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手刃过的前夫抢亲后》扶摇伴云鹤

22、抉择 “只当是年

　　从温家出来已是下半夜，街上的灯已被人尽灭，季卿砚挑灯走在街上，手里握着温行玉交给他的令牌，随后他抛入御河中，薄冰的水面砸出了个窟窿。

　　转过身，季卿砚朝着夜幕深处的小巷道：“将军跟了许久，此处已着人清理干净，该出来了吧。”

　　“哎呀，我也不想来的，本来都在家和夫人商量明天除夕该怎么过的……”言峯笑着从深巷中出来，“但是吧，殿下晓得今年事多，没办法过年也得忙着……诶，话说刚才殿下扔的是松州的牌子吧，好东西，你不要，我去捡咯？”

　　“不敢要，怕真拿稳了，命都没了。”季卿砚起身看向与他打马虎眼的言峯。

　　凭栏望河，言峯垂眼再望上季卿砚道：“他不会这般做，他从来的诉求都是要温辞筠，当年王上也是因此而将他招来云秦。”

　　“可现在云秦意图毁约！”季卿砚厉声回道，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控的心绪，他拂袖转言，“……将军有何事？”

　　“半个时辰前，我接到一封信，去了一趟望京城郊的别院，老太师听闻近日望京传言后，要见殿下。”

　　深吸过一口灼人肺腑的冷气，季卿砚轻吐白气：“是我思虑不周，回京后未能及时拜访老师，正月初一我会上门赔罪。”

　　“他已入望京，殿下这次是真闯下大祸。”

　　大祸？

　　他不过是遇见了一个自己想要终身厮守的心上人罢了。

　　怎么就闯下大祸了？

　　“……寒夜凄凄，更深露重，明日得空我会去拜访老师。”季卿砚沉声再道，说完便准备离去。

　　轻叹一声，言峯如何不明白季卿砚一直以来窘迫的困境？

　　季卿砚自幼未在云秦长大，待接回望京时早已能明事理、辨是非。

　　也因此，常有人借机就抓季卿砚在卫国向温辞筠求亲坏两国联盟、在早朝上醉酒痛斥君王朝廷的两个大错不放，骂季卿砚不尊礼法，行事肆意，如此无德行之人，如何配得上太子之位？

　　废太子的奏疏，在季卿砚每一次犯错时都会第一时间被联名送上季羡逸的案头……

　　便是没有错，也要逼着季卿砚犯错。

　　而现在季卿砚正在犯一个令所有人“皆大欢喜”的大错，这个错足以将他拉下太子位，甚至要他的命。

　　早些年朝臣还以为他在藏拙，等着季卿砚做出一鸣惊人的壮举。

　　可当他们看到，醉酒的季卿砚在朝堂上痛骂季羡逸后，非是进宫请罪而是连夜畏罪潜逃，反手还将独孤瑾卖出去挡锅，说是被独孤瑾灌醉怂恿，更是认为季卿砚不堪大任，甚至说是“草包”也不为过。

　　又恰逢与他情同手足，相伴长大的霍舒为了一个异族妖女而抛家弃国，御下不严的罪名也被紧扣上。

　　这么多“罪”尽数扣在季卿砚身上，按理而言早该废了贬为庶民，但季羡逸依旧强硬地保住季卿砚的太子位，不仅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儿子，更在于他在用季卿砚与底下人博弈对抗，还有什么棋会比亲子好用呢？

　　季卿砚太子位在一日，季羡逸身为云秦王的威信便在一日。

　　“老太师不会在望京城中久留，是梁瀛驱车带他进的京，此刻正在南城门下等殿下。”言峯朝着季卿砚的背影道，“明夜除夕宴，内宫云阙门的守将换成了梁瀛。”

　　伫足停步，季卿砚没有回头，他晓得言峯的言外之意，就像先前他提醒他，温行玉今年回了望京，谢芷也在泰云楼中，而他也知道温辞筠在他身侧。

　　此刻言峯亦告诉他两件事。

　　第一件，随独孤荣姜久驻黎朔的梁瀛回了京，被授予要职代表她将长驻望京，更意味他的母亲也回来了。

　　第二件，梁瀛驱车遣老太师入京，代表此事是季羡逸下的令，告诫季卿砚何为“师之过”。

　　“……我……这便去南城门……”季卿砚启口道，随后他转过身似在询问言峯，“世叔，孤真的又错了吗？”

　　手不经意握紧腰间缠了旧布的刀，言峯看向季卿砚，吐过一口白气后走到他的身前，双手拍上他的肩，盯着季卿砚逐渐迷茫的眼神，同他坚定地道：“殿下是臣自幼看着长大的，殿下为人臣再清楚不过，但殿下为何总是质疑自己的选择？你是君，是君便不会有错！”

　　握紧季卿砚的肩头，言峯像告诫自己的儿子般一字一句恳切。

　　“臣始终是相信殿下、支持殿下的……”

　　季卿砚没有说话，只是欠身与言峯拜别朝南城门去。

　　提着灯走在被雪映亮的长街，化雪的冷风吹动季卿砚的长袍，只瞧见个背影，幽幽的竟像个游荡在人间的离魂。

　　简朴的马车停在城门洞中躲避寒风，挂在车头的一抹微光引着季卿砚上前，可这次季卿砚没有毫不犹豫地就上前，反而站在百步之外的街口神思。

　　私心。

　　他现在也有。

　　上前挥手退开守卫，季卿砚站在马车窗下，朝着里头轻咳嗽的人躬身而拜。

　　“老师，学生来了。”

　　车中人缓了口气，摆手叫在车中服侍的梁瀛下车，请季卿砚上车来。

　　梁瀛跳下车同季卿砚大拜：“臣梁瀛见过太子殿下，老太师要与殿下单独谈谈。”

　　点头示意自己晓得，季卿砚侧身看向正欲离开的梁瀛问：“师姐回来了，代表云秦与卫国的‘盟约’破了对吗？”

　　背手抱头，梁瀛边朝外走边嬉笑回道：“谁知道呢？总归此刻谁也不想当那个再挑起战事的‘罪人’……大爷爷适才在车里也问过我，旁的不谈，臣只觉得殿下此刻回京似乎有些操之过急了。”

　　掀袍上车，季卿砚关上挡风的木门，上前伏跪在榻前。

　　“老师近来，身子可好？”

　　榻上半躺在软枕中的垂须老人看向季卿砚，枯槁苍老的手示意季卿砚再上前些。

　　“臣还以等不到殿下回来……”

　　“老师，学生回来了。”季卿砚握住老太师的手道，“是学生连累了老师……”

　　摆手摇头，老太师和蔼地看向季卿砚：“不是王上要我来的，是我听人说殿下回京后，想见殿下一面……可惜，我看不到殿下大展宏图之日了。”

　　“老师何出此言？”季卿砚的呼吸开始微颤，心底的脉搏越发虚浮，“老师定会长命百岁……还未来得及告诉老师，学生娶妻了，来年秋日便会有自己的孩子，届时还要老师为孩子取名……”

　　“……这是殿下认为对的事吗？”

　　“是。”季卿砚毫不犹豫同老太师道，“老师可以骂、可以打，可学生始终认为这是一件对的事。”

　　缓缓闭眼，老太师长叹一声，睁开眼坐起身看向季卿砚再问：“你可知她是何人？”

　　“晓得……卫国遂邑公主之女、卫君之甥——郁离郡主温辞筠……”

　　“那你又是如何敢的！”

　　厉声质问后，老太师不顾抑制不住的重咳，抽出放在枕下的戒尺，作势就要惩戒季卿砚。

　　季卿砚跪在榻边老实地伸出双掌，可这次却没有记忆中熟悉的痛，只是一阵轻柔的冰凉，从掌心直凝上心头。

　　“……殿下长大了，有自己的决断是好事，可是否权衡过？这决断会断送我云秦百年基业！叫我云秦数代君王的心血付诸东流！”

　　老太师紧握戒尺的手颤抖着，攻心的怒意将他的脸涨得通红，急促的呼入的寒气刺激干涸的喉咙，干咳不止。

　　“老师！老师！”季卿砚忙倒了杯温茶送上前，坐在床沿扶着老太师缓了口气，“老师，我会想到办法的……”

　　“你还有时间吗！”老太师掀翻季卿砚手中的杯子，擒住他的手厉声呵斥，“王上和群臣还会给你时间吗？你此番回京不就是做好开战的准备了吗？这几年你游历九州与独孤瑾意图做什么瞒得过我和你的父王吗？此刻时机已然成熟，再拖下去被旁人看出了端倪，你的布局也会毁于一旦！若是此刻叫温辞筠晓得你的谋划，你猜她会去邀功吗？你想做好人，可这世道允许你做一个好人吗？”

　　季卿砚没有作声，他无言反驳老师的话，更无法在与温辞筠争执两场后，一心认为温辞筠心中是有他的。

　　“况且她一个卫国郡主来望京做什么？她来望京能做什么？你又为何那般好地遇上她？你拿人家当情人，人家拿你当主动引狼入室的傻子！”老太师继续哀叹道，“霍舒年纪小上了当，与黎朔妖女勾搭在一处抛家弃国，你如何也上了钩？你也要学他抛家弃国当个‘逃犯’吗？”

　　如何不行？

　　季卿砚多么想将自己心底厉声的反驳脱口而出，可他做不到，此刻他若哑言了般，一张嘴只记得呼吸，全然忘了该如何去说话。

　　他本意欲将这些年在九州与关外的布局尽数交予他的父王，以此来交换他的自由，让他带走温辞筠。

　　更在于他始终相信季羡逸心底是一直偏爱他的……

　　可忘了一件事，而此刻他的老师提醒了他。

　　“再退万步，你有什么资格要温辞筠放弃她所谋划的一切？一个只差一步便是卫国储君的女子、一个聪明到能与你周旋良久的女子、一个与云秦有着国仇家恨的女子……抛却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你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普通人，她的眼中还会容得下你吗？她此刻与你琴瑟和鸣，是真与你两情相悦，还是因为你尚是云秦太子？”

　　他没有资格让温辞筠放弃当年在黎朔城中险些丧命的仇。

　　她对他的态度急转亲密，的确有他是云秦太子的缘故。

　　在沧州之前，“夫君”两字从未在温辞筠口中出现过，更何谈与他柔声细语地伏案说些蜜语甜言。

　　她是冲着他的身份而来讨好他的。

　　不免地记起不久前温辞筠绝情痛心的话——“我会一个人回去”。

　　或许她是真比他清醒，晓得他们不该惹出一条人命。

　　“……殿下日后……便只当她是年少时……一份求而不得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