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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过去的事 我有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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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煦风按门铃时,我正蹲在窗台边,往玻璃瓶里添水。
透明的玻璃瓶里,那株雏菊的根须在清水中舒展着,像一群偷偷探出触角的银鱼。
上次换下来的旧水有些浑浊,我把它倒进楼下的花坛里,风卷着水珠溅在裤脚,凉丝丝的。
他拎着个保温袋站在门口,鞋边沾着点雨后的泥渍。
"刚从超市回来,"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买了点新鲜的荔枝,冰在冰箱里应该不错。"
我侧身让他进来,视线扫过玄关的鞋柜。
他换鞋时动作很慢,目光却先落在了窗台上的玻璃瓶上。
"还活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像是在确认什么珍贵的东西。
"水养比土培省心。"我转身往厨房走,声音轻飘飘的,"渴了就加水,不操心施肥。"
他跟过来,站在我身后看那株雏菊。
阳光透过纱窗筛进来,在水面投下细碎的光斑,根须在光里泛着半透明的白。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瓶壁,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上次来的时候,它根须都发皱了。"
我正往杯子里倒温水,闻言手顿了顿。
水流在杯底撞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半夜总能听见的水管滴水声。
我把水杯递给他,杯壁上很快凝出一层水汽,"以前觉得养植物麻烦,现在倒觉得,看着根须在水里慢慢舒展开,挺有意思的。"
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碰到我的手,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缩了缩。
他低头喝水时,喉结滚动的弧度很轻,我忽然注意到他脖颈处有颗小小的痣,像粒没抹匀的墨点。
客厅的画架上摊着张没画完的素描,是我昨天晚上画的那只猫。
线条犹豫,像怕惊扰了什么。
顾煦风走过去时,我下意识想把画纸翻过来,他却已经停在画架前了。
"画得很好。"他的声音很轻,"线条里有种...很安静的劲儿。"
我没接话,转身去洗荔枝。水流哗哗地响,掩盖了客厅里的沉默。
"我爸以前总说,女孩子画画是浪费钱。"
我把荔枝装进果盘,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顾煦风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支我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铅笔。
他转着笔,没说话,等着我往下说。
"他想要个儿子,"我叉起颗荔枝,指甲掐破薄软的果皮,"可惜我妈生我的时候伤了身子,再也怀不上了。"
荔枝的甜水溅在手腕上,黏糊糊的。
我低头用袖口去擦,声音还是平平的,"他喝醉了就骂我是赔钱货,骂我妈是不下蛋的鸡。
后来他跟人跑了,临走前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包括我攒着买画笔的零钱罐。"
顾煦风转笔的动作停了。
铅笔尖在茶几上留下个淡淡的黑印,像个没说完的句号。
"我妈后来嫁了个男人,"我又拿起颗荔枝,这次剥得很慢,指甲缝里都染上了白色的汁水,"看着挺老实的,就是爱赌钱。
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欠了一屁股债。"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吹得窗台的玻璃瓶晃了晃,水纹里的光斑碎成一片。
我盯着那片晃动的光,像是在看很多年前那个晚上。
继父的手伸进我衣领时,我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汗味,像腐烂的果子。
母亲在门外哭,说"忍忍就过去了",说"为了这个家"。
"他赌输了就回家撒气,"我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有天晚上他输红了眼,回来拉着我说要把我卖到乡下换彩礼。
我趁他喝醉了找他藏起来的欠条,还有他偷偷录的跟人商量卖我的录音。"
顾煦风的呼吸声很轻,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没抬头。指尖的荔枝果肉开始氧化,变成难看的褐色。
"我报了警,说他聚众赌博,还提供了证据。
警察来抓他的时候,他还在骂我是白眼狼,说养我这么大,拿我换点钱怎么了。"
"我妈求我撤案,"说到这里,我终于笑了笑,只是嘴角扯得有点僵,"她说好歹是一家人,我说,这种家人,不如喂狗。"
果盘里的荔枝堆得像座小山,个个饱满多汁,看着就甜。
可我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吞了口没熟的柿子。
顾煦风忽然起身,走到窗台边。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那瓶雏菊。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像个沉默的拥抱。
"那些根须,"他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在水里泡久了会不会烂掉?"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不会,"我说,"水培的花根会自己适应的,它们会慢慢长出新的须根,专门在水里呼吸。"
他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那支铅笔。
笔尖的石墨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就像人一样?"他看着我,眼睛很亮,"被逼到绝境,总会想出新的办法活下去。"
我没说话。
他走过来,把铅笔轻轻放在我手里。
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指腹,很暖,像春天的阳光晒过的石头。
"沈晦,"他说,"你的画里有很多没说出来的话。"
铅笔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
我捏紧了笔,指节泛白。
画架上的那幅素描还摊着。
"下周有空吗?"顾煦风忽然笑了,眉眼都舒展开了,"我认识个朋友,开了家画室,里面有很多老油画。
你不是喜欢画画吗?带你去看看。"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到窗台玻璃瓶里的那片阳光。那些根须在水里慢慢舒展的样子,忽然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它们曾经蜷缩着,害怕被水淹没,可现在,它们在水里开出了新的生命。
"好啊,"我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像羽毛一样轻的颤抖,"不过得等我把这只猫画完。"
顾煦风拿起颗荔枝,剥开,放进嘴里,嚼得很轻。
"不急,"他说,"我可以等。"
窗台的玻璃瓶又晃了晃,这次我看清楚了,那些根须在水里轻轻碰着彼此,像在说悄悄话。
阳光穿过水层,在根须上投下细细的金线,把那些曾经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一点点照得透亮。
也许有些东西,真的不用藏起来。
比如那些根须,比如那些画,比如...我偷偷看了眼顾煦风,他正低头研究那支铅笔,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片浅浅的阴影。
也许,还有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不敢叫名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