨巴眼,看向温炎清。
温炎清则面无表情的将凌月微炖的肉咽下,筷子再次伸了过去。
桑大叔饶有兴致,“这么难吃我得尝尝。”
肉一入口,桑大叔眸光一亮,“这味道,好熟悉。”
苍龙鸣脱口而出:“桑大叔竟然也认识做菜这么难吃的人?”说完,他就后悔了,歉意道:“阿月,对不起。”
凌月微不甚在意摇头。
桑大叔笑着将肉咽下,“还真有那么一个。”
桑大叔盯着那道炖肉,眸光骤然失了凝滞,“她做菜自己从不觉得难吃,不仅如此,还强迫我们两个吃,若是不吃,她会将医经藏起来。”
从记忆中抽离,他又夹了一块肉说:“我是发自真心不想吃,可另一位,他和归大一样,仿若没有味觉,每次都能将盘子里所有的菜吃完。”
凌月微从未觉得他的厨艺有问题,细细回想,秋筠每次吃他做的菜,虽然嘴上称赞,可从未吃过第二口,一听全部留给温炎清,双目灼灼发亮。
想来秋筠是不想伤了他的心,阿炎应当同样如此。
凌月微拦下温炎清即将送进口中的肉,“不必逞强。”
他将那道炖肉搬到跟前。
一只碗伸过来,“没有逞强,我很喜欢。”
四目相对,琥珀色的眼眸澄澈,全然看不出一丝假意奉承。
凌月微微怔。
“你们找艾芝有何事?”
凌月微回神,听桑大叔话里的意思,他们认识。
“桑大叔能否带我们去见他?”
桑大叔一手摩挲下巴,“可以是可以,你们能回报我什么?”
苍龙鸣:“一顿饭还不够吗?”
桑大叔放下手,“当然不够,你们跋山涉水来到这偏远的曳州,寻他定然有要紧的事。”
凌月微:“桑大叔想让我们做什么?”
桑大叔腰板挺得笔直,“我未娶妻,没有子嗣,你给我当干儿子,我就带你去。”
苍龙鸣一跃而起,“我给你当!”
桑大叔上下打量一眼,“你不行,我不喜欢真傻的傻小子。”
苍龙鸣看向温炎清。
桑大叔摆手,“他也不行,闷葫芦,无趣得紧。”
对上桑大叔赤裸的目光,凌月微沉吟不语。
此人来历不明,非亲非故,只因寻人认其当干爹,未免草率。
再者,在他心里,除却生父,他只认叔父为阿爹。
桑大叔:“认我当干爹好处可大着呢,我的医术,世间无人可匹敌,我敢说第二,无人敢排在我前头。”
苍龙鸣明显不信,凌月微也狐疑审视。
“您是桑家人。”始终缄口不言的温炎清,一开口,如同惊雷。
凌月微稍稍一怔,桑秋阳的脸与桑大叔的脸重合。
三分相似,难怪他觉得眼熟。
桑大叔点头:“嗯,果然比另外两个聪明。”
凌月微:“您和桑秋阳桑宗主是何关系?”
“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我阿兄。”
凌月微想起来,桑家原以丹药起家,桑大叔医术高明,也在情理之中。
可他从未听说过桑秋阳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阿娘的出身不好,桑家除却阿爹和阿兄以外,无人知晓我是桑家二公子。”
原来如此,桑秋阳的品行完美继承了其缺点。
既然是桑家的人,他更不能认其做干爹,虽不是自愿,但也间接杀死了桑秋阳。
“桑大叔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我不能...”
桑大叔:“当初后半本的秘籍还是我给无畏的呢。”
“什么?”
桑大叔贴过来,附耳小声道:“你的事,无畏都和我说了,阿月。”
脑中轰然一响,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凌月微转动僵直的脖颈,桑大叔会心闭了闭眼。
温炎清这时站了起来,作揖,“拜见桑前辈。”
苍龙鸣不明所以,也跟着温炎清一起躬身。
桑大叔受用点头,继而继续引导凌月微,“阿月,认我当干爹,我可以向你许诺,今后只要是你想救的,我皆会尽毕生所学去医治这个人,当然,我的仇人不行。”
凌月微立刻想到凌秋筠。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桑大叔可会治腿疾?”
“小意思。”
“九年的腿疾呢?”
“需费些功夫。”
吊在半截的气终于舒了出来,凌月微松开拳头,两手端起羊奶的碗,双膝前屈。
“干爹在上,受阿月一拜。”
桑大叔“噗嗤”一笑,“我还头一次见拜干爹用羊奶的。”
手中的碗被接过,桑大叔兜头一饮而尽,双手接住他的小臂,向上抬。
凌月微未忘记此行目的,站起来后问:“桑大叔。”
桑大叔挑眉,“嗯?唤我什么?”
须臾,凌月微改口说:“干爹,您现在可以带我们去见艾芝前辈了吗?”
“你们不是见到了吗?”桑大叔摊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