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朝朝暮暮（一） 重生后，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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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幻境前，他信心满满，相信自己绝不会生出半分犹豫，困在执念和遗憾中。
他真的是高估自己了。
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发展，悲剧转为大团圆，怎会令他不生出迟疑呢？
如若可以，他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永不醒来。
可如果终究是如果，只存在假设中，不可能成为事实。
秋筠的腿还等着血灵莲重塑筋骨。
凌月微提起酒壶，来不及吞咽的酒水溢出，顺着下巴一路向下，没入前襟。
酒壶放下的一瞬，栽在桌上的凌希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
凌希道：“阿月，看来你想通了。”
“嗯，我想通了。”凌秋筠点头，“叔父，谢谢你。”
头顶一只大手轻抚，凌希双眸略弯，“傻孩子，同叔父道什么谢。”
凌月微也跟着嘴角上扬，抱住凌希，下巴搁在凌希充满安全感的肩膀，
“叔父，待我在人间的事了了，再来与你们团聚。”
凌希拍拍他的背脊，“可别太快来找我们，一定要等到寿终正寝，我们才肯接纳。”
凌月微鼻头一酸，“叔父，真的谢谢你，谢谢，还有，对不起。”
滚烫的泪水冲了出来，他闭上眼，搂着凌希的手更紧了几分。
这是他重生前来不及的道谢与道歉，在这一刻，心中的执念与遗憾，终于拨云散雾，得到归属。
睁开眼时，乐陶，苍无畏，苍归立在眼前，凌月微同他们一一抱别。
此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月微心中怅然。
他该醒了。
随着这个念头一出，周围的景物出现数道裂痕，碎成千万碎片，归于黑暗。
蓦地，一道曙光出现在尽头。
凌月微拔腿朝光的方向走，眼看要抵达，脚下一空，坠落的腾空感令他猛地睁眼。
他出来了。
周围死一样沉寂，所有人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他，与脚下的尸山血海。
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他摊开手，血灵莲已然躺在他的掌心，花瓣上赤色的脉络似血丝，如同有生命一般鼓动着。
这哪里是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这是用数以万计的人的命浇灌而来的毒物。
他将血灵莲收好，踏着尸骸，走出结界。
结界外，依然尸首遍布，他游走在尸海间，迅速扫视一遍。
仙门的尸体中，没有司泽禹和亦崇轩，魔族的人中没有苍陌，那阿炎应当是追着苍陌去了吧？
凌月微继续在傀儡的尸体翻找，见其中也没有苍澈的影子，松了一口气。
还好，他们都不在这儿。
他掸去衣袍的尘土，脚后撤一步，脚跟传来硬物的触感，低头，发现被血迹染红的泥土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弯腰拨开泥土，取出帕巾将硬物上所有的泥垢擦干净，露出原本的面貌。
这是面具人腰间的玉佩！
不对，玉佩缺口的方向朝的是右，这竟然是舅舅的那枚！
怎么会是舅舅的那枚？何人将其带在身上，难道是苍澈？
可两次见面，他都未曾见过苍澈腰间挂着这枚玉佩，难道是他藏在怀里，意外掉落？
凌月微将其挂在腰间。
舅舅的遗物，他先暂为保管，现在最要紧的是寻到温炎清，抓紧时间回柳南山，防止中间再生变故。
还有这血灵莲，如此显眼，放入乾坤袋中也不安全，不若趁四下无人，将血灵莲炼化成丹药，即使他出了意外，旁人也瞧不出这是血灵莲，只会以为是普通的丹药。
思及此，凌月微立即行动起来。
凛月峰只教剑法，而炼丹，只有青竹峰的弟子才能习得。好在之前他曾混入青竹峰，偷偷学了炼丹的术法，虽然只学了个皮毛，但也够用。
不多时，血灵莲化为一枚红豆大小的丹药，凌月微将其放入空瓷瓶中，藏入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又将乾坤袋放在腰侧最显眼的地方。
一切准备就绪，他燃放柳南山的信号弹。
毕竟天府山不小，想找人并不容易。
一阵劲风忽地扬起，呛人的血腥味熏得凌月微抬袖掩鼻，不等他反应过来，强劲的力道甩在脸上，眼前的景象后撤，“咚”的一声，跌落在地，自背脊的痛贯穿至胸口，像是要把内脏撞出来，痛地他眯起双眼，一股腥甜自喉间上涌。
“噗。”
面颊如被火燎似的痛后知后觉传达给他，潺潺的血从伤口处往下淌。
苍岱长鞭在手，从天而降，他瞟了眼幻境，似笑非笑，“血灵莲果真被你取走了，我还以为他在框骗我呢。”
凌月微死死盯着这张日思夜念的脸，杀意在胸间横冲直撞。
“苍岱。”他咬破下唇，唤出恨不得千刀万剐的名字。
在铁锈味的施加下，总算压制住扑上去的冲动。
他不是苍岱的对手。
他能做的，是想办法在苍岱手底下活下来。
虽然这听起来亦是件难如登天的事，但他必须做到。
为了秋筠，亦是为了他自己。
眼前黑影一闪而过，手背陡然被踩住，苍岱眼神睥睨，
“交出血灵莲，我饶你不死。”
凌月微啐了口血，“缘来！”
缘来得令，倏然出鞘，直奔苍岱。
凌月微趁手背上的脚稍稍松懈，抽出，与苍岱保持几步之遥的距离。
身体方平稳着陆，苍岱的鞭子甩了过来，鞭子快如闪电，左躲右闪间，四肢与面颊被抽中好几下，带出道道血淋淋的伤痕。
凌月微动作跟着迟缓了些，一个不留神，一鞭子正中胸口，痛得他耳鸣嗡嗡，眼前阵阵发黑。
苍岱完全不给他缓冲的机会，又是一阵风卷起鬓角的碎发，凌月微举起缘来抵挡，鞭子如蛇，缠住剑身，爬上他的手腕，缘来自手中脱出。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等他反应过来时，鞭子已然将他的身体牢牢束缚住，五脏六腑险些挤碎。
鞭子的末端圈住他的脖颈，蓄势待发。
苍岱挑起他的下巴，“血灵莲在哪儿，我不想杀人。”
凌月微嗤笑一声，“有本事，你自己进去取，以凌欺弱算什么本事。”
苍岱的脸色骤然难看。
凌月微继续调侃，“怎么？不敢进去？原来堂堂魔尊的尊主，也有不敢做的事。看来，你的执念很深啊。”
脖颈霍地一紧，呼吸被夺走，凌月微的脸瞬间涨红，却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苍岱不断收束长鞭，警告道：“我的耐心有限，交给我，或者你死，选一个。”
生理性的泪水自眼角挤出，“我选......”他陡然一笑，“死都不给你。”
苍岱的脸比方才还要难看，凌月微心情畅快，即便鞭子嵌入皮肉，亦然痛快得不得了。
他的手悄然伸进怀中，紧紧握住瓷瓶，尖锐的碎片刺入掌心。
以防万一，他要将血灵莲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凌月微眼睁睁看着苍岱取走他腰间的乾坤袋，在发现里面没有时，又在他的身体摸索一通。
“你将血灵莲藏起来了？”
看苍岱烦躁，凌月微极为畅快，面上佯装一副“你说呢”的不悦。
新鲜的空气骤然灌入，凌月微猛咳几声，哑着嗓子说：
“我又不是傻子，将那么显眼的东西藏在身上。”
“你把它藏在了哪儿？”
凌月微突然故弄玄虚小声说：“你过来，我告诉你。”
苍岱目露狐疑，仍是靠了过去。
凌月微在苍岱看不见的时候狡黠一笑，“我把它藏在幻境新鲜的尸体里。”
苍岱怒目而视。
“我方才不是说了，让你进去取，你又不信。”凌月微说：“想要吗？你放了我，我便进去取出来，交给你。”
苍岱眼里的猜疑丝毫未退，凌月微继续旁敲侧击，“我打不过你，进去之后总要出来的，若是我骗了你，出来时，再将我杀了也不迟。”
他要拖到温炎清赶来。
可若是等不到温炎清，他就将丹药毁了，也决不能让苍岱得到。
一旦苍岱得手，服下血灵莲，不仅会增加仙门百家对魔族的忌惮，他若想报仇，更是难如登天。
这是重生后，他第一次迫切想要见到温炎清。
“我忽然发现，你这张脸，和一个人长得很像。”
松开的鞭子重新勒紧，苍岱的手扣住他的下巴，左右打量。
苍岱饶有兴致道：“你这双眼，真像。”
凌月微抿唇，企图在苍岱的眼里看出点什么。
“像谁？”他问。
“苍芜微，特别是看着我时，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的眼神，简直如出一辙。”
凌月微如释重负的同时，心又跟着悬了起来。
“不过，她的儿子十年前就已经死了，尸骨无存，如若他不是半魔，我并非容不下他。”
凌月微颤声问道：“半魔就必须该死吗？连抚养他们的亲人都不放过。”
提起凌希和乐陶，他的眼眶瞬间发热起来。
苍岱咬牙切齿，“对，该死，将他们养大成人的人，也是帮凶，都该死。”
凌月微吞下口中的腥甜，恨不得将苍岱烧穿，“苍岱，如若我幸运活了下来，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苍岱不屑一笑，“那等你下辈子再到我面前说这种大话吧。”
“现在，进去，把血灵莲交给我。”
凌月微挑衅道：“我若不呢？”
窒息再次袭来，这一次，更加迅猛，好似要将他的身体立即绞断。
睫羽上泪珠的泪珠滚落。
这次，他真的要死了吧。
命悬一线之际，淡淡的檀香靠近，他缓缓睁开眼。
温炎清的脸近在咫尺，正调动朝暮与苍岱交手，间隙间，誊写在符箓上的阵法从温炎清的怀中跃然而出，自四面八方困住苍然。
凌月微感觉双膝被抄起，四周的景物开始倒退。
总算赶上了，他还以为自己真的要栽在这儿了呢。
“师尊，你可算来了，咳咳。”窒息的感觉还未完全褪去，他边咳边道。
“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还有一口气，咳，咳咳！”
咳得太猛，他咯血了。
温炎清拧眉，“别讲话。”
凌月微以为吵到他了，乖乖闭上嘴。
他摊开被瓷片割的凌乱的口子，忍着痛从伤口里扒出丹药。
“师尊，再容我说一句，可以吗？”
温炎清低眉看了他一眼，未作声。
凌月微自是了解温炎清的，没回答就是没拒绝。
他把丹药拿起来，低声恳求，“师尊，麻烦你守好它。苍岱若是追上来，你就把我放下，带着这枚丹药回柳南山，将它交给凌宗主。”
“阿月求你。”
四目相接，半晌，温炎清接过，凌月微安心阖上眼。
秋筠的腿有救了。
感受到怀中人的体温逐渐流失，温炎清拢得用力了些，一刻不敢耽搁，途经一处山洞时，抱着人钻进去，设下一道结界。
温炎清小心翼翼将人放下，掏出一枚丹药塞入已不省人事的人口中。
月白的袍子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褴褛的衣衫下，部分伤口深可见骨，特别是脖颈那道勒痕，更是触目惊心，刺得温炎清双目发红，身体簌簌发抖。
温炎清深深闭了一眼。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丹药就能治得了的了。
他的生命在被快要流干的血剥夺，马上抵达极限。
温炎清取出血灵莲炼化的丹药，掰开凌月微的嘴，不省人事的人似是察觉到这是血灵莲，无论如何也不肯吞咽下去。
他捏诀，动用灵力强迫凌月微咽下，喉头滑动的瞬间，凌月微眼角落下一道水痕。
温炎清俯身，额头相抵，拇指拭去那道水痕。
等你醒来，怨我也好，恨我也罢，随你处置。
只要你活着。
凌月微身体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温炎清看着那张重新恢复生机的脸，力不可支地瘫倒在地。
他的胸前，四肢，渗出大片的血，染红新换的衣衫。
温炎清勾起唇角。
悻然，一切都不晚。
苍岱马上就会追上来，结界抵挡不了多久，捆仙索也被苍岱毁了。
他想赌一把，赌苍岱那一套独有的原则。
他取出瓷瓶，先是倒出一颗褐色丹药，又倒出一粒黄色丹药，一并吞下，目光决绝，撑起身体，走出结界。
如若不成功，他先一步到黄泉路上，也好为里面的人铺好轮回路。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朝朝暮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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