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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意料之外(七) 那我今晚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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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月微觉得自己一会儿如同坠入岩浆,一会儿犹如堕入冰窖,叔父婶婶还有舅舅惨白的脸交替出现,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才逐渐平复下来。
待意识恢复,他睁开眼,眼前是两张刚脱去少年模样的脸。
凌秋筠坐在木舆上,把手上的手背青筋鼓起,双目通红,他的对面站着温炎清,平日一尘不染的衣袍,沾上些许泥土,额前散落些许碎发。
凌月微想张口,却发现他的嘴像被术法封住,撕不开一丝缝隙,他试着动动手指,也动弹不得。
就在他与自己较劲得认真时,温炎清走过来,他的手包裹在温炎清的掌心,来到凌秋筠面前站定。
这是第二次在梦中出现归月的记忆。
凌秋筠上挑的眼角落下,须臾,通红的双目泛起一层水汽,怔怔看向温炎清。
温炎清松开他的手,施了一道结界。
隔着结界,他听不见里面的人说了什么,从凌秋筠的脸色不难看出,温炎清已然把他的身份和盘托出。
难怪秋筠对他如此关心,只见过几面的人,怎会因他受伤特意下山看望,还将霁月剑给他。
身体陡然坠落,凌月微猛地睁开眼。
凌月微喘着粗气,房间内熟悉的陈设和味道无一不令他心安,吵得人心脏痛的鼓动渐渐平复。
是温炎清的房间。
窗外鸟鸣阵阵,欢快,愉悦,似是在庆祝终于捱过酷暑,迎来秋日的清凉。
凌月微深呼吸,试图赶走胸口的憋闷。
时间过得真快,他却仍在原地。
凌月微敛神,支起上半身,被牵扯的地方传来撕裂的痛感,被子滑落,露出下面缠满纱布的躯干。
他不甚在意,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目之所及清晰无余。
视物的能力恢复了。
凌月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不顾疼痛与无力,光脚下榻,刚走两步,房门从外推开,看清来人,他加快脚步。
许是失血过多,四肢绵软,恍惚间,身体失重,朝前栽去。
他的大脑空空,等他反应过来时,一双双手穿过腋窝,稳稳接住。
凌月微反手扣住来人的臂弯,仰头,“小师妹和那些同门伤势如何?可有弟子丢了性命?”
琥珀色的瞳孔定定看着他。
凌月微不自觉收紧力道,目光急切。
少顷,双脚离地迫使他不得不贴近温炎清,直到被放在榻上,盖好被子,温炎清才道:“没有。”
虽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凌月微依然理解出字中的含义。
没有人死,伤势不算严重。
可温炎清的语气,似乎过于冷硬。
四目相对,温炎清的眼中压着一股情绪,凌月微抿唇。
他的感觉没错,温炎清在生气。
温炎清收回视线,转身离开。
凌月微虽不清楚个中缘由,但他能确定,温炎清不是在生他的气,因为温炎清没有躲他。
况且温炎清不想他下山,试炼没有通过,正如他所愿。
若是换成从前,他绝不会斤斤计较,今年不通过,还有明年。可时间不等人,就会有更多族人被炼制成傀儡。
房门吱吖声再度响起,苦涩的味道肆意侵略,凌月微皱鼻。
温炎清将米粥和令人皱鼻的来源放在一旁,躬身扶他。温炎清的脸近在咫尺,稍稍往前倾,他的唇便可触碰到,可他的注意全在那双眼的下方。
虽说修到温炎清这个境界,一两晚不睡觉也不算什么,可这一看就不是一两晚这么简单。
视线再往下,紧闭的薄唇没有血色。
凌月微移开视线,目不转睛注视温炎清的双眸。
“我睡了几日?”
“三日。”
温炎清搬了张椅子坐下,端起碗,舀一勺递到他嘴边,米粥入口顺滑,温度适中。
凌月微伸手,从温炎清的肩膀到腹部摸了个遍,温炎清任由他摸,等他摸完,才继续喂他下一口。
没有受伤,为何会像失血过多而导致的唇无血色呢?
温炎清喂他吃完饭,上好药后便离开了。
接下来的三日,只要他在屋内稍有响动,门便会从外面推开,温炎清伺候他的生活起居,然后离开,全程一言不发。
凌月微的心里有气也有怨。
他不喜欢这样,就像回到十一年前那般,温炎清单方面对他冷淡抗拒,虽然后面他知晓是因为半魔的身份。
如今的情况比那时好太多,温炎清既没有躲着他,也不再因为身份的问题,内心排斥。
窗外阳光正好,温炎清此刻正在小院内新搭建的伙房做饭,菜香无孔不入,勾着几日清汤寡水的胃抗议。
凌月微穿戴整齐。
也有些时日没有出去走走,晒晒太阳了。
凌月微来到小院的伙房的窗前,灶台蒸气缭绕,温炎清神情专注,头也不抬道:“稍等,马上就好。”
凌月微闻言,走到亭子里坐下,双手托腮,目光紧随那道忙碌的身影。
谁让他是师兄呢,师兄本应当照顾师弟,包括关心他的心理健康。
温炎清陆陆续续端上来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只是今日双方的主食不同,他仍旧是一碗米饭,温炎清则是一碗汤面。
凌月微以为温炎清今日不想吃米,没有在意,而是直奔主题,“阿炎。”
许是他这一声唤得太过正经,温炎清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为什么生气?”
纤长睫羽垂下,打下一片阴影。
见温炎清躲开他的目光,凌月微心里愈是好奇,正当他想要继续追问时,余光瞥见一抹红,视线随之,小楼前那棵凤凰木,俨然失了他刚醒来时的风采,七成归于泥土,只剩下稀疏的三成,随风晃动,随时准备凋零的模样。
凌月微食指蜷缩了下。
他竟然忘了,今日是温炎清的生辰。
凌月微扯起嘴角道:“生辰快乐,阿炎。”
温炎清抬眸:“嗯。”
凌月微歉意道:“对不起,我居然忘了。”
闻言,温炎清视线向下,盯着那碗冒着热气的面说:“你今年的生辰,我也没给你过。”
凌月微并未放在心上,不动声色凝视温炎清的脸。
今日是阿炎的生辰,他还是别问了吧,明日再说也不迟。
凌月微:“阿炎,你的面分我一些,我沾你的光,就当是一起过了。”
温炎清:“好。”
温炎清去伙房拿了一个碗折回,这时,小院的门口出现两道人影,凌秋筠和苍龙鸣。
凌月微立即起身相迎,温炎清跟在他身侧。
凌秋筠驱动木舆来到他身边,双眸明亮,伸出双手似是想给他一个拥抱,却在伸到一半时收回,唇角上扬说:
“温炎清说你今日可以下床,我来看看你。”说罢,扫了眼温炎清,干巴巴道:“生辰快乐。”
温炎清不轻不重道:“嗯。”
凌月微不自觉笑出声。
即使时过境迁,秋筠和阿炎依然如旧,见面就噎,心底却也关心着彼此。
四人来到刚才的亭子内坐下,苍龙鸣躬身祝贺:“温峰主,生辰快乐!”说完,立马转身,“少主,你没事真的太好了!龙鸣早就想来看你,可凌宗主不让我来打扰你。”
凌月微以为苍龙鸣从他进入秘境后,一直待在之前的小院,原来是待在秋筠那里,是温炎清安排的?
温炎清泰然自若,为他布菜,当是察觉到他目光中的含义,平静道:“太过聒噪,吵。”
吵吗?他之前的小院偏僻,同这里有一段距离,怎么可能吵呢?
苍龙鸣笑容真诚,“凌宗主对龙鸣很好,我喜欢和凌宗主在一起,照顾他。”
凌秋筠笑了,“是,多亏你贴心照料,我的衣物全部换新。”
苍龙鸣转向凌秋筠,认真道:“我会赔的。”
凌秋筠挑了下眉,“拿什么赔,你有钱吗?”
苍龙鸣哑口无言,凌秋筠耸肩,“好好照顾你们少主,就当是抵债了。”
鲜活的脸与梦中悲愤的脸重合,瞬息间又消失,凌月微食指瑟缩,压下想上前抱住凌秋筠的想法。
同一天失去至亲,又在同一年失去双腿和他,这九年,他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他不敢细想。
“阿月,吃面。”
香油的香气混合着面香飘进他的眼睛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捧着碗,送到眼前。
凌月微接过,“多谢。”
苍龙鸣眼冒精光,“温峰主,能添副碗筷吗?”
凌秋筠:“来之前刚吃过,你这么快又饿了?”
苍龙鸣眯起双眸,“温峰主的菜太诱人,”他指了指腹部,“还有空余的地方,能装下。”
温炎清不言,起身,苍龙鸣忙道:“我去拿!”
苍龙鸣拿了两副碗筷回来,其中一副是给凌秋筠的,屁股刚沾在椅子上,筷子伸向离他最近的菜,迫不及待吃了起来。
凌秋筠拿起干净的碗,盛了一碗排骨汤,“阿月,喝汤。”
温炎清:“宗主是在借花献佛?”
凌秋筠扬眉,“温峰主何时这般小心眼,我只是担心阿月吃你的生辰面噎着而已。”
凌月微习以为常,捧着碗小口喝了起来。
苍龙鸣把碗递给凌秋筠,“凌宗主,我也要。”
凌秋筠把盛汤的勺子放到苍龙鸣手里,“自己盛。”
苍龙鸣略微失落:“嗷。”
凌月微想起秘境内妖兽的异常,问道:“秘境里剩余的妖兽,宗主可有调查?”
凌秋筠正色道:“并无问题。”
“可排查过投放时的妖兽是否有中高阶妖兽?”
“此事乃我与池师兄共同监督,我敢保证,只有低阶妖兽。”
凌月微想起程杰,程杰当时说妖丹只有十二颗,难道是在他们之前,就有人投喂妖丹给妖兽?
可若真是那般,是以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形式投喂的呢?还是说也如同程杰师弟那般,妖丹掉落,被妖兽捡到吞入,又或者,故意掉落。
若是故意掉落,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既要保证自己能通过试炼,又要保证有富余的妖丹给妖兽,此人的修为必定不低。
参加试炼的弟子中,金竹和程杰的修为遥遥领先于其他人,可没有证据,不能随便下定论。
凌秋筠:“阿月放心,这件事我会彻查到底。”
凌月微:“阿月等着宗主的好消息。”
想起十日后,便是通过试炼的弟子统一下山的日子,凌月微嘴里发苦。
他没有通过试炼,按规则是不能独自下山的,但秋筠知晓他的身份,理解他的苦衷。
凌月微起身,鞠躬一礼,凌秋筠似乎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到,怔怔看着他。
凌月微:“宗主,阿月有一事相求。”
凌秋筠抓住他的手,“阿月不必客气,只要是你的事,我都会答应。”
“此次试炼阿月未通过,但...”
凌秋筠:“温炎清,你没和阿月说?”
凌月微错愕:“什么?”
凌秋筠:“你通过了试炼,那些被你保护的人,他们集体向我请求,同意你通过此次试炼。”
凌月微颇为意外的同时心里热热的。
都是好孩子,只是年轻气盛了些,对于他们觉得不公平的事,心直口快,并没有真要害人的坏心思。
温炎清未同他提起,难道是因为不同意他下山,所以这几日生气的原因是因为这个?
凌秋筠:“阿月,你想求之事,就是为了下山吧。”
凌月微如实回答:“嗯。”
凌秋筠深吸一口气,“我知你有必须下山的理由,但我不同意你一人下山。”
凌月微急切:“还有苍龙鸣。”
“他一人不够护你周全。”
凌月微第一次见凌秋筠强硬的态度,这么说不准确,应当是在他面前表露出强硬的态度,一时没反应过来,目光呆住。
凌秋筠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温炎清陪你。”
黑色的瞳孔极缩。
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不能把温炎清搅进去,不等他开口,温炎清罕见附和凌秋筠的话,
“正有此意。”
凌秋筠低眸,“若不是我的腿,合该我陪你。”
凌月微反手回握凌秋筠的手,“世间奇人异士者大多避世,待此间事了,我定然为你寻到。”
凌秋筠笑着答:“好。”
凌月微心不在焉吃完这顿饭。
晚上,他还是忍不住去找温炎清,温炎清将他请了进去,两人面对面坐着,烛火昏黄,映在琥珀色的瞳孔内极为明亮,踌躇半晌,他坦白道:
“阿炎,我知你和宗主担心什么,可你们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我终归要自己承担自己应有的责任。”
“护得了。” 温炎清目光坚定灼热,“护得了一世。”
“我本就打算和你一同下山。”
“那你为何说不同意我一人下...”
原来是他断章取义,误会了温炎清,“是我理解有误,抱歉。”
凌月微想不通了,如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为何在他醒来后,温炎清这几日的少言寡语是因何缘故。
他直白问道:“你为何对我态度冷漠?”
温炎清的双眸挪开,不看他,“如若早些赶到,你不会受如此严重的伤。”
凌月微微微睁大了眼睛。
温炎清这是在责怪自己,没有护好他?
“阿炎,试炼难免会受伤,你若因此自责,岂不是瞧不起我。”
“不是。”
“阿炎,在你眼里,我是那种需要随时被人护在羽翼下的弱者,对吗?虽然不得不承认,我现在的修为不高,可若想要达到一定境界,哪有人不是从一个又一个危机中提升爆发的。”
“你总是将我护在你的身后,我的修为永远不会达到我想要的境界。”
“我不喜欢。”
琥珀色的瞳孔震颤了下,凌月微不躲不避,继续望进去。
片刻,温炎清的眼眶发红,声音哽咽,“是我执迷自囿,对不起。”
凌月微慌了。
“你别哭,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必须快速成长,承担该承担的责任,我的族人需要我。”
“我同你一起。”
“苍陌已死,你父母的仇已报,不必犯险。”
“他杀了师傅师娘,九年来,也杀了许多柳南山的人。”
凌月微恍然。
重生以来,他画地为牢,始终坚定的觉得,仇是他一个人的,他要报仇,不可以连累其他人,却忘了,身边的人,他们也是柳南山的一员。
秋筠双腿被废,九年闭关,弃剑道改修阵法,定然也是想有一日杀了苍岱,为叔父婶婶报仇。
温炎清每年都会去苍龙山,即便打不过,也从未放弃。
还有其他人,明知每年魔族派傀儡攻山,却从未退缩离开,坚守柳南山。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对抗苍岱,而他目光短浅,只看得到自己的伤心、愤怒,别人又何尝不是呢?
重生以来一直压在头顶的那片乌云散开,凌月微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舒畅,他笑着说:“阿炎,我们可以成为并肩作战的伙伴,而不是你一人在前面抗下所有,而我理所当然承下你所搭建出的港湾。”
“好。”
“从今以后,我们有话不要憋在心里,说出来,免得互生嫌隙。”
“好。”
凌月微垂眼轻笑,“那我今晚睡在你这儿?”
温炎清也跟着眉眼弯起,“好。”
五日后,三人一同下山。
三人换下柳南山的衣裳,前往苍龙山,温炎清依旧全程带着帽兜,只在客栈房间内休息时摘下。
抵达苍龙山附近的村镇,三人休整一夜,苍龙鸣找来魔族的衣裳三人换上,罩上黑色面纱,以苍龙鸣的血为匙,打开苍龙山的结界,成功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