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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绿叶与猫 我突然很想 ...

  •   窗台漏水壶里的雏菊蔫蔫地耷拉着脑袋,花瓣边缘卷曲泛黄,茎秆也失了挺拔,软软地倚着壶壁。
      但它还顽强地活着,没有彻底枯萎,像吊着一口微弱的气息。
      屋里的霉味似乎更浓了些,沉沉地压在胸口。
      顾煦风的信息来得少了,间隔也长了,内容依旧是路边的猫、窗台的云、编辑的唠叨。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不是他那种带着节奏的两短一长。
      门外站着房东,油腻的头发紧贴额角,浑浊的眼珠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屋内,最后钉在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雏菊上。
      “沈小姐,下季度的房租,”
      一张薄薄的催租单被他拍在门框上,发出轻响,“那玩意儿,”他朝雏菊努努嘴,语气里带着嫌恶,“趁早扔了,看着晦气。”
      胃猛地一沉,像坠了块冰。
      钱包里那几张薄薄的钞票提醒着账户的干瘪。
      《暗河纪事》的稿费早已耗尽,而新稿?
      摊开的笔记本上只有刺眼的空白,咧着嘴无声地嘲笑。
      “知道了。”我的声音刮着嗓子眼挤出,门在身后关上,背脊重重抵住冰凉的门板,房东留下的廉价烟味混合着屋里固有的霉味,塞满了肺叶。
      手机的震动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屏幕亮起顾煦风的名字。
      「稿子卡得死死的,需要透口气。老地方馄饨摊?晚上?亅
      拒绝的话在舌尖冻结,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桌上那张红得刺眼的催租单,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心头。
      出去,会有灵感吗?
      指尖带着一丝麻木,最终还是敲下那个字:「…好。」
      发送出去后,视线落在窗台漏水壶里的雏菊上,它蔫头耷脑的模样透着股倔强的可怜。
      鬼使神差地,我走过去拿起水壶,走到水池边,倒掉里面浑浊的水。
      拧开水龙头,清亮的凉水哗哗地冲激着壶壁,溅起的水花冰凉地打在手背上。
      傍晚的馄饨摊笼罩在一片油腻的烟火气里,塑料棚下人头攒动,嗡嗡的交谈声混着锅铲的碰撞。
      顾煦风已经到了,简单的白T恤,坐在小马扎上,正和颠勺的老板熟稔地抬了下下巴打招呼,自然得像回到了自己家。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两碗鲜肉馄饨!”他扬声朝老板喊,忽然顿住,转头看向我,眼神带着询问,“…香菜?”
      我立刻摇头。
      他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情绪。
      随即他声音扬高了些:“一碗不加香菜!”
      转回头时,嘴角的线条似乎放松了一点。
      两碗冒着滚滚热气的馄饨砸在油腻的桌面上。
      他那碗翠绿的香菜末堆得小山似的,我的则是清汤寡水。
      他吃得很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边吃一边兴致勃勃地讲他新构思的故事:一个被困在时间循环里的侦探,如何在看似完美的犯罪中寻找破绽。
      他的手指在油亮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眼睛里跳动着创作的火光。
      我机械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白胖的馄饨,粉嫩的肉馅透过薄皮隐约可见,柔软无害的模样却勾起了糟糕的联想——饿极了时抢食的馊馒头,混着泥沙和屈辱的泪水硬咽下去的感觉瞬间涌上喉咙。
      勺子被放下,碗里的馄饨几乎没动。
      “不合胃口?”他停下筷子,目光落在我满满的碗上。
      “没有,味道很好。”
      我摇摇头,将视线生硬地挪开,落在邻桌小孩手里那个鲜红刺目、正欢快晃动着的气球上。
      欢快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从他口袋里传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上面跳动的名字:林薇。
      他眉心立刻拧起一个结,带着歉意飞快地说:“接个电话。”随即起身,快步扎进馄饨摊棚子外昏暗的阴影里。
      我一个人坐着,棚内的喧嚣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耳朵不受控制地竖起来,捕捉着从暗影里断断续续飘来的零星字眼:
      “…妈…那个项目…我早说了…没兴趣…钱…真不是问题…”
      每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
      妈。项目。钱。
      这些词汇构筑起一个光鲜亮丽、秩序井然的世界,一个与我脚下这片泥泞之地完全绝缘的世界。
      他很快回来了,脸上残余的烦躁还没来得及完全抹去,像一层薄薄的阴霾。
      “家里一点琐事。”
      他试图重新拾起刚才被打断的话题,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勉强。
      胃里那团沉甸甸的东西猛地收紧,“饱了。”
      我倏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小马扎,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
      他愕然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错愕。
      “先回去了。”我的声音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送你…”他紧跟着起身。
      “不用!”拒绝冲口而出,语气硬得像块石头,意识到不妥,又生硬地补了一句。
      “…很近。”不等他再开口,我转身迅速没入小巷浓稠的黑暗里,身后没有传来追赶的脚步声。
      我找不到钥匙,也许是丢在摊上了,我只得请房东过来。
      听着他的暗骂声,我沉默的低着头,说,钥匙的钱我会补上。
      门开了,熟悉的霉味像久违的朋友般拥抱上来,屋内的黑暗是安全的茧房,却也令人感到窒息。
      按下开关,昏黄的光晕在狭小的空间里晕染开来。
      目光投向窗台,漏水壶里的雏菊还在,虽然蔫蔫的,但茎秆似乎比出门前挺直了那么一点点,是错觉还是它真的在努力?
      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花瓣,它没有掉落。
      视线扫过墙角,那块蒙着厚厚灰尘的画板吸引了我的注意。
      掀开盖在上面的旧布,半幅未完成的素描露了出来:一只仰着脖子的鸟,线条虽然稚拙,却透着一股笨拙而执着的向往,直指天空。
      这似乎是另一个世纪的事了,久远得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也曾握过画笔。
      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面,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仿佛从记忆深处冻结的土层下艰难地拱了出来,转瞬即逝。
      深夜,睡眠像狡猾的鱼,怎么也抓不住。脑子里纷乱如麻,索性坐起身,拧亮了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它只能勉强晕开一小圈光晕。
      翻开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刺眼的空白页像一张无声嘲讽的脸。
      笔尖悬停在纸页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水滴落,无声地洇开成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写什么?
      不是《暗河纪事》里那些沉甸甸的黑暗,也不是眼前这片令人窒息的空白。
      笔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受控制地落下。不是写字,是画。
      笨拙的线条在纸上延伸、交错,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一只瘦骨嶙峋的猫,蜷缩在一个破败的纸盒里,唯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像极了馄饨摊外路灯下那只流浪猫警觉又带着一丝渴望的眼神。
      铅笔在纸上沙沙移动,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
      紧绷的神经,在笔尖的游走中竟奇异地松弛了一丝,像长久锈死的齿轮,终于发出艰涩的嘎吱声,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格。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笔尖刮擦纸面的沙沙声,没有需要组织的文字,也没有需要逃避的沉重过去。
      天光费力地从狭窄的窗户挤进来,给室内染上一层灰白的色调。
      这时,门外响起了熟悉的敲门声,轻轻的,两下短的,一下长的。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拉开了门。
      顾煦风站在门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显得有些勉强,但那份关心是真实的。
      “早,”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猜你还没吃早饭。”
      保温桶被递过来,沉甸甸的,散发着温热的暖意。
      “楼下张姨熬的小米粥,她手艺好,养胃。”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精准地落在窗台那个漏水壶里依旧蔫着却顽强挺立的雏菊上,视线停顿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是惊讶于它还在?
      “钥匙,”他摊开手掌,我那把冰凉的钥匙静静地躺在他温热的掌纹里,残留着他皮肤的暖意,“在馄饨摊的凳子腿下面找到了,老板帮忙收着的。”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昨晚…那个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
      我接过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中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保温桶传递来的热量透过桶壁熨帖着掌心。
      “谢了。”声音依旧干涩,我没有接他关于电话的歉意话茬。
      他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如同搅浑的潭水,里面沉浮着清晰的担忧、小心翼翼的探究,以及难以掩饰的疲惫。
      “沈晦,”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怕惊飞一只停在指尖的蝴蝶。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想说话…任何时候,任何事情。我都在。”
      说话?
      说什么?
      说童年地下室里那些永远渗着水的霉斑?
      说皮带撕裂空气抽打在皮肉上那令人牙酸的脆响?
      还是说深深刻在骨缝里、怎么也捂不热的冰冷绝望?
      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胃里那团沉坠的东西又开始剧烈地翻搅。
      “没什么可说的。”声音生硬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取出的铁,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气。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他最后的表情。
      隔着门板,似乎能感觉到他眼底那簇曾为我点亮的光,黯淡了下去。
      片刻沉默后,他低沉的声音传来:“…行。”
      接着是脚步声,一步步踏在楼梯上,渐行渐远,那背影在狭窄的楼道里,竟显得有些单薄。
      手却突然像不受控制似的拉开了门板,我冲他喊。
      “昨天的事,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是我,我……”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幸好我碰到了善解人意的他,他笑了,阳光在他脸上显形,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一寸一寸的亮了起来。
      “那个我想找你说话,今天下午,好吗?”
      “当然可以。”
      我突然很想去抓住这一缕光,抓住现在,但我到底是缩回了手,关上了门。
      背脊重新抵住冰凉的门板,屋内一片寂静。将保温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温润的米香混合着谷物朴实的微甜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走到窗边,静静看着漏水壶里依旧蔫头耷脑却固执活着的雏菊。
      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壶里冰凉的水面。
      昨天换过的清水,似乎真的起了点作用?
      它还在坚持着。
      转身走到画板前,昨夜画的那只猫依然蜷缩在破纸盒里,眼神警惕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
      拿起桌上的铅笔,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顿了顿,然后,在猫蜷缩的破纸盒一角,小心翼翼地添上了一片歪歪扭扭的、绿色的…叶子。
      窗外的天光,挣扎着穿透云层,仿佛比刚才,又努力地亮了一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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