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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伞下 “她期待的 ...

  •   温辞筠怔坐在原处,轻张的双唇随着时重时轻的呼吸而颤动,直至手中的白瓷盏从掌心滑落在地,砸了个粉碎,才将她惊醒过来。

      只见温辞筠紧捂上心口,似有些接不上气,难受得眼里都盈出泪意,将来报喜的宋夫人吓得赶忙将刚送出门的兰槿叫了回来。

      被搀扶回内室的睡榻上,温辞筠虚弱地同宋夫人道:“老毛病了,留我一人歇息片刻便好。”

      “不可。”宋夫人掩上被角,眼底担心着道,“殿下如今凤体有恙,如何能叫奴婢安心?”

      “那便留兰医师看顾可行?”温辞筠似在同宋夫人商量道,“阿母素来晓得,屋中人多,我就歇得不踏实。”

      偏头看了眼正跪在榻前,取药枕的兰槿,宋夫人犹豫片刻后道:“奴婢就在殿外候着。”

      毕竟在宋夫人眼中,兰槿已然成为自己人。

      兰槿当年本就是从温辞筠的医女升去司药局的,适才又许诺了她掌司之位,前途无量,当是不会谋害温辞筠。

      装模作样地诊脉后,听着外头静下来再无动静,兰槿起身将外头一层一层地纱帘放下,顺带着将每一扇的窗外与檐上都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又回到温辞筠榻前。

      “外头无人。”

      话落,温辞筠一手扶额撑起身问道:“不是说卫君的伤转好了吗?”

      “外看的确是在愈合,但内里伤透了。”

      兰槿说着,从药箱中取出个小药匣子,打开为温辞筠展示里头的东西。

      “蛊?”温辞筠略惊异道,“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连蛊都用上了,难怪会叫你去侍疾……治得好吗?”

      合上匣子,兰槿回答:“能续命……但殿下要如何呢?”

      嗤笑一声,温辞筠掀被坐在榻沿上道:“他都这般公然要我的命了,我如何能忍下去?何况我已经忍了这么多年了,如今优势皆在我,这阵东风我们如何能不乘?”

      “我明白了。”兰槿恭敬回上温辞筠,“可还要我做何事?卫君病情一旦有异,我便不可能有机会再离开燕台,旁人会起疑心。”

      “只有一事,你闲时留心便可。”

      “何事?”

      温辞筠倾身靠近兰槿,拿开她的掌心,在她的掌心绘下一个图案。

      “留意刻着这图案的印章,确定它尚在燕台之中。”

      暗记下图案,兰槿不解地问向温辞筠:“这印章有何用?叫你如此忧心。”

      “有它便能调动卫都全城兵马,无论近卫、北军。”

      惊讶地看向温辞筠,此前兰槿可不晓得卫君手中竟有如此宝贝,若是盗取了章,卫都岂不就是囊中之物!

      “是要我盗出交予你?”

      “不。”温辞筠摇头否决道,“你只需确认这章从始至终都在燕台便可,何况这章没你想得那般好用,我也不知究竟该如何用,只是听卫君说起过它的用处罢了……如此重要的章,不可能只靠一个能被人随意仿出来图案就能用了,一定还有其他条件,若是有机会,你也可以查查。”

      “我明白了。”兰槿点头回道。

      沉默了半刻,温辞筠看向兰槿,犹豫着又同她开口道:“我在静泉港时,遇见了霍舒……”

      还未说完,兰槿猝然打断道:“他也离开黎朔了?应当是要走静泉港回云秦吧。”

      “差不多,他说他要回望京一趟。”温辞筠打量着面前默默垂下了头的兰槿,心底似在怅然,开口询问道,“……可要我将他招回来?”

      “不必!”

      兰槿几乎是立时抬头,眼神急切地似在乞求温辞筠不要下令招霍舒回来。

      “他回了望京也好,至少待在家里可得一隅清静。”兰槿叹息般同温辞筠开口道,“……我着实欠他太多。”

      “这话我可就听不明白了。”温辞筠浅笑着拾起兰槿的手,温柔地同她继续低语,语气大有埋怨之意,“是他一厢情愿地缠着你,干你何事?你又欠他甚了?若是说情,你似乎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不是?”

      张口欲启言,兰槿觉得温辞筠的话似乎不太对,却又不知自己欲要辩解的是哪一桩事,转过弯来一想,温辞筠说的也不错,的确是她被霍舒缠着……

      “好了,在我这里久留不利宫中,你先回去吧。”

      温辞筠瞧着兰槿眼底浮上一丝迷茫,压不住嘴角的笑意,得找机会再推这两人一把,也算了还了两人这些年不惜性命帮她的恩情。

      “是。”

      兰槿瞬时回神,将药枕收回药箱中,起身正要拜别温辞筠时,突然想起一事,又坐了下来,望着温辞筠神情严肃。

      “殿下,我最多能为你争取半月,再久下去会被旁的医官瞧出端倪,而你……”

      说着兰槿的眼神向下,盯上了温辞筠的小腹。

      “……如今三月初,最多两月,天一热,衣衫渐薄,你若要在人前露身,便定然是掩饰不住的。”

      兰槿谨慎而言,怕又惊了温辞筠的心火,届时都不必她多事再劝了,温辞筠身子本就薄弱,如今全靠药吊着,情绪再一激动,后果难料……

      “我知道。”温辞筠平静回言,“前事我不会拖,要速战速决,打个措手不及……至于后事,且要我再思虑一番。”

      轻叹一口息,兰槿又言:“身为医者,这话不得不与殿下说清楚,如今已过三月,殿下若想要弃之,已是难事,贸然用药,恐会伤及根本。”

      苦笑一声,温辞筠亦叹道:“如此说来,我已没得选了?”

      兰槿仔细想想似乎的确如此,倒是她又多言了,只得添嘴再言:“殿下身子薄弱,除却平日里的药要吃着,心绪也切莫躁动,心绪若不宁难保不会影响殿下本就偏弱的胎象。”

      点点头,温辞筠翻身上床道:“累了,容我歇会儿……你去同宋夫人说,今夜叫那素雪院中的来守夜,再准备明日去松鹤观为舅舅念经祈福事宜,面上的事,依旧要做得叫人看不出端倪来。”

      行礼低声应下温辞筠的要求,兰槿背着药箱蹑声离去。

      缺了谢芷在身侧,温辞筠翻来覆去总是浅眠不到半个时辰便惊醒,醒后却又不知自己究竟是在怕或是在警惕甚,只清楚这颗心自打出望京后便一直吊着……

      不怪兰槿提醒她要注意心绪,忧虑久了,整日歇息不好,身子定然会垮掉。

      可如今这局面又如何不叫她忧心?

      前脚一回都,后脚便封公主。

      静泉港的一封奏疏刚打消朝臣对她勾结云秦的疑虑,卫君便骤然将她封为公主,联系年前出了太子谋逆大案,这两桩事撞得如此巧合,在外人看来,她温辞筠可是颇受卫君“器重”,是真有打算将江山托付与她了。

      本是安下的心,自然又要对她警惕起来。

      况且她是刺杀了季卿砚不假,可这种事如何可为外人道哉?

      真传扬出去,两国战火顷刻即燃!

      那么卫君究竟给了群臣及百姓怎样的理由将她强硬封了公主呢?

      因为将她过继到自己名下了吗?

      真是叫人恶心!

      抢了她人不够,连她的名姓也要一并夺走吗?

      去岁冬月在彭城的刺杀,温辞筠就曾怀疑过是否是卫君下的令,否则林啸怎敢亲自提刀而来?

      在彭城时,林啸及他手下长旗营首要任务便是护卫她的安危,若她真死在彭城,明面上卫君怎会不重罚他,甚至诛他性命也不为过……

      除非卫君给了赦免。

      如今这公主一封,更叫温辞筠确定了卫君的意图,这已公然对她下杀手了。

      卫国的王子们此刻应当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寡了,好不容易空出的太子位,还没闻够味,就要易给旁人了。

      可笑这群人蠢钝如猪!

      卫君怎会真傻到将最爱的江山给予她这个最恨他之人?

      窦行安带回卫都的三万人马,应当就是防她而来,怕她暗中与云秦达成了交易……

      真是所有人都当她有通天的能耐,要是她真有该多好?

      起身下榻,温辞筠披上外衫,平静的目光落到妆台上的赤梅瓶,抬手轻抚上浑圆的瓶口,随后猝然掀翻在地,啐地的惊响将侍立在外的宫婢吓得一抖,纷纷跪地。

      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

      直到屋内再无可砸之物,方才住了声,温辞筠踩着满地的碎瓷片,推开了门,神色依旧自若地同跪在屋外的宋夫人和言,叫她将屋内收拾干净,随后往平日里常歇的尚春殿去。

      走在廊檐中,听得耳旁有窸窸窣窣的打雨之声,温辞筠刚偏过头想看清是否真是雨声,突来的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颤。

      极目远眺山下密林,不知何时,山腰便蒙上一层厚厚的雨雾,白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倒是此刻下的雨,冻人得似是雪化成的一般,兰槿说的对,天在转暖了……

      回过目光,远处有人撑伞跟在宫婢身后款款而来,温辞筠站得高,遥遥看不清被那素伞遮了脸的人是何人,但却冷不防地想起一个人。

      她依稀记得是在她离开二姨府邸后遇见的,那天的雨比近日更大也更冷,她满身是血蜷缩在卫都某处小巷的廊檐下。

      有血是因为她杀了一人。

      一个仗着酒意与宣长公主宠爱,意图欺辱她的世家子。

      这桩事被宣长公主强压了下去,故而几乎无人,包括卫君在内,都不晓得温辞筠曾有过这般可怕的遭遇。

      瓢泼的大雨轻易越过檐角的庇护打到她身上,将残留在她身上还温热的血冲洗干净,顺流到街上,弥漫的血腥味让乞丐都不敢靠近,绵延好几里的水道都是红的。

      久病……

      让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姑娘要更为单薄瘦小,苍白的脸色让匆匆的行人认为她命不久矣,又是个不知被何罪名牵连而无家可归的孤女。

      卫国和卫国的人都是苍老而冰冷的,他们的骨血里流淌的是孤高与矜持,他们自诩着正统与高贵。

      过了不知多久,终于有一个沾染着半缕药香的青衣小郎君将手中的素伞偏向了她。

      “姑娘可有受伤?”

      霍舒将伞放在檐下挡住飞溅起来的泥水,更为温辞筠挡住那些向她投来不怀好意的视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为她披上。

      “……我带姑娘去报官……定会为姑娘主持正义……”

      裹紧粗布制成的青衣外袍,将她未被绸衣遮住的肌肤蹭得微红,恰到好处地将那些恶心的印子遮盖住。

      “你就不怕吗?”温辞筠半跪起身看着眼前关切她的少年郎,“不怕我是被王上定罪的犯人,救我会惹上事的……”

      “我为医者,自当扶助弱小,济世救人……”

      寒风将温辞筠从模糊的记忆中拍醒,廊下撑伞的人踏上了高台,有了避雨的屋檐,自是不需再要伞了。

      她一直盯着他,期待着他放下伞,然后朝她而来。

      脚步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半步,温辞筠似是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想要先他一步,这样就不算是她输了……

      可当她看清伞下人是言以枫时,整个人怔在原处,急躁的心被这寒雨猝然浇息。

      适才那一瞬,她期待的伞下人是谁?

      至少温辞筠清楚,那个人永远不会是霍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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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最近重感冒了,修文与更新进度较慢,私密马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