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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渌山囹圄 存有恻隐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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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不语随温辞筠出了兰相的私邸,走了小十来步,兰槿才发现温辞筠居然未带一个侍卫随从。
就这般信步在卫都的长街上,便是与王城仅一坊之隔,可若出了事也来不及策应。
正欲启口相问,却见温辞筠不知何时掏出一张卫都街坊舆图,站在四通八达的街口处,仔细辨认街道。
“……还是望京的街道好走,卫都街巷杂乱互通,地势也是高低错落,若不看着舆图,怕是早迷路了。”
天光昏暗近乎天黑,街坊烛光也不够亮,让温辞筠不得不眯眼,以试图看清手中的舆图。
兰槿见状赶忙上前道:“殿……小姐是要回家吗?”
“不是,走城北春明门出城一趟。”温辞筠同凑过头来的兰槿低语道,“我瞧着是与兰相府顺路,才顺势进去问了他一番,见你似乎不太愉快,便带你一同出来。”
点点头,兰槿前行半步引路道:“确是顺路……他与卫君……”
听兰槿语气吱唔,温辞筠知晓她不知该如何说话,现下她夹在自己与生父之间,这种生来的血缘关系,天然胜于她们之间多年的交情,更是能无端生出许多可能的嫌隙。
温辞筠便主动接上她犹豫不绝的话道:“记得我此前与你说的印章吗?两个时辰前,我将明堂连带着内宫翻了过来也没寻见那章子,如今卫都局势借了云秦出兵的光,各方隐忍,先除外患为先,但窦行安对我说云秦不会打太久,很快便会派人言和,从兰相交还的密信看,的确有这个苗头……”
同一旁的灯烛铺子买了盏提灯,兰槿握灯与温辞筠并肩低声问:“印章在他手上?”
温辞筠微微偏头笑得松快,“得卫君信任之人本就不多,再要托付这社稷,还能有谁比他更合适呢?”
“……我去找他要回来。”兰槿难掩对温辞筠紧张,“可不敢保证他真不会对你动手。”
“为了你他不会。”温辞筠牵上兰槿空出的手,耐心温语,“……便当你是我的人质,我威胁他,何况留在他手中我反倒放心,起码尚是一个为我所控之人。”
到底是不知温辞筠心中作何计划,她向来都是听命行事。
从前微生处月在时她听微生处月的话,跟随温辞筠之后,便听她的话,唯一出格之事便是信了乌逐月,为温辞筠多添了一笔麻烦。
观兰槿骤然出神沉默,温辞筠偏头看向她轻语:“可是在想家事?”
迷离的双眸惊回神采,兰槿欲言又止,两息纠结后方才开口:“……我的确不知该如何,这是真的吗?我竟还有亲人在世?小姐若是你,你又该当如何?”
“我?”温辞筠微微轻笑,眼底却尽是无奈,“有些事还是不要成真的好,可偏偏却成了真……温行玉叛逃云秦是真,他尚在人世亦是真,我在望京见到了他,也见到了我那久未谋面的亲妹妹,他藏得太好,好到若非我撞上他非要为妻女买馄饨,或许我永远也不知那些事是真的……可我不希望这事成真,所以他不能出现在卫国的眼线中,否则又会连累我……”
吃惊于温辞筠口中的话,兰槿几乎是不敢出言相对,她太熟悉温辞筠的手段。
若朝她更深的意思深挖下去,哪日温行玉威胁到了温辞筠如今的处境,她定会在事情闹大前,痛下杀手断绝后患。
那有朝一日,兰相威胁到她与温辞筠的大业,她也会这般狠辣,不择手段吗?
“有些事一朝一夕想不透彻,日后某一个瞬间或许就骤然通透了,不必急于一时。”温辞筠温言劝慰道,“他既应了我,便不会对我不利,你也不必过于警惕,闲暇时或可与之交流一二,就当是为我刺探情报。”
“是。”兰槿垂眼低声应下温辞筠的话。
并肩行在青石铺就的南街主道上,街边的铺子陆续随着鼓声闭户,虽是春三月,可空荡荡的街上偶尔灌阵风,一时间也冻人。
在云秦久居了一段时日,兰槿几乎忘了卫都宵禁严格,这般大摇大摆走在街上,怕不是会被巡防的北军逮住。
起声刚要提醒温辞筠卫都有宵禁,不似云秦宽松可夜游三街,便见一队刚出营巡防北军,领头的校尉挽弓控弦,直直地朝她们发了一击空弦示警。
“卫都宵禁,何人胆敢聚众游街!”
温辞筠闻言停步驻足,松开牵兰槿的手,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仰面看向此刻已搭箭弦上的校尉,从袖中掏出一块腰牌,厉声喝言。
“奉郁离公主密命,令北军一营甲队于春明门下待命。”
领头的校尉听得温辞筠的话,收箭下马,独自一人走到温辞筠跟前,仔细查验腰牌无误后,抚剑单跪道:“卑职眼拙,请大人恕罪,一营甲队听候大人调遣。”
收了腰牌,温辞筠垂眸同领头的校尉道:“公主问,北军暂受长旗代辖,一营甲队可填补了新人?”
“回大人未曾。”校尉恭敬而答,“去岁城乱时,下官与甲队全员皆在渌山校场操练,未来得及驰援城乱,每每思及此事,皆是痛心疾首。”
“殿下要见一人,命我亲去相迎。”温辞筠继续道,“请校尉稍后为我带路。”
“卑职会在春明门下,备好车马静候大人。”
待得眼前巡街的队伍,恭敬整齐地转身朝春明门下小跑离去后,兰槿提灯欲问温辞筠,而温辞筠轻笑着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此事你不必晓得,卫国中事要提防,云秦之事也松懈不得。”
温辞筠继续朝前缓步,微微仰头瞧见了新月夜下,璀璨绚烂的漫天繁星,当目光停留在那颗最闪亮的太白星时,恍惚了一息,隐约还有些鼻酸。
她还是对那个人存有恻隐之心吗?
即便那个人是那般义无反顾地选择背叛她,将她曾懵懂的那份春心捏得粉碎、将她从来高高在上的自尊践踏、将她彻底摧毁成一个无情无义的弄权小人……
“……若是顺利寅、卯之交我便能回城,你不必跟着我,去替我瞧瞧蛮蛮。”温辞筠站在街巷交错之处,朝兰槿轻言,“昨夜她被窦虞言伤了,言以枫救了她,说是已经无碍,但我心里始终悬着落实不得。”
“好,这是我擅长之事。”兰槿提灯拜道,“我将殿下送上车再离去。”
点点头,温辞筠邀过兰槿朝不远处的春明门下去:“应当是在南街一家卖云秦绸缎的庄子,你去便直说是我的令,叫你去诊治蛮蛮即可,顺带再叫言以枫明日一早进宫见我。”
应下温辞筠的令,兰槿抬眼见一箭之外的城门下已停好了辆装饰简单的马车,有人抬起巨大的门闩,让本是紧闭的城门开了一条刚好能过马车缝隙。
顺着城门的间隙偷望过去,白日里雄伟连绵的青翠渌山,此刻像只潜伏与暗夜的巨兽,虎视眈眈地想要一口吞下离它不远的卫都城,叫人望之心底陡生恐惧,不敢再朝前半步。
抬手示意提灯的兰槿退下,温辞筠独自一人走到马车旁,同躬身站在车边的校尉道:“渌山行宫。”
“卑职明白。”
校尉搀扶温辞筠上车,合上车门,转身接过属下递来的火把,飞身跨上军马,单手攥紧缰绳跑到队伍前引路。
静坐在马车中,当路面从平稳的熟黄泥地变成了颠簸的碎石路,温辞筠知道这是上渌山山道了。
渌山近卫都,自古以来便是卫都人郊游的好去处,夏日更是游人如织,卫都城中达官显贵更是皆以有一处渌山外宅,供夏日避暑闲居为荣,故而这一路上豪宅比邻,一家比一家的门楣奢华。
山间豪宅无数,最为出名的便是渌山行宫与同松鹤观比邻的南山行宫,一个俯观卫都之全景壮阔,一个细赏山间林壑之幽美。
一年中,温辞筠有半数时间独自一人住为她而建的南山行宫,剩余时候便在渌山行宫陪着卫君消暑,绕着行宫而建的宅子,多数住着的也是朝中重臣与王公贵族。
然而无人能料得,这热闹非凡,尽是达官贵族的渌山深处,竟藏着一座关押秘密重犯的渌山囹圄。
过渌山行宫前的北军盘查,马车顺着青石板铺就的宫道行了一段,随后接上一段行宫旁的土路又走了一盏茶的功夫,便再无办法继续前行。
领头的校尉下马,走到马车门前,扣了两声轻道:“大人,前方路窄,马车过不去了,接下来的路需大人步行。”
“晓得了。”温辞筠推开车门,踏在跪地的小兵背上下车,望着漆黑的前路道,“校尉一人随我前往。”
提灯有些犹豫,校尉恭敬问道:“大人若要提人,光靠下官怕是不够……”
“并非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毋需忧心。”温辞筠朝前两步,示意校尉跟上她。
如此一说,校尉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温辞筠,多行半步为她点亮漆黑的前路,只希望真若她所言,宫里贵人要提审的人犯不是个穷凶极恶之徒。
徒步往山坳中走了一炷香的时候,几乎是荒废的土路尽头,豁然有个若山兽张开了大口的山洞,温辞筠接过校尉手中的火把,走在他之前进了漆黑不见五指的山洞。
摩挲着凹凸不平的石壁朝前,两人绕过了一个巨大的石柱,落眼之处——竟有月色洒落在山腹之地!
温辞筠余光见校尉吃惊的模样,将手中的火把交给他道:“便在此处等我。”
话落,温辞筠走入月色照耀生辉的玉质地台上,蹲身轻扣藏在地台中的机关,面前本是天然凹凸不平的山壁竟徐徐打开,从缓缓将开的缝隙中,能看出里头正燃着油烛。
待门彻底打开,一个戴着青面獠牙鬼面具的人,提剑径直朝站在地台正中的温辞筠走去。
“令。”
闻言,温辞筠掏出适才的牌子道:“提天营甲字号人犯。”
面具的双眼如炬,仔细辨过温辞筠手中牌子真假后,转身示意温辞筠跟上他。
入了山壁打开的门,待身后的山门再关上,温辞筠走在潮湿滴答着水的甬道中,在通往天营的岔路口处,她启口同正要打开机关门的守卫道:“将钥匙给我,我要自己去见他。”
守卫没有犹豫将手中的那枚铜钥匙交给她:“……惟请殿下自重。”
打量手中的钥匙,温辞筠轻笑道:“消息倒算灵通,那舅舅可晓得,泉山长公主因为谋反被季卿砚杀了……这暗无天日的渌山囹圄,您究竟是如何熬过来的?”
守卫站在温辞筠身后,没有应答温辞筠的嘲讽,神色亦是淡然,仿佛不知她在说甚。
扭开机关锁,温辞筠将钥匙收入腰间,回过头俏皮地朝守卫笑言。
“对了,忘了告诉舅舅,我在云秦清算前,将我的表妹带回了卫国,绕了些路明日也该到卫都了,舅舅要见一面吗?”
依旧是漠然而对,没有半分动容。
意料之中的无趣,温辞筠回过头刚朝前走了半步,身后一击飞刀擦脸而过,惊出一身冷汗。
“……惟请殿下谨言慎行……”
虚惊之后,温辞筠脸上浮出浅笑——终于有点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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