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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恐惧 “你究竟是 ...

  •   恐惧……

      上一次这般叫温辞筠怕得走不稳路之时,是她逼死遂邑公主后,匆忙逃入黎朔城宛若蛛网的地宫那夜。

      慢一步,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现在亦如是。

      沾满冷血的掌撑住车板,温辞筠在谢芷小跑来迎她前自己跳下了车,身形不稳地踉跄两步。

      谢芷见状赶忙上前想要搀扶温辞筠,却被温辞筠不同以往般甩开了,她自是认为温辞筠在生她适才对季卿砚的气,更认为适才在车上时季卿砚说了她的坏话,挑拨了她们间的关系,站住脚欲等季卿砚下车后与他“理论”一番。

      “先回静泉港。”

      擦身一声冷言落下,温辞筠便只身朝着不远处停在渡口前的船走去。

      夜尚暗,灯未点,她借着月光走在脚下的碎石路上,身形踉跄却强撑着自己上了船,随后一声不吭地进了间客房,将门从内锁上。

      记不清上船多久,四下静得只有脚下江河的潺潺流水声,起航时船身不经意地颠簸将靠坐在门后的温辞筠晃回神,她的手已被冻得发僵,冷血开始干涸发黑,衣裙已擦不干净,好似血色已一点一点浸入了她原本白皙到在日光发亮的肌肤。

      夏日穿薄衫会很难看,得擦干净。

      如此想着,温辞筠撑起身,朝一旁的妆台去,装满热水的银瓶安稳地放在铜盆旁,她倒了大半银瓶中的热水,用放在一旁的手帕奋力地擦拭手上抹不干净的血,直到她清楚手上泛起的红是她肌肤本来的颜色。

      将染上鲜红已经冷得冻手的水从窗户泼入河道中,温辞筠似松了口气,跌坐在窗下柔软的团垫上,濯洗干净的冷手想藏入衣袖中取暖,却冷不防地叫她发现自己的衣裙也染上了血,不慎碰上冰冰凉凉的,叫她心底发寒。

      吓得慌忙起身,温辞筠立时环视这不算狭小的客房,搜寻可能会放有衣物的柜子。好在这船家体贴,早备了衣衫放在衣箱中,正巧与她身形相符。

      不顾是否会冲撞了这客房的原主人,温辞筠拿起最上面的衣裙就为自己换上,随后将自己换下的衣裙趁天色将明未明尽数抛入河中。

      彻底将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后,温辞筠才真放松地坐在窗下的软垫上,失力地靠在木墙上。

      回过神后,她喘了口重气,笑了一声,她在嘲笑自己。

      第一次亲手杀人,竟是如此慌张到连脑子都不清晰了吗?

      她本就是要所有人都晓得是她刺杀了季卿砚!

      怎此刻事成了,她开始百般掩饰了?

      掩饰了又如何?

      谁都知道今夜是她刺杀了季卿砚。

      但她此前从未想过要季卿砚的性命也是真的,她甚至从未将他纳入过自己的计划中,他一直都是她的一个“借口”,谁叫他的地位如此特殊呢?活该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利用。

      定下神,温辞筠起身坐到屋中的雕花帐床上,掐手再详细计算自己的时日安排。

      走水路南下入海过芦竹湾便是静泉港,与陆路相比要快上十数日,更别说冬日走山道易受山雪封路的影响,此时选不封冻的水路的确是个好主意。

      到静泉港当在正月十五左右,在静泉港停留两日,正月十七乘船往胤川旧居最多留三日,再从胤川旧居直奔卫都,便是全程走驰道,最快也要二月中旬才能到卫都……

      紧抠床沿的手不自觉地捂上从上船时便隐隐作痛的小腹,虽常说妇人有孕三月才开始显肚子,但温辞筠清楚,即便不显她也逃不过回都后近侍嬷嬷的检查。

      宫中嬷嬷皆是火眼金睛也就罢了,这近侍的宋夫人还是她的奶娘,是真生育的妇人,眼睛更是比旁人的尖锐。

      但宋夫人是自己人会为她隐瞒下去,旁的人便不会了,甚至会以此在卫君前进言,叫卫君磨去她半条命……

      故而最迟四月之前,她定要卫国内政尘埃落定。

      “之后……便是该为你寻个好人家了……”温辞筠低头轻叹,顺势倚靠在床柱上,“我要你在太平盛世中长大,身侧更无阴谋诡计相伴;我要你成为一只自由的鹰,不被任何事甚至是血脉束缚……我也自私地想要用你的眼去看我所看不见的日后……”

      身子松懈下来,思虑了如此多的事,头也开始疼得发晕,自入望京后她更是未睡过一宿好觉,如今踏上回卫国的船当可稍微松弛些,便是云秦晓得是她刺杀了季卿砚,要派刺客寻仇,她在船上也难下手。

      如此谋算着,温辞筠宽了衣,在窗户染上一丝白光时,将半透光的床帐放下睡了。

      她知道此刻其实不该睡的,此刻松懈下来容易染上来向她讨债的“恶鬼”。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就有人打破温辞筠本是宁静的睡意,将她拉入了梦里,叫她即便睡了也得不到片刻安宁。

      只是说眼前的景象说是梦似乎是不准确的,这更像是将她一段本不在意的记忆复现了出来。

      去岁腊月初八,她与季卿砚近午时进了虞城,赶上了虞城中正在举行的腊祭,便在这城中多留了一日。

      大街上人多,热闹似过年般,温辞筠坐在大街边上的茶水铺里,等着适才主动请缨去为她讨一碗腊八粥的季卿砚回来。

      捂着滚烫的土陶碗,温辞筠的目光投向不远处正笑得乐呵的虞城城尉与虞城廪人,看样子今年云秦是个丰收年,与她此前收到的情报一致。

      丰收年好,有了多余的粮食,便能空出手来开疆拓土了。

      半壶茶饮尽,祭祀礼毕,聚集在大街上的人逐渐散去,却总不见季卿砚回来,这一路她可忍得够久了,总是这样半路找不到人,害她耽搁了好些往望京的时辰。

      不如自己拿了文书走,虞城港口有往望京的船,走水路选靠岸少的船,被发现的几率可比走陆路要小的多。

      思量着温辞筠将最后一口茶饮尽,温辞筠正要站起身去寻人,却见季卿砚提着个黑漆螺钿食盒兴高采烈地朝她走来。

      “既是去含元观讨腊八粥,便当顺路尝尝观里最出名的素斋。”季卿砚说着将食盒放到木桌上,“夫人还好没去,那可是人山人海的,为夫可是耗了不少时候才央着后厨做了这几道素菜。”

      温辞筠不满十岁便上了卫国松鹤观,对这素斋自是熟悉,明面上她是出家的道士,有宫宴时便会专门为她单独做一桌素食,皆是食之无味,弃之亦不足惜。

      所以便是季卿砚在她耳边讲每道菜都夸得天花乱坠,温辞筠也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完全没听清季卿砚究竟在说些什么,反正吃起来都是一个味。

      “噗呲”一声,温辞筠忍不住地笑出了声,一手撑住摆满素菜的桌面,笑得险些直不起身。

      刚将菜布好的季卿砚不解温辞筠在笑甚,是他刚才说了什么好笑的?

      待温辞筠平复几分笑意,季卿砚坐在一旁方才问道:“夫人笑甚?”

      愉快地捡起桌上地青竹箸,温辞筠一手撑头看向季卿砚笑道:“刚刚街上有一家人出游,那家人的小女儿吵着要吃糖葫芦,拗不过,她爹便给她买了......”

      见温辞筠又捂嘴笑起来,季卿砚依旧不解地问:“这有何好笑?难不成是卖糖葫芦的小贩骗了那家人?”

      听得季卿砚回答,温辞筠连连摇头继续道:“那小姑娘先将包在糖葫芦外的米纸吃了......然后......”

      “然后什么?”

      季卿砚越是不知温辞筠在笑甚,吃糖葫芦当然要先吃了包在外的米纸,再吃里头沾了饴糖的山楂果,有何好笑之处?

      “然后......然后糖葫芦就粘在她爹的头发上了。”温辞筠又是笑得不停,“她骑在她爹的颈上,手一低就沾上去了,一慌,整串糖葫芦像梳篦一样贴在她爹的头上......”

      知晓经过后,季卿砚也同温辞筠笑了两声,随后拿起青竹箸为温辞筠手边的空盘添菜,等着她将口中的腊八粥咽下后,他一脸认真且严肃地看向她。

      此番换成温辞筠不知所以,眉头轻蹙着放下箸子问道:“我怎么了?”

      “与夫人无关,为夫只是在想......”

      “想什么?”

      “日后绝对不让我们的女儿骑在颈上吃糖葫芦。”

      还好嘴里的腊八粥早咽了下去,否则此刻温辞筠不是被口中地粥噎死,就是喷季卿砚一脸,叫季卿砚此刻就成为街上行人的笑柄。

      季卿砚饮了口腊八粥,落碗见温辞筠脸色愣愣的似有些不快,转念一想认为自己适才的确说错了话,便接着添菜之机接话道:“儿子更不可能。”

      温辞筠只是将眉头凝得更紧,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疑惑,随后放了手中的青竹箸道:“郎君一如既往不知廉耻为何物。”

      吞下碗中最后一口粥,季卿砚却是笑道:“我与夫人说过,双亲虽是关内人,但我却是在关外长大的,关内的礼仪我学却不通,我不喜欢关内那套尔虞我诈、假意亲善的风气,喜欢就是喜欢,想要便是想要,我从不说假话。”

      轻笑一声,温辞筠偏头迎上季卿砚笑意盈盈的目光道:“此前说要送我去望京,我虽不识路,但却也晓得从云秦白河边镇出发,走陆路,快马一月光景定能到望京城,如今与郎君同行月余方才至虞城,离望京还远着呢。”

      撂下手中青竹箸,季卿砚依旧是不在意地笑回上温辞筠:“不是说过,除夕前带夫人回望京的?夫人此前同意了,为夫可未失言……且这一路走走停停,夫人不是喜欢的吗?云秦山河壮美,自当一路欣赏。”

      “是吗?”

      却是不知温辞筠在问甚,季卿砚只见她的双眸骤然浮上一层他看不透的雾,将她眼底的心绪潜藏。

      “云秦山河壮美?血与泪夺下的江山如何不美?”温辞筠的唇依旧勾笑,眼底却冷得叫人害怕,“谁曾想,大魏鼎盛时的云秦只是一个南部靠海的边陲破落小国,一晃不过百年,疆域便从南部海岸扩张到北部的长城外域,多么令人畏惧的战力啊,吞并了不少附庸的小国吧,不知云秦是否与卫国一般斩草除根了呢?”

      本是握上桌上杯盏的手,骤闻眼前人的话又松开了,季卿砚微微动了身,正视向坐在坐左手边的温辞筠。

      三息过后,季卿砚又握上渐凉的杯盏盯着人饮了半口,似润了润嗓子方才开口道:“……卫国似乎也未真赶尽杀绝,太过残暴与血腥的冷血君王容易被手下人反叛不是吗?十余年前卫国发生的一桩谋逆大案,我虽未亲历,可至今踏入卫都都会因此感到一阵恶寒,还有当年卫国一个郡主失踪就杀了数百平民……还得庆幸我不是卫国人,否则不晓得自己会受何事株连,死得不明不白。”

      话音刚落,温辞筠惊得站起身,连忙后退着想要速速逃走,慌张中撞倒了身后的长凳,正要逃上街时,碍人的长袖被追上前来的季卿砚攥住,将她扯进怀中,意图挣脱开,却被箍得更紧,连嘴也被紧捂住不要她呼人相助。

      趁着旁人还不晓得究竟出了何事,正围上来之际,季卿砚箍着人就往今夜准备歇脚的别院去。

      翻入半人高的院墙,进了屋将门踢关上,季卿砚手里的劲刚松,温辞筠等不及缓口气,抬手就将发间今早季卿砚新送她的金簪抵上他跳动的颈脉。

      “你究竟是何人?这一路诓骗引诱我意欲何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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