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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云涌 “惟恐天下 ...

  •   初春,天尚寒,却冻不住温辞筠心底悄然迸发的愉悦。

      她或许可以回彭城去了。

      回到生父母身旁,像宫里那些与自己母亲住在一起的孩子一样,她偶尔也可以睡在母亲的怀中……

      卫王宫燕台的最高处,温辞筠蹲在两根阑干的空隙间,扒拉在湿冷的红木上,水汪汪的小眼睛死盯住停在甬道里的军队。

      目光兜转许久,她终于寻到了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玄甲重铠加身,猎猎旌旗之下,何人敢与他比肩而立?

      他是为卫国开疆拓土的英雄。

      而她是他的女儿。

      甬道尽头,厚重泛黄的木门被推开,战马上的人下了马,从一旁将领手中双手捧过放在匣中的军旗,踏着微湿的青石板,朝燕台的大殿走来。

      站起身锤锤微麻的小腿,端整好仪容后,温辞筠正欲起身下楼迎接父亲,幼窄的肩头却被人定住。

      头顶上,一个威严不知喜怒的声音问她:“若是郁离,要如何驯服下面的军队,又如何要那个捧着军旗的人对你忠心?”

      心底一颤,灵动期许的目光转瞬覆上一沉阴霾,温辞筠垂眸,冷眼打量脚下的军队,遥望那个身姿挺拔的大将军。

      “……用链子拴住……”

      她便是那条“链子”。

      似乎对温辞筠的回答颇为满意,卫君半跪下,搂抱过温辞筠娇小的身体,贴着她微烫的脸颊,与她同视堂下缓步进殿的人。

      “牵制只是最微不足道的手段,还要让他有危机感,郁离,你要记住战场上没有永远胜利的将军……此战虽为两国共伐之战,但你不觉得他与云秦太子私交过了头?”

      温辞筠年纪虽小,却不会不懂卫君的言外之意,缄默着她没有出声。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所以他敢擅离职守!至前线无帅溃败,我军损失惨重,即便他又夺回了失去的城池……郁离,告诉舅舅,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依旧紧闭唇齿,温辞筠不敢多说一句话。

      意思已是清楚至极——卫君忌惮了。

      她回不了“家”了。

      愣神被卫君牵手走下燕台的复道往大殿去,温辞筠麻木地走在卫君身侧,朦胧间她只听得卫君同她说,遂邑公主又在彭城生了一个孩子,算是她的妹妹……

      然后她听见他似乎在同她抱怨,抱怨妹妹嫁人后便“抛弃”了他。

      方才五岁的温辞筠并不明白卫君为何突然提起此事,但两年后,她全都明白了。

      她的母亲带着妹妹回了卫都。

      只是她们之间阔别数年后的重逢似乎有些“尴尬”。

      盛夏闷热的风自湖面掠过,带着几分凉意吹入温辞筠住的金华殿,微凉的风穿过大殿,吹起小床上的粉纱,一层一层如浪般层层叠叠,浪底下的人肆无忌惮地交缠着、喘息着、翻涌着……

      她站在殿外的露台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里面的人,直到他们也注意到直勾勾盯着他们的她。

      她撞破了一件惊天的王室丑闻,第一次她觉得自己身上的血——肮脏得令人作呕。

      之后不久,便传来温行玉叛变的消息,卫君一怒之下在卫都杀了上千人,也借机清理了不少嘴碎之人……

      可越是想要掩饰,流言便越是难听,更是传出了温辞筠是遂邑公主苟且所生之女,只是将她扣在了温家头上,否则卫君为何这般不同寻常地疼爱她?

      可她分明是遂邑公主嫁到温家两年后在彭城生的女儿!

      往事的涟漪在脑海中激起千层浪涛,叫温辞筠觉得此刻自己的头疼得像是要裂开一般,胃里翻涌的激流被咽喉堵在心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就这般煎熬着、强撑着自己不要倒下,丢了自己卫国郁离郡主的颜面……

      可她好累、好难受。

      她该哭吗?

      她能哭吗?

      她又哭什么呢?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有个人从身后冲上来,将她环抱住,叫她躲进自己的怀中藏起来,叫她暂且缓了口气……

      惊讶之余是警惕。

      当温行玉注意到紧抱着温辞筠的人是季卿砚时,手便将腰间的横刀推出鞘,右手紧握刀柄。

      他会杀了季卿砚,即便他此刻臣服于云秦。

      温辞筠冒然出现在望京已是大事,再与季卿砚私交紧密,此事传回卫国,联系今日国中近况,卫君如何会不猜忌温辞筠投效云秦?

      两息之间,寒刃出鞘,刀锋并着寒风吻过季卿砚的颈间,趁人后退躲闪,温行玉伸手企图抢过温辞筠,对方看出他的意图,亦是趁势转身将人护在身后。

      “殿下意欲何为?”

      刀就抵在季卿砚的心口,只要温行玉抬手使力,他便会死。

      “言峯没告诉大将军,孤今夜会登门拜访吗?”季卿砚沉稳道。

      一个时辰前,温行玉还疑惑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太子殿下为何要来找他,原来是与温辞筠有关。

      手中刀没有因为季卿砚这般解释而松了力,温行玉依旧警惕着他,正欲开口接着问下去,手中刀被匆匆奔来的妇人扯下。

      “夫君,有话好好说。”秋晴鹤握住温行玉的手柔声道,转身向季卿砚行礼赔罪,“请殿下恕罪……”

      “温夫人不必多礼。”季卿砚抬首示意秋晴鹤起身,看向目光深邃的温行玉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先回孤暂居的宅邸如何?”

      这般正面迎上,躲是躲不掉了,他本是想要带温辞筠尽力避开的,更是希望自己能瞒她一辈子……

      他如何能不懂温辞筠此刻的心情?

      她曾用同样的手段,在黎朔设计了他……

      在黎朔城中,他见到了“已逝多年”的母亲——独孤荣姜。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心情,亲眼见到母亲的一瞬,季卿砚心底生出的是恐惧。

      非是恐惧“死而复生”的人,而是恐惧这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阴谋,而他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回我家……”

      “我不去!”

      藏在季卿砚身后的温辞筠不等温行玉说完话,站在季卿砚身侧厉声道,她的眼中无泪,眼眶却又被染得通红似在怒目他。

      随后,她偏头盯上季卿砚:“……季卿砚,你比我想得要狡黠得多……”

      再打开季卿砚企图牵她的手,温辞筠后退半步,她的眼神愤恨中带着几乎叫人瞧不出的委屈,将街上盯着她的三人扫视过,随后她转身阔步离去。

      得快些离开,去何处都好,去找谢芷,找不到谢芷便去驿馆,去与卫国的使团汇合……

      被人从后拉扯住,温辞筠没有回头,用力想扯回自己被拽住的衣袖,扯不动她便抽出了之前顺手买的小刀,转身意图将衣袖割断。

      此举将季卿砚吓得面色惊变,立时转握住温辞筠拿刀的手:“你要做什么!”

      为何她这般绝情?

      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便真的一点恻隐之心也无?

      “你……你听我给你解释好不好?”

      心底生出的恐惧与慌张,叫季卿砚的手有些颤抖。

      “此事非你所料那般……”

      站在两人身后的温行玉似不想再这般浪费时候,趁人不备飞身跳到温辞筠身后,在她回过神前,一掌将人拍晕。

      “这丫头跟她娘一个样,犟得很。”

      倾身接住倒下的温辞筠,季卿砚看向收了刀的温行玉问道:“……当年将军与遂邑公主也是这般吗?”

      映着烛光的眼眸低垂,温行玉浅言道:“我从不与她争执,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子……只恨,我没能保护好她。”

      提灯老早便候在大门外,身披厚氅头上还挽着角儿的少女见有人从远处走来,忙上前迎接,她可心心念念这口望京城的肉馄饨大半年了。

      “爹!二娘!”

      伸手想接过带回来的热馄饨,少女才发现他们并没有带回热腾腾的馄饨,反而捡了两人回来。

      愣神想问出了何事,少女被温行玉拽进了家门,秋晴鹤默契地在季卿砚进门后将门锁上。

      少女不明所以地见着他们将一个似晕过去的女子送到她房中,在将她小心安顿好后,温行玉方才同她说话,要她换上适才那女子脱下的外衫。

      不解地看了眼秋晴鹤,她亦是轻向她点头,示意她照温行玉的话做。

      “二妹,爹爹和二娘今夜有事要办,你守在院子里。”温行玉站在房门前,同小女儿温榆晚低声道,“今夜无论是何人闯入这院子,一律格杀,绝不能让你姐姐落到云秦手中,明白了吗?”

      吃惊地愣神点头,温榆晚可没想到那人就是她素未谋面的长姐,与此同时也意识到今夜大事不妙。

      “女儿明白。”

      雪后天朗,挂上中天的下弦月将院子蒙蒙照亮,堂屋的茶室中,温行玉与季卿砚隔着茶案相对而坐。

      身为世家公子,温行玉年少虽以战功成名,但褪了战袍、松了眉眼气质与那些秀气的文臣不遑多让。

      “去岁的顾渚紫笋,委屈殿下了。”

      接过温行玉的茶,季卿砚道:“将军言重。”

      重新为滚烫的铁壶浇上冷水降温,温行玉看着激起的白雾,轻笑朝季卿砚问道:“殿下找臣要说何事?”

      手中的瓷杯刚放下,季卿砚端正仪态正要出口,温行玉突然烦躁地将手中的竹夹摔在桌上,一时罔顾群臣之道,皱眉盯上季卿砚,抬手示意季卿砚住嘴。

      “你……是怎么勾引我女儿的?”

      适才在大街上搂搂抱抱的模样,如何骗得他这“过来人”?

      再加上在孙娘楼与言峯喝酒时,他明里暗里暗示季卿砚最近的举起不太寻常,提醒他多注意些,温行玉还以为是温榆晚在独孤瑾船上时不慎得罪了季卿砚,今日一看,原是季卿砚得罪了他!

      “你又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要她来了云秦?”

      “将军误会。”季卿砚急为自己辩解道,“这一切都是误会,是她请我带她来云秦。”

      “她请你?”温行玉被这话气笑了,重锤桌面朝季卿砚质问,“她身侧有谢芷,如何轮得到殿下做护卫?适才殿下当众搂抱,这可不是个护卫该做的事!”

      “我的确心悦于她。”季卿砚起身行礼道,“亦于神前……证过婚。”

      此刻,温行玉突然明白季羡逸为何偶尔对自己的儿子那般“怒其不争”,这要是他儿子,打一顿都是手下留情!

      吐气笑了声,温行玉笑眼迎上季卿砚,眼前人是云秦太子,不能动手,绝不能动手!

      “好,好啊!真是好极了!”温行玉拊掌大笑道,“殿下是惟恐天下不乱,但又何必如此着急呢?季卿砚!你知不知道你究竟在说什么!”

      忍不了,温行玉越过茶案,扯过季卿砚的衣襟怒不可遏。

      “你究竟知不知道?一旦两国再次开战,第一个要死的便是温辞筠?两国都将用她的血祭旗……从前我一心以为殿下是在藏拙,如今看来,你是真蠢!”

      “那么你们又为何要阻拦我去查黎朔?”季卿砚反问道,“将军又是否知道此刻卫国与云秦都在暗中刺杀温辞筠,我能遇见她,是因为冬月初三夜里,我救下了被卫军追杀的她,那时她便说有人在望京等她,要我带她来望京,我收了她的报酬如何不守约?”

      听着季卿砚一字一句与他解释,温行玉松了手,坐回团蒲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第二日,在独孤瑾的船上,季羡逸亲自挽弓,意图射杀她,且冬月初三夜里早些时候,我去她府上赴约,遇上了式燕的精锐……”

      “谁在望京等她?”温行玉问道,“何人会在望京等她?”

      轻摇过头,季卿砚表示自己也不晓得:“她只说她要去大祈寺。”

      大祈寺。

      听得这地名,温行玉的脸色一沉,稍后朝季卿砚道:“何日去大祈寺?”

      “明日。”

      “去了之后呢?”温行玉接着又问,“她不能在云秦久留。”

      “我会带她出关,逃脱两国的追踪。”

      听得季卿砚之言,温行玉沉默了一瞬,将腰间松州军的牌子解下交给季卿砚:“往松州绕行,我会帮你们解决掉尾巴。”

      站在隔间的屏风后,秋晴鹤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待季卿砚离开后,她走到温行玉身旁,跪坐下抬眼望着他。

      “你真要将孩子交给季卿砚?”

      “若他真能带筠儿出关避祸未尝不可。”温行玉将杯中已凉的茶泼入炉中,“只是明日她去大祈寺……不是等人而是去杀人,晴鹤,我不仅不希望战事再起,更不希望她真成为一个无情的政客……先利用季卿砚的身份将人带出去,有他在,季羡逸也不会真下狠手,之后我会去接她回家,这次我不会再错失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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