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浮生一梦（六） 阿炎，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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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蟒的惨叫震耳欲聋，整座山剧烈摇晃。
胸口的挤压离开，凌月微背靠着石壁，得以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两眼半眯着，试图聚焦模糊的视线。
好像，扎歪了。
他猛烈咳嗽几声，召回血泣。
方才被巨蟒挤到几乎失去意识，失了准头，这一次，他一定能成功。
模糊中，那巨蟒张着血盆大口，眨眼间，悬在半空中的月白身影消失不见。
金光掉落，巨蟒身上的捆仙索坠入黑暗。
凌月微瞳孔极缩，胸口似被重锤猛击。
“阿炎！！！”
丹田处突然多了一股气，像是根深蒂固，从出生起便存在，只是被封印在了深处。
两股气在丹田内冲撞，凌月微捂着丹田蜷缩成一团，五官拧成一团，不住抽气。
这是什么？他体内怎会多出一股气来？
倏忽之间，两股气融为一体，疼痛也随之消散。丹田内，黑色与金色的气交缠着。
凌月微顿悟，当年阿娘为何不允他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体的特殊之处。
原来不是他的身体特殊，而是身份特殊。
他竟然拥有一半魔族血统，故而他的伤，才会恢复得如此之快。
若不是今日，在极度悲伤与暴怒下封印被冲破，再过个十年二十年，都未必能发现他的身份。
他不是阿爹阿娘的孩子。
凌月微颤抖着手，放在胸口，眼眶发热。
那他是谁？
吐信的“嘶嘶”声像是在催命，以迅雷之势靠近，凌月微揩掉眼角的泪，挥退如潮水的悲怆，提剑相迎。
此刻并非悲伤之时，先救阿炎要紧，旁的事，都没有阿炎的性命重要。
既然有胆子吃掉阿炎，那别怪他搜肠刮肚，手法残忍。
凌月微对准猩红的信子，长臂一挥，鲜血如烟花炸开，巨蟒痛得仰天长啸，他趁机钻入，寻找被吞入腹中的温炎清。
若说拥有一半魔族之血的好处，除却恢复能力强，还有一点，爆发力也很强。
爆发力能将体内的灵力发挥到极致，最适合险境时殊死一搏。
巨蟒体内温度略高，凌月微抹去眼睛周围的汗，继续向下探，来到腹部时，终于找到了人。
双目紧闭的温炎清躺在那儿，周身横亘着骨头的残渣。
他屏住呼吸快步上前蹲下，喉头上下滑动，伸出食指探至鼻息，在感受到微弱的热气时，松了口气。
还活着。
凌月微柔声道：“阿炎，醒醒。”
他连着叫了三声，依然没有反应，顾及温炎清身上还有伤，不敢大力晃动，掌心摊开拍了拍面颊，道：
“阿炎，再不醒，你我可真就要死在这儿了。”
见人仍是不醒，语气一凛，“我们可是盖过章的，你是想违背承诺吗？”
昏迷中的温炎清睫羽轻颤，虚弱唤了声“大师兄”。
“在呢。”凌月微双手搭上温炎清的肩，“我们赶紧离开这儿。”
“好。”
扶温炎清起来后，凌月微正要收回手，手腕被握住的刹那，他的心一提，连忙解释道：
“阿炎，你听我说......”
“你是魔族？”
温炎清说话时尾音发颤，直勾勾盯着他，像一把尖刀，刺痛他的眼。
凌月微瞳孔轻颤，心里五味杂陈。
温炎清从未用过这种眼神看过他，不可置信中夹杂着怨恨，如同看向仇人一般。
凌月微垂眸。
温炎清的父母惨死在魔族人手中，他恨极怨极，连同所有与魔族有关的人和事。
可出身不是他能决定的事，好与坏也不能以种族来划分。
胃液蠕动的声音响起，巨蟒准备开始消化他们了。
“阿炎，我们先离开这里，其他的事出去再谈。”
凌月微向上望。
既然来到了内部，想要找到心脏的位置可比在外面容易多了。
“阿炎，你在这儿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完，不等温炎清回答，他纵身一跃离开。
他不知该以何情绪面对温炎清，那便先不面对吧。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皆等脱离危险再说。
片刻功夫，凌月微来到心脏的位置。
一层薄膜包裹住整颗心脏，靠近肉壁的位置有一条小的缝隙，是利器戳入形成的。
看来之前不是刺错了地方，而是没有扎穿。
也是，至少五百年以上的巨蟒，怎么可能被他一剑毙命？
如今没了皮肉抵挡，只是这一层薄膜，岂不如振落叶？
只是现在就动手，恐胃液倒流，温炎清所处之地并不安全。
凌月微从怀中取出一道符。
这是出门前池师兄给他的结界符，之前有慕师兄在，这符也用不上，如今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凌月微迅速折回，见温炎清依旧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心里不是滋味。
他不想勉强温炎清现在就接受他的身份，可首先，活命要紧，在生命面前，其他都应该往后排。
凌月微将那道符递到温炎清眼前，“这是池师兄给我的结界符，你拿着，一会儿巨蟒的胃液倒灌时，你用它护住自己便不会被腐蚀。”
温炎清眼也不抬，拒绝道：“我不用。”
凌月微皱眉，往前递了递，被温炎清一个侧身躲开。
凌月微直接将符纸塞进温炎清手里，“你不用就扔了它。”
说完，他转过身，深深闭眸，再睁开时，眼里的怒气消散，化为无奈，怅然。
出去之后，他与阿炎，应该会分道扬镳吧。
来到巨蟒的心脏前，凌月微调动三分之二的灵力，灌于血泣，双手举过头顶。
“呲呲呲...”
外层的薄膜如蛛网出现数道纹路，紧接着薄膜碎裂，脆弱的心脏被血泣刺中。
巨蟒的体内开始翻江倒海，凌月微稳住身体，双手死死握住血泣，继续倾注灵力。
这时，一丝清冽的檀香划开臭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蓝色的结界将他护在里面，连绵不绝的灵力自背后传输进他的体内。
凌月微回头，温炎清的胸前在渗血。
他心急如焚，“阿炎，你快收手，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的。”
“无碍。”
两片毫无血色的薄唇也被赤色占领，一缕血自温炎清的嘴角流了下来。
凌月微：“你......”
逞强的毛病又犯了。
凌月微知道他劝不住温炎清，但凡温炎清决定做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能做的，就是尽快解决巨蟒。
不若再继续下去，阿炎会因失血过多而昏迷。昏迷还是最好的情况，就怕......
不，他绝不会让阿炎有事！
全身的灵力汇聚在在一处，全身撕裂的痛凌迟着他的每一处皮肉。
“啊！！！”
凌月微痛得忍不住吼出声来，手上的力气却丝毫未见半分。
血泣刺穿心脏，将巨蟒的身体扎出一个洞来，巨大的灵力将两人从洞口震出体外，砸在墙上，滚落在地。
耳边“轰隆轰隆”，巨石七零八落，须臾，“轰”的一声巨响，尘烟四起。
凌月微睁开眼，灰蒙蒙一片中，巨蟒庞大的身躯卧在那儿一动不动，他就着趴着的姿势，环顾四周，在瞧见趴在那儿同样一动不动的温炎清时，匍匐而去。
灵力掏空，不到十步的距离，对他来说已如地角天涯。
等他爬到温炎清身边时，浑身已被汗淋透，他颤抖着伸出满是血污的手，握住温炎清的。
那一瞬，他的心安定下来，同时，新的不安萦绕心头。
阿炎，希望醒来之后，不要厌恶我。
*
身体像是在刀山火海走了一遭，又似在冰川中滚了几滚，如是几番折腾，终于平缓。
凌月微猛地睁开眼，警惕环顾一番，在看清屋内熟悉的布置，紧皱的眉舒缓。
疼痛旋即袭来，头和身体就像是被拆解过，又重新组装起来，哪哪都是痛的。
“阿月，你醒了。”
一道男声传来，屏风外，走来两人，是凌希和乐陶。
见到他们，凌月微眼眶发热，“阿爹，阿娘。”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日未见，劫后余生，让这十几日无限拉长，恍若隔世。
凌希和乐陶围过来，乐陶坐在榻边，拉住他的手，“阿月感觉如何？”
二人眼下皆是一片青黑，白色的眼仁里泛着血丝，一看就是好几夜未合眼。
他心里既暖又愧疚，忍着痛，面上若无其事，眯着眼笑着说：“除了有一点疼，没有其他不适的地方。”
凌希和乐陶也跟着笑了起来，乐陶给他掖被角，“你呀，都这时候了还哄我们开心。”
凌月微：“阿月说的都是实话，没有哄你们开心。”
脑海内一闪而过温炎清胸前是血的模样，凌月微只觉脑袋发胀，随时要炸开，捂着头，痛苦呻吟一声。
“阿月，是头疼吗？”凌希抓住他的手腕，三指并拢，搭在上面。
疼痛持续须臾，渐渐平缓，凌月微发觉，他好像缺失了一段记忆，越努力想，头就会越痛，不想，就不会痛。
他反握住凌希的手，深吸一口气，问：“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阿爹，阿娘，阿炎，阿炎如何？”
凌希和乐陶互相看了一眼。
凌月微越发好奇，生起不好的猜想，急道：“阿炎是出事了吗？”
乐陶摇头，“他无事，昨日便醒了。”
“我去看看他。”凌月微还是不放心，话都没说完便要起身，被凌希按了回去。
“你先别动，阿炎那边......“凌希欲言又止，“还是等你伤痊愈再去吧，免得阿炎担心。”
凌月微狐疑道：“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凌希果断答：“没有。”
凌月微的视线在二人脸上扫视，企图在他们不自然的笑容下找到破绽，这时窗外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
“阿爹，阿娘，阿兄醒了没有？”
凌希如临大赦道：“你阿兄醒了，快进来！”
缓慢的脚步声骤然急促，凌秋筠小跑进来，双眼泛着泪光，展开双臂，扑了过来。
“阿兄，你终于醒了！你昏睡了整整三日，吓死我了！”
细软的发在下巴轻蹭，蹭的人心痒痒的，也暖暖的，凌月微摸了摸他的脑袋，道：
“阿兄无事。”
胸前的人被扯开，凌希手提凌秋筠的后领将人拽开，“你别动你阿兄，他身上还有伤，你这般没轻没重的，一会儿伤口再裂开怎么办？”
凌秋筠嘴角向下，“是我莽撞了，对不起阿兄。”
“阿兄好着呢，无需道歉。”凌月微想起送消息回来的慕春温，“慕师兄的伤势如何？”
乐陶往他手里递了杯茶水，“他路上遇见魔族的人，被打得遍体鳞伤晕了过去。幸好未伤及根本，有你池师兄照顾着。”
凌希道：“虽然你与春温交集并不多，但那孩子对你还是挺上心的。你回来那日，他方能下榻便来看你，见你无事这才放心回去，之后每日都会来探望。”
凌希看向窗外，“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话方落，院内果然有人走了进来。
慕春温先是轻叩门扉，得到凌希的允许，开门进来，鞠躬一礼，“见过师伯，师伯母。”
起身，继续问候：“月师弟，秋师弟。”
凌希与乐陶点头，慕春温看向躺在榻上的人，“我来探望月师弟。”
凌月微道：“慕师兄。”
慕春温满面歉意，“此番令你险些丢了性命，我难辞其咎。若是我能早日将消息传达给师伯，月师弟与温师弟也不至于受如此严重的伤。”
凌月微勾唇浅笑，“慕师兄切莫自责，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提到魔族，凌秋筠怫然，“该死的魔族人，若不是他们，阿兄怎会为了杀死巨蟒，灵力耗尽，昏迷了三日才醒，魔族人都该死！”
凌月微一怔。
灵力耗尽，他吗？
乐陶厉声道：“秋筠。”
“阿娘，我说错什么了吗？”
“好与坏不在种族之分，而在于心。切莫带着偏见看人，一叶障目，届时惹了祸，误了事，追悔莫及。”
凌秋筠瘪嘴，“阿娘教训的是。”
站在几人中间的慕春温面色惨白，怔怔盯着地板，瞳孔极缩。
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凌希问道：“春温，你怎么了？”
慕春温抬眸，眼眶猩红，里面布满血丝。
凌秋筠道：“慕师兄想必是听到魔族两个字，心有余悸吧。”
慕春温目光游离，“是......既然月师弟无事，师兄先回去了。”
“慕师兄慢走。”
待慕春温离开，凌希牵起乐陶的手，“阿月方醒，应当饿得不轻，我与你阿娘去给你准备些吃食，秋筠留在这儿陪你解解闷。”
“劳烦阿爹阿娘了。”
临走前，乐陶嘱咐凌秋筠，“秋筠，不许闹你阿兄，听到没？”
凌秋筠脸一皱，“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我知轻重的好不好。”
这之后又过去两日，他能下榻了，温炎清依旧没有来探望他，阿爹阿娘也不许他出这个院子，可他着实想知道温炎清的情况，于是趁晚间所有人都睡了，偷偷溜了出去。
夜色静谧，凌月微翻墙稳稳落定，缓步向前。
二楼的书房的灯燃着，凤凰木此时还未到开花的季节，透过缝隙，能瞧见温炎清腰板笔直坐在那儿，额头缠着白色的布，俊美的脸上也有几道还未结痂的伤口。
他手中持笔，却迟迟不落，似是在思考些什么出神，就连他进来都没听到。
终于见到温炎清，还是活着的，醒着的，看起来并无大碍的，凌月微忍不住招手呼唤：
“阿炎！”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浮生一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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