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那碗牛肉面 终于到西藏 ...
-
火车过了格尔木,窗外的风就带着凉意了。
我把额头贴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抵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还是挡不住那阵钝痛——海拔表的数字已经跳到三千八,高反像只潜伏的小兽,终于露出了尖牙。
顾煦风从背包里翻出红景天胶囊时,铝箔板被他捏得轻轻作响。
“先吃两粒,”
他把温水杯递过来,杯壁凝着层薄汗,“列车员说过了唐古拉山会更明显,忍忍就好。”
我接过水杯的手有点抖,药粒刚碰到舌尖就被苦味呛得皱眉。
他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水果糖,橘子味的,糖纸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闪着亮。
“先含着这个,压一压。”
糖味在舌尖漫开时,我才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
昨晚在西宁站换乘,我缩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打盹,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他却靠在行李上醒着,手机屏幕亮着。
是查了半夜的高原反应应对指南。
“你也睡会儿吧。”我把外套往他身上推了推,布料上还留着他的体温。
“下铺我睡不着,你躺会儿。”
他笑着摇摇头,把背包垫在我腰后。
“我不困。你靠好,我给你按按头。”
指尖落在太阳穴时,我浑身一僵。
很久没人这么近地碰过我,连洗头时理发店的按摩都让我下意识绷紧肩膀。
但他的力道很轻,指腹带着点薄茧,揉开打结的肌肉时,像春风拂过冻硬的土地,竟让人慢慢松了防备。
“小时候我妈也总这么给我按。”他忽然开口,声音混着火车行驶的“哐当”声,低低的像在说秘密。
“我那时候总偏头痛,她就停了画笔,坐在床边给我揉一整夜,说‘揉开了就不疼了’。”
我突然有了个疑问。
他的母亲叫林薇,林薇,林,林老师。
“你的母亲是林老师吗?”
他的手一顿,轻轻的笑。
“啊,被你发现了。”
“你妈妈真好。”我由衷的感叹。
“你爸呢?”话出口我才觉不妥,赶紧补了句,“我是说……他不管吗?”
他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动作:“他总在忙生意,觉得头疼是小事,吃片药就完了。”
他笑了笑,“后来我妈跟他吵了一架,说‘孩子的疼不是小事’,他才肯推了应酬陪我去医院。”
车厢连接处传来开水房的动静,有人提着暖瓶走过,影子在过道墙上晃了晃。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继父正跟人打麻将,头也没抬地说“小丫头片子娇气”。
我妈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烫得像火。
“疼得厉害吗?”顾煦风的声音拉回我的神思,他不知什么时候摸出个小风扇,正对着我轻轻吹,“列车员说散热能缓解头痛。”
风带着点机械的嗡鸣,吹起我额前的碎发。
“你现在呢?你现在还会头痛吗?”我说。
他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开心的笑了出来,像一个孩子。
他温柔的摸了摸我的头,说:“早不痛了。”
我点了点头,却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胸口像堵着团棉花,吸进的气总差着半口。
他立刻把氧气瓶的管子递到我嘴边:“吸两口,慢点儿。”
氧气带着点金属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胸口的憋闷果然轻了些。
他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像怕我跑掉似的。
“以前总觉得,生病是自己的事,扛扛就过去了。”
我望着他手里的氧气瓶,忽然说。
“没人教过我,原来疼的时候可以说,不舒服的时候可以让人照顾。”
他没说话,只是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慢慢把手指放进去。
他的掌心很热,指缝里还带着点刚剥过橘子糖的甜香,把我的手整个裹住时,竟让人忘了抽回。
午饭是列车餐,米饭硬得像石子。
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他却把自己碗里的鸡蛋羹全舀给我,用勺子压得碎碎的:“这个软,好消化。”
蛋羹带着点酱油香,我小口吃着,忽然看见他在啃我剩下的米饭,一粒都没剩。
小时候家里的鸡蛋总留给继父带来的侄子,我妈偷偷塞给我半个,我总躲在楼梯间慢慢吃,生怕被发现。
原来被人把好东西让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车厢,在地板上投下长条形的光斑。
我靠在他肩上打盹,半梦半醒间,感觉他在轻轻替我盖毯子,又把滑落的氧气管子重新递到我嘴边。
“顾煦风,”我迷迷糊糊地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
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轻轻蹭了蹭:“我想对你好。”
这五个字像颗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死水,漾开圈圈涟漪。
这些年我像只刺猬,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总觉得谁的好都是有条件的。
可他的眼神那么干净,像纳木错的湖水。
傍晚时,火车停靠在那曲站。窗外飘起了雪,细碎的雪花粘在玻璃上,很快化成水痕。
顾煦风下去了趟,回来时手里捧着两碗牛肉面,冒着白气,把他的睫毛都熏湿了。
“刚煮的,快吃。”他把牛肉多的那碗推给我,自己的那碗里只有几片菜叶,“张姨给的辣酱,说你能吃点辣,开胃。”
辣酱是张姨自己做的,装在玻璃罐里,我上次随口说好吃,她就找了个小瓶子装了满满一瓶塞给我。
原来这些细碎的惦记,他都记在心上。
面汤烫得舌尖发麻,我却吃得很慢,想把这点暖意多留一会儿。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的面没动几口,光忙着给我添汤。
“你也吃啊。”我把牛肉片夹回他碗里。
他笑着夹起来塞进嘴里:“你吃得多,我就高兴。”
夜里的高反来得更凶。我缩在铺位上,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顾煦风把他的冲锋衣、毛衣全盖在我身上,又把暖宝宝贴在我后颈和腰上,最后干脆脱了鞋,钻进我旁边的空隙里,用体温焐着我的脚。
“别冻着了。”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想来是被我传染了凉意,“再坚持会儿,到拉萨就好了。”
我的脚在他掌心慢慢暖和起来,像冻僵的根须终于碰到了温水。
黑暗里,我能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像给我打着节拍,让我慢慢找回呼吸的节奏。
“顾煦风,”我抓着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我以前总觉得,人活着就是在渡劫,熬过一个是一个。”
他的手紧了紧:“以后有我陪你渡。”
后半夜我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没有继父的骂声,没有母亲的眼泪。
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
顾煦风站在雪地里朝我笑,说“过来,我带你回家”。
醒来时,天边已经泛白。
火车正驶进拉萨河谷,远处的布达拉宫在晨光里露出金顶,像浮在云端的宫殿。
顾煦风还在睡,眉头却舒展着,嘴角带着点笑意,大概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轻轻抽出被他攥着的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把雪山染成了粉色,把河水染成了金色。
原来熬过漫漫长夜,真的能等到这样的光。
火车停稳在拉萨站时,顾煦风第一时间跳下去,替我拎行李,又扶着我慢慢下车。
高原的风带着点清冽的甜,吹在脸上,竟让人觉得很舒服。
“看,”他指着远处的雪山,眼睛亮得像盛着光,“我们到了。”
我望着那片洁白的山,望着他眼里的光。
忽然觉得,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那些蜷缩在黑暗里的日子。
好像真的被这列火车,载着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而前面的路,有光,有他,好像没那么难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