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浮生一梦（十） 你们走吧 ...
-
竹林静谧，鸟鸣风啸，两道劲风陡然刮起，掠出两道青粉残影，剑鸣筝筝，竹叶骤然飞舞。
三十招方过，两人身上的伤口全都扯开了，大片的血花又将早已干涸的血迹重新润色，二人浑然不觉，彼此眼里只有赢的欲望。
一个是为了能够离开，一个是为了阻止离开。
体内的魔气畅然无阻运行着，灵力使出来时威力比之前更强大，凌月微有自信打得赢温炎清，可私心里不想真的伤害到他，出招时收了些劲道。
可看温炎清的凌厉的眼神，出剑时的决绝，似乎并不这么想。
凌月微眉峰紧蹙，出招的速度加快。
他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荒诞的比试，速战速决对彼此都有利。
血泣直逼温炎清的喉结，朝暮也直面他而来。
电光火石间，剑锋一偏，朝暮擦着颈侧而过，血泣擦着温炎清的脸颊掠去。
一缕发如同摇曳的蝴蝶，在凌月微的眼前飘落。
空气戛然而止。
“阿月！”
苍无畏焦急的声音传入耳中，凌月微定住身体，勾唇浅笑，
“舅舅无需担心，小伤而已。”
话方落，剑划破布料的声音自背后响起，他回头，沾了血的衣料躺在地上，再看温炎清的袖子，少了一块，而缺少的那一部分，正是染了他的血的地方。
凌月微胸口似堵着一道墙，既憋闷又恼火，更多的是委屈。
“你就这般厌恶我？”他目不转睛盯着温炎清的眼睛，哑声道。
四目相接的那一瞬，温炎清立即低下头，否认道：“没有。”
面对温炎清闪躲的态度，凌月微一步一步逼近，“你敢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吗？”
温炎清抬眸，“比试还没结束。”
凌月微笑了，“温炎清，我真是看不懂你了。应该说一直以来我都没看懂过你。”
他闭上双眼。
相比处处和他作对的温炎清，厌恶他的温炎清，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庆幸的是，他们日后也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苍无畏道：“阿月，你还好吗？”
凌月微睁眼，眸光坚定，提剑起势，“来吧，我们继续。”
温炎清凝视他的眼睛，片刻，朝暮回鞘，温炎清转身背对他们，
“你们走吧。”
凌月微以为自己听错了，拧眉追问：“你说什么？”
苍无畏的手搭上他的肩膀，深深看了一眼温炎清，“阿月，我们走吧。”
凌月微缓缓点头，“好。”
他没有多余的心思揣测，温炎清为何突然放他们走，能马上离开，对他们来说是件好事。
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温炎清的背影，暗自道别：
后会有期。
一路东躲西藏，第二日傍晚三人安全回到了苍龙山。
苍龙山被一层结界罩在中间，它的山前有一座一人长的圆石盘，是苍龙山的锁，而钥匙则是魔族人的血。
将血滴入石盘中间的圆孔，如若是魔族人，石盘上的符文便会自动亮起，打开结界，待他们进入后，结界自动合上。
踏入苍龙山，苍撤在前领路，凌月微与苍无畏并肩而行，边走，苍无畏边给他讲述苍龙山的情况。
“这条山涧是分割线，左边是我们苍首山，右边是苍岱领导的苍尾山。虽然两族都是魔族，但因观念不合，所以两族的族人从不会越过这条山涧。”
凌月微：“观念不合？”
“嗯，我在柳南山说过，苍岱这人最讨厌族人与外界人往来。因为苍首山并没有此条规矩，所以我们苍首山有很多人与外界的人有接触。之前苍岱并不反对两族人越过这条山涧，可在得知他妹妹的死讯后，彻底断了两族的往来。”
走出荒芜人烟的树林，视野逐渐开阔，一座写着“苍首山”的山门赫然出现。
苍澈接着苍无畏的话继续说：“而我们苍首山，也有自己的规矩。为避免有心之人进入苍龙山，族人不得擅自将外人领进来。如若有族人与外界人成婚生子，他们的孩子可以在这里生活，但外界的人绝不允许踏入这里。”
苍无畏目光幽深，“人心隔肚皮，我们不知道他们接近魔族的目的是什么，防人之心不可无。”
“其实不用我来规定条例，现实也会告诉他们答案的。如果生活幸福，他们又怎会带着孩子回来呢？”
凌月微静静听着苍无畏和苍澈的介绍，不时附和点头。
前脚刚踏进山门，就有人相继上前问候。
“尊主回来啦。”
“嗯。”
“这是流浪在外的孩子吗？”
“是的，他是我姐姐的孩子。”
这话一出，霎时引来人群的围观。
凌月微自小被人打量惯了，倒也不觉拘束，大大方方接受眼神的洗礼，浅笑回应。
一名看起来上了些年岁，背脊佝偻的妇人慈祥地看着他，老态的眼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这就是阿芜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这鼻子和嘴巴和阿芜如出一辙。”
众人七嘴八舌：“是啊是啊，这气质和阿芜一样，定是个善良有担当的好孩子。”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面人心复杂，还是这里好。”
苍无畏道：“奔波一路，我先带他回去休息。”
人群散去，只剩下第一个开口说话的奶奶，她问道：“阿芜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啊？”
“奶奶，我叫凌月微。”
苍无畏道：“叫他阿月就行。”
奶奶欣慰点头转身，边走边说：“好，好，阿月，真是个好名字。”
回到魔尊的宫殿，苍无畏带着凌月微来到休息的寝殿，他屏退苍澈，诺大的寝殿只剩下两人。
苍无畏邀他在茶几前坐下，随后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眼前，“想必你还不知道姐姐和我的事吧。我给你简单讲讲。”
凌月微啜了一口茶，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点头道：“好。”
苍无畏徐徐道：“我和阿姐是双生子，阿娘生下我们之后，就病死了，那个时候的苍首山群龙无首，为了争夺尊主之位，杀戮随处可见。你外祖父是前任尊主的左护法，他虽无心尊主之位，但因地位特殊，自然也成了被偷袭与攻击的对象之一。即使你外祖父带着我们隐姓埋名躲了起来，过了五六年的安稳日子，最终还是被找到。为了保证我们的生命无忧，他努力争夺尊主之位，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成功夺下。那之后，他的身体也因受了严重的内伤留下后遗症，十年之后也撒手人寰。”
“没了父亲的震慑，想要争夺尊主之位的人再度蠢蠢欲动，他们想杀了我和阿姐。”
苍无畏嗤笑，“他们以为我们是小孩，杀起来会很容易，真的是让他们失望了。姐姐天赋极高，在修炼上更是勤勉，来杀我们的人没有一人是她的对手。阿姐十五岁继承尊主之位，在她的庇护下，我这个不争气的弟弟才得以无忧无虑的生活。”
“姐姐打架从来没有输过，除了那次……”
凌月微自然知道那次是哪次，唇线绷成一条直线。
他好像个扫把星，凡是与他沾边的人，都会遇到不幸。
苍无畏摸了摸他的头，“阿月累了吧，先睡吧，等你醒了，我再带你熟悉熟悉这里。”
“嗯，好。”
连续休息了三日，这三日他过得浑浑噩噩，几乎都陷在梦中不能自拔。
一会儿是凌希和乐陶的笑颜，一会儿又是躺在血泊中毫无生气的脸，期间穿cha着凌秋筠伤心欲绝呼喊着，与温炎清厌恶的眼神，循环交替，彼此往复。
每次从梦中惊醒时，他怔愣半晌才想起来身处何地，直至黏腻的汗将体温带走，才回过神来，倒头继续睡。
只有睡觉能让他逃离不想面对的现实，在梦中与想见的人相会。
即使这梦并不全是美梦。
最后苍无畏实在看不下去，带着他来到一处山洞。
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地洞更为合适。洞口的位置设置的极其隐秘，又被一层层草掩着，从外看，是一处荒废的地。
一入洞口，一股淡淡的药味飘了上来。
凌月微皱鼻，跟着苍无畏一路向下，洞内蜿蜒曲折，越往深处走，药味越浓。
一路无言，很快来到了最底层。
整个洞底烛火通明如白昼，正中央是能容纳一人的药池，药池中间有一台面，上面躺着一个孩子，看起来大概七八岁左右。
来到药池前，苍无畏一脚跨了进去，伸手抚摸孩子的脸，笑容温柔。
“阿月，这是你的表弟，苍归。”
凌月微也跨了进去。
外界传言，魔尊苍无畏未娶妻，可这孩子长得和舅舅有八分相似，任谁见了都不会怀疑他不是舅舅的孩子。
躺在那的苍归，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可胸口却无任何起伏。
凌月微不知该如何安慰苍无畏，最后只能化作一句：“舅舅。”
苍无畏：“阿月，你一定以为，他死了吧？”
凌月微不解看他。
难道不是吗？
“他确实死了。”
苍无畏从怀里掏出一枚半块的玉佩。
“这是你舅母临走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她和你父亲一样，是仙门中人。”
凌月微暗道：果然是这样，如果是魔族的人，怎么会隐瞒呢？
“她在生下你表弟一个月后，突然失踪，从此渺无音讯。我寻了她九年。”
苍无畏神情怅然，人应该是没寻到。
苍无畏握住浸泡在药池内苍白毫无血色的手，“你表弟是提前两个月出生的，他的身子一直不好，靠着药维持生命。”
“表弟，是何时出的意外？”
“年初。”
“他刚离世时，我用冰棺保存他的身体，我知道有一物可令他起死回生。”
“何物？”
“血灵莲。”
凌月微听说过此物，但也仅仅是听说。
苍无畏解释道：“血灵莲一甲子开花，下次花开，还要等九年。时间太久了，我怕阿归他等不了，所以一面等花开，一面寻找其他法子。”
苍无畏的眼睛迸发出光，“后来，我意外寻到半张皮，上面写着如何将死人救活的回魂术。因为只有半张，上面只写了如何保养死者的身体，最重要的部分却不知所踪。但是我相信，我一定能寻到另外半张，救活阿归。”
“他是个乖巧懂事的孩子，总会反过来安慰我，摸着我的脸，告诉我，如果他死了，那只是他玩累了，等他休息好了，还会回来继续做我的孩子。”
说到最后，苍无畏的声音夹着颤抖的哭腔，凌月微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苍无畏抓起他的手放在苍归的手上，而后他的手被一双手包裹住，“阿月，如今你也回到我身边，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我们一家人以后要永远在一起，谁都不许先离开，好吗？”
凌月微眼眶一热，“嗯。”
苍无畏一把将他拉入怀中，大手轻拍后背，“阿月，在舅舅这里，你不必逞强，想哭就哭，哭出来就好了。”
压抑了几日的悲伤与不安，如火山爆发，喷涌而出。
“舅舅。”
“好孩子，不要将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错不在你。”
哭够了，凌月微明白他不能再一蹶不振下去，他还有不共戴天之仇要报。
下决心的第二日，传来了苍岱的消息。
苍岱知晓他来了苍首山，派人邀他到山涧应战，并扬言：如果他拒绝，三日后他便强攻苍首山。
他本想前去应战，不给苍无畏添麻烦，但被苍无畏拦住，并派兵应战。
舅舅告诉他，即使不是他，苍岱日后还会来找其他麻烦，让他不要多想。
那以后，他和苍首山的将士们驻扎山涧旁。有舅舅与他联手，身有旧伤的苍岱，在他们这里也未讨得什么好处，每次一场恶战结束后，休战几日，待伤养的差不多，又是一轮厮杀。
就这样过去了三个多月，凌月微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至九月初七那日，一封信，将本就荡漾着波纹的水面，搅起了水花。
阿兄，多日不见，阿弟甚是思念，此间事已了，三日后子时，柳南山一叙。
阿弟，秋筠。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浮生一梦（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