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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真话 “真话未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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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衣浅靠在屋中的软榻上,直到窗户纸映上浅白,温辞筠也没等到她以为会来的人。
便如此放心将她留在此处吗?
连半句嘱咐都没留给她……
此前将她交给独孤家,是因为季卿砚信独孤家对他的忠诚,定能护她安危。可对于这个曾叛国而逃之人,温辞筠可不信季卿砚真会这般信任,即便这人与她是血亲。
她的心底竟开始不安地躁动,她或许有一点担心了。
起身推开门,温辞筠一抬眼就看见守在院子里的温榆晚,果真是想要软禁她吗?
“怎么这么早?”温辞筠边走边柔声询问。
“睡不着,反正爹说要我以后跟着姐姐,所以我就来了。”温榆晚挠挠头道。
轻笑一声,原来是她小人揣度了,温辞筠接着说:“若是我要回卫国,你也要随我回卫国吗?”
先是凝眉似思虑了一瞬,温榆晚方才道:“若姐姐回卫国,我也回去,爹说了姐姐身旁的护卫不能随时都在姐姐身侧,我可以做个替补,而且爹还说了,日后想建功立业就跟着姐姐干……”
不禁被这话惹得失笑,温辞筠看向温榆晚晶莹的双眸又问:“那么你是要为卫国建功?还是要为云秦立业?”
“我为姐姐建功立业。”
多么好的一个回答?
温辞筠似在笑温榆晚天真无邪的回言,伸手抚过她还梳着两个角儿的发顶:“三月初七,我会亲自为你笄礼,我要让全九州的人都知道,我的妹妹尚存于世……”
“姐姐竟记得我的生辰?”
“当然记得。”温辞筠回道,“彭城的旧宅里……陈设依旧,只是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来日方长,此刻我饿了想去吃街上的馄饨,要去一起吗?之后我要去大祈寺寻个人……”
“好!”温榆晚欢喜应下,跟在温辞筠身后又说,“可大祈寺姐姐如何进得去?”
“我自是有法子的。”
驱车至大祈寺山门前的古道旁,天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馄饨摊子也才刚生上火煮水,温辞筠便与温榆晚坐在摊上泛白的桌旁,等着这口从昨夜就念叨的馄饨。
水正沸,又有人上了古道,坐在温辞筠的身旁,一声不吭带了点恨意地投与面前的小丫头怒意。
“吃馄饨吗?听说是肉的。”温辞筠微微侧身看向谢芷。
“吃!”谢芷回道,“姐姐可叫人好找……可晓得这些日子我是如何提心吊胆的?”
“辛苦蛮蛮了。”温辞筠握上谢芷的手,轻捂住哄人道,“但待会儿还要你去传个信。”
“给谁传?”
谢芷偏头不再盯着温榆晚,看向温辞筠疲惫消瘦的脸色,这两月不晓得吃了多少苦才来这望京的!
“驿馆,告诉他们申时我会同他们一起觐见云秦王。”
“为何?”谢芷不解,“你若是来见季羡逸的,为何不与使团同行?还有!”
谢芷又是不满地盯上温榆晚。
“你又是何时晓得……晓得……”
看了眼温榆晚,听着谢芷的话,温辞筠明白眼前人比她先一步晓得温行玉在云秦之事,奈何此地并非说话之处。
“有些事过后再谈,先去替我准备觐见的衣物……”
话还没说完,谢芷少有地不耐烦道:“叫她去,我对望京又不熟。”
这话似提醒了温榆晚,她同温辞筠开口道:“想起来昨夜有人送了箱东西来,说是给姐姐的衣物和首饰,适才走得匆忙忘记同姐姐说了。”
谁会给她送这些东西呢?
能有时间准备这些的,怕是只有季卿砚了。
既然有时间叫人为她送礼,又为何不来见她呢?
送礼这种最能讨好她的事,季卿砚可比谁都积极,究竟是为何突然变了卦?
还是昨夜真同她吵清醒了脑子?
可也不像……
“你在想什么?你许久没这般皱过眉了。”放下手中的汤碗,谢芷关切地看向温辞筠,“出了何事,要你这般忧虑?”
碗中剩了三个馄饨,温辞筠再吃不下看向谢芷道:“你想法子去探探季卿砚的下落,我有些担心。”
几乎是立时明了温辞筠的意思,谢芷起身扶刀道:“我这便去。”
“之后我在驿馆等你。”
受王室供奉的寺院,除了每月初一、十五大开山门,广迎香客时,多数时候都是紧闭山门的。
叫温榆晚候在寺外的茶水摊上,温辞筠告诉她不过一个时辰她便会出来,不会耽搁太久,若是过了一个时辰不见她出来,便去驿馆找谢芷,谢芷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叩响寺院一旁的矮门,温辞筠朝里头的沙弥递了份拜帖,不久后寺院的侧门便打开,适才的小沙弥同她作揖后,引她往大祈寺的客堂去。
客堂内,寒山大师早已备好茶点,炉上煮的是陈年古树普洱,汤色澄黄浑厚,加了橘皮与山楂片,悠悠间有股清甜的香味。
“主持,太子殿下的客人到了。”
抬起头望向站在门口的女子,袅袅婷婷似有古人之态,寒山大师起身朝温辞筠作揖道:“阿弥陀佛,不知施主寻老衲是为何事?”
踏入堂中,温辞筠落座在客位,笑看向寒山大师:“心中有些许疑惑,想请大师解答一二。”
慈眉善目笑得和煦,寒山大师为温辞筠添上半杯普洱:“施主请讲。”
捏着杯子的茶盏,温辞筠的神色先是沉寂而后嘲笑着,将茶盏重磕在茶案上,泼出的茶水溅到了她今日穿的月白衫裙上,染上泛红的茶渍。
“……大师如何不再……信奉‘我’?”
坐起身,温辞筠前倾着越过茶案,打量着寒山大师,似在辨别真伪。随后她妩媚地笑着,伸出一只手用指尖勾勒过他清瘦的下颌。
“还是……大师只信奉戴上青鸟面具的我?”
一手抓住温辞筠的手腕,寒山大师冷目厉道:“你究竟是何人!”
挣脱被扼红的手腕,温辞筠甩袖站起身,居高临下睥睨道:“大师何必与我装聋作哑?我是何人你真不晓得吗?我为何来见你,你不清楚吗?”
眼底不屑的张扬,是猎手在提前庆祝自己今日将要满载而归。
寒山大师站起身与眼前不羁的少女对视:“你并非微生氏人!”
“谁说只有微生氏才能继承大巫之位?”温辞筠反问,“前朝大巫亦非微生氏,微生氏只是大魏朝的大巫,大巫的传承从来靠的都不是血缘延续,太子殿下还不清楚吗!”
毛骨悚然的话叫寒山大师一时语塞,竟找不出话来反驳温辞筠口中的“真相”。
“大巫为何而存在,卫国不晓得、云秦亦不晓得,他们怕‘神明’降罪,所以谁也不敢贸然开战,而作为唯二猜透这个‘真相’的你,居然没有告诉你魂牵梦绕的‘情人’——独孤荣姜,倒真是令我不解。”温辞筠嗤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如季羡逸爱她……倒也是承了太子殿下的恩情,叫我苟且偷生了这么些年……”
“够了!”寒山大师呵斥道,“你究竟是何人?如何与微生处月有过联系?又如何与季卿砚关系紧密?”
“不仅如此。”温辞筠停顿了半声,饶有兴趣地笑着寒山大师忿恨无奈的模样,“你最爱的徒儿,还做过我的情人……不然我如何晓得你这么多年都藏身在此处,对了,也是你的乖徒儿主动要我来寻你的,因为他觉得你能治我的‘旧疾’……”
话罢,温辞筠挑衅般地伸出右手,左手挑起右腕间的衣袖示意寒山大师为她把脉。
见人不为所动,温辞筠无奈地娇声叹了一声:“便老实告诉太子殿下吧,我姓温,是将要主持九州百神祭祀的大巫,更是从上一场百神伪祭上逃脱的‘祭品’,太子殿下还不好奇吗?”
“微生处月对你做了什么?”
听到这话,温辞筠放下了手:“她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了我……我知道当年大魏、乃至前朝历代帝王是如何开国的了,而我将继续这个‘轮回’……
“……让这片被所谓太平粉饰的九州从假象中脱离出来,让所有人去直面这背后的疮痍!这样百姓才会更珍惜和平!
“……万物盛极而衰,天下分久必合,我要为这九州再造出个百年盛世!
好大的野心!
温辞筠的豪言壮语将寒山大师怔得一愣,可不敢想眼前这般看似娇弱的女子竟有如此愿景,明明她只是个苟延残喘的“将死之人”。
她活不过二十岁,这是笼罩在所有曾继承大巫之位少女身上的诅咒。
“你又如何不是痴心妄想?你已没有时日去谋划!”
“为何没有?”温辞筠不怒反笑问道,“因为我活不过二十岁吗?可为何微生处月能活过?既然她能活过二十岁,我又如何不能活过二十岁?我已经知道你当年与她的‘秘密’,我只需要再‘复刻’一次就好了,所以我来找你了,我需要一个‘祭品’,拥有大魏朝最后血脉的太子殿下最为合适。”
将手中的佛珠摔到地上,寒山大师喝道:“我怎敢让你如愿?大巫的存在本就是有悖人伦,黎朔城中所谓‘神谕’更是无稽之谈,可笑你们所有人仍旧沉迷其间!”
“我当然知道!”温辞筠驳斥道,“若是当年你站出来,哪怕只是对独孤荣姜说出关于黎朔与大魏的真相,我也不会一步错,错到这个地步!我便该做这个毫无意义的‘祭品’吗?这是你欠我的……”
一言若千金重敲上寒山大师的心底,她的话句句在理,句句诛心。
他当年是有机会救下眼前被顶替献祭的少女,只要他将秘密说出去……
“所有人都以为我来云秦寻你是为治我的‘旧疾’,可哪有什么‘旧疾’?”温辞筠转身朝客堂紧闭的门走去,“……你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而我亦不喜欢亲自动手,殿下毕竟是大魏朝最后的血脉,我身为大魏朝最后的大巫,自是希望您能走得体面……”
“你就不怕我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寒山大师望向温辞筠的背影反问。
握上门闩,温辞筠半回过头笑得明媚道:“殿下毕竟是大魏王族,叛族叛国之事你做不出……若非殿下懦弱至极,何至于叫两国相争这般久?若殿下听了微生处月的谏言,便不会在这寺中苟延残喘地忏悔……我来此便是叫殿下从梦魇中解脱的……”
“记住你曾在神前立下的誓言。”
“匡复九州社稷,定九州乱世之象,吾自承大巫之位启,一时未敢忘却。”
寒山大师突然笑了,他看向站在门口的温辞筠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当看清楚了,这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我们被骗了数百年,甚至连大魏也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而谎言终将反噬……”
踏出客堂的门槛,温辞筠抬头透过枯枝望着灰蒙蒙已经大亮的天,朝寒山大师回了最后一言。
“……所有我从来只说真话,可真话未必是真相,真诚更非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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