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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谎言 “我和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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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是温辞筠人生中第三次见温行玉。
第一次见面是在燕台的大殿之中。
她站在他面前,亲口为他擅离职守定罪,下了无召不得回都的令。
第二次见面是在黎朔城的地宫中。
她在他眼前,亲手“杀”了遂邑公主,将本该躺进石棺里的人换成了遂邑公主,然后九死一生地逃了出去。
第三次见面便是望京城的大街上。
她其实早该推出他没死的。
独孤瑾的船上行为怪异的小厮,昏暗的烛光下当是将她认错人了,她都不认识独孤瑾,如何要他作陪?
泉山长公主那般意有所指却又稀松平常的“闲谈”……
还有言以枫见到她时说的话……
此前亦留过许多或浅显或深埋的痕迹,奈何并未搅乱她手中紧要之事,故而她从未分心细想过这些细枝末节的“古怪”。
后颈沉得发疼,温辞筠揉着后颈睁开眼,房中只在远处的矮桌上点了盏灯,内饰虽看不清晰,却也叫温辞筠晓得此处并非独孤瑛的私宅。
撑起身坐在床沿,穿上鹿茸靴,拾过放在床头衣架上的裘衣,温辞筠举着矮桌上的灯环视四周,陈设简单却也看得出是个女子的房间,试探地向大门走去。
轻碰上门,并未上锁,温辞筠便多施了几分力,单手将门悄声推开。
只见外头的院里生了个小火堆,一个穿着她外袍还未及笄的少女背对着她坐在火堆前,手边放着一把长枪,似是她的兵器。
温辞筠提裙轻声下了台阶,踩上薄雪的“嘎吱”声却将温榆晚一惊,当即将手中正烤的鸡丢到一旁,勾起脚边长枪,转身便向异动的来处刺去。
见来人是温辞筠,温榆晚猛然转手将枪头刺向温辞筠的左侧,没伤着人。
回手收枪,温榆晚持枪立在温辞筠五步之外,有些尴尬地朝她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姐……你醒了?”
“嗯。”温辞筠点点头,看了眼温榆晚身后的烤鸡道,“有些饿,可以分我一半吗?”
“当然!我还有酒,悄悄买的爹不知道……”说着,温榆晚悄悄将衣袍下藏的小酒葫芦掏给温辞筠看,“只是有些少。”
“近日不能饮酒。”
温辞筠坐在温榆晚身旁,借面前炙热明亮的火光打量多年未见的妹妹,上一次见她,她才两岁。
应了此前泉山长公主的话,她长得比妹妹更像遂邑公主。
她的神情、言行、举止仪态是卫君刻意按照当年的遂邑公主训练出来的,便是脸没有七八分像,也会被人说像极了她的母亲。
温榆晚脸上颧骨至眼角的那道伤,便是被岁月不断摩挲,还是留下了一道浅痕。
这是当年温辞筠刺的,若是无人看见,她早“杀”了她!
“疼吗?”
冰凉的指尖轻抚过温榆晚脸上的疤,温辞筠轻声询问。
转着手里的烤鸡,面对温辞筠突然的问话,温榆晚有些不知所措。
从前听人说过她脸上这道伤是与温辞筠打架留下的,幼子不记事,她早已记不得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何况姊妹之间打架多正常?打架不免会留下伤痕,这对她而言不算什么。
“记不得了,不过我那时应该做了很令姐姐生气的事,所以才被打得这么惨吧。”温榆晚朝温辞筠笑嘻嘻道。
“对不起。”
这三个字,温辞筠在梦魇中说了千百遍,今日真有机会说出了口,心底的愧疚比梦里还要痛。
稚子何辜?
又何苦为她与那些人的恩怨所累?
“姐……姐!姐你别哭,我把鸡腿都给你!”
深吸了口气,温辞筠强定下心神,坐正看着身前的小篝火堆:“这是你家吗?你又为何穿着我的衣裳?又如何不进屋?”
倒是觉得温辞筠的话有些奇怪,但温榆晚一时也想不出何时奇怪,便老实回道:“嗯,是爹叫我穿的,要我守在院子里,怕你被人掳走了。”
轻笑一声,温辞筠自嘲道:“怕我被掳走吗?所以转投了云秦吗?又是谁带我来的?”
“是个年轻的锦衣公子,我没见过所以不认识他,姐认识他吗?”
季卿砚将她送来的吗?
“认识。”温辞筠伸出手,撩拨面前温暖的气流轻声说着,“是你们云秦的太子殿下……他现在又在何处?”
摇摇头,温榆晚抽出小刀在盘中切着烤鸡道:“我不知道,他将你送来后,就和爹离开了,一直没回来。”
他竟然离开了吗?便这般放心将她置于此处?
正思虑着,小院的门被人推开,二人皆是警惕望去,却见来人是温行玉。
温辞筠站起身,率先开口朝温行玉道:“将军要与我谈谈吗?”
“正有此意。”
回答后,温行玉阔步朝两姐妹走去,看了眼正切肉的温榆晚道:“二妹,你今夜去二娘处歇息,爹有事要和姐姐商量。”
点头应声好,温榆晚将切好的鸡腿肉留给温辞筠,自己提枪带着剩下的烤鸡小跑出了院子。
又坐在篝火前,温辞筠添上新的柴火,同身后一直站着的温行玉说:“‘礼’是你送的。”
“什么礼?”温行玉不解地笑说着,随后上前坐在先前温榆晚的位置上。
“引我与季卿砚见面的礼是你送的,对吗?”温辞筠冷脸偏头质问,“……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从晓得被人设计后,温辞筠的脑子就在不断推演究竟是何人要这般做,卫国绝不希望她与云秦相交何况云秦太子;与黎朔和大魏朝相关之人,不会多管闲事,他们巴不得云秦与卫国打得不可开交,现下更无设计她和季卿砚的实力;至于云秦便不可能了,季羡逸可是希望季卿砚永不涉足黎朔……
那么就是藏在两国相争阴霾下有着各自心思的“小鬼”了。
卫国无人逃得过她的“眼线”,问题便出在了云秦。
云秦朝政党派林立,却也能大致归为四类——云秦王、泉山长公主、东宫以及看似中立的世家。
这般一点一点排除下来,便只剩世家了……
“好处?”温行玉捡起落在脚边的小木棍,拾掇面前快被灰烬掩埋的火光,“好处便是,季卿砚会对黎朔更好奇,他越好奇越想知道里头的秘密,他就越会让你活下去……让他做你最大的底牌不好吗?”
“我不需要!”温辞筠厉声驳道。
“无论你需不需要,我的谋划已经成了,在拿到想要的谜底前,他会保你性命无恙。”温行玉一改平日严肃的模样,轻笑得意若风流浪子,“而谜底,真的存在吗?”
心底陡然升出的恶寒叫温辞筠身子不觉一颤。
“你在想我知道什么,我知道的并不多。”温行玉继续道,“是你母亲告诉我的,在她自尽时,那一个恍然的瞬间,我突然将一切都串起来了,为何他们会选你做‘祭品’、为何他们拼了命也要去揭开黎朔地宫中的‘秘密’、为何微生处月利用你编造了一个又一个‘谎言’……哪有那么多的理由?你说不是吗?你应当也想明白了,所以你来了望京……”
侧身望上双眸空洞盯着篝火正听他说话的温辞筠,温行玉伸手将她垂下的长发勾上耳后。
“来杀一个人。”
几乎对身旁人带上惊悚的神色,温辞筠从未想过能看透她心底谋划的人会是温行玉,她连两国君王都瞒过了,却瞒不过这个当年连妻女都护不住的男人。
瞧着温辞筠快压不住的惊色,温行玉知道自己是对的,于是继续往下说:“你借挑拨云秦内乱的名义,潜入云秦合乎情理,但真要做的事却不是要云秦内乱,你要的是——九州大乱,我说得对吗?”
“怎么?你要告诉季羡逸我的谋划?”温辞筠反问道,“以及……我从不杀人,我讨厌造下杀孽。”
“不。”温行玉摇头,同温辞筠凝眉疑道,“我只是很意外你向他出卖了泉山长公主,明夜是一场人尽皆知的‘鸿门宴’,他们大可相互再隐忍一夜,谁都知道云秦内乱,卫国必趁虚而入。”
没想到温行玉连这事都晓得,她着实太小看了他,可转念一想,他做了数十年的统帅,若没有一点自己的消息来源,未免太过无能?
“所以明日我还要托人为泉山长公主送一份年礼。”温辞筠笑道,“将军料事如神,不知是否也能猜出,我要送何物?”
“这我哪里晓得?”
“您又如何不晓得?”
意味深长的笑,浮在两人的脸上,温行玉觉得自己先前对秋晴鹤说的话错了。
眼前的少女已然成为一个成熟的政客,甚至彻底将自己嵌进这九州的棋盘之中……
流传在江湖中的话,或许是真的。
她的手已经在试图触碰那个本与她无关的位置。
“明日之后你的意图便是昭然若揭,届时你要如何?”温行玉握上温辞筠被火烤得温热的手,搁在自己的膝上紧覆着,“你与季卿砚又是如何?他看你的神情可不清白。”
陡然亲近若平常父女间的动作与闲谈,并未为温辞筠带来意料之中的欢喜,反而是同平常一般的淡然。
或许是有她在不断权衡利弊的缘由在,她做不到那般轻松地去接纳这迟了数十年的“关切”,总归是交不了心的。
“我会再回到祭台上。”温辞筠偏头平静地看着温行玉道,“用我自己的方式还你们造下的‘孽债’……‘谜底’并非不存在,只是并非你们所料的那一种,以及你猜错了我的谋划,但你的确是最接近的那一个……”
再压抑不住自己禁锢了数十年的感情,温行玉将女儿扯过身,像野兽护崽般将她藏在身下。
“我不会让你回去!”温行玉扣着她的头低声哽咽,“爹如何能在看着你……像你母亲一般在眼前……”
“谁说献祭,献得一定是我的命?”温辞筠抬起头望着温行玉道,“我才不会死得那般荒唐!至于我和季卿砚……”
不想再继续与温行玉在黎朔事上纠缠,温辞筠推开人坐起身,便过头转了话锋:“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我能来望京的通行证,也多亏他在那夜救了我。”
听得此处,温行玉深吸口气,抑住不由自主的失态发问:“听他说,追杀你的人是卫军中人,是卫君?”
“不是。”温辞筠尝了口盘里的烤鸡,放凉了肉有些腥,“杀我之人,是您的老熟人……不得不说,您的威望在长旗营中依旧。”
不由地解下腰间的酒壶,仰头一闷烈酒入喉后,温行玉不知该如何说话,那些人曾是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我会不计较这事,因为我还需要他们为我而战、为卫国而战。”
放下手中冰凉的铜盘,温辞筠再次正视温行玉的双眸,坚决地朝他启口。
“我生来便是卫国人,更是王室宗亲,自当与卫国荣辱与共。”
“我与两国有仇,亦当以血相报。”
“最后,我既接下大巫之位,更当力挽九州倾覆之狂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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