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手刃过的前夫抢亲后》扶摇伴云鹤

19、风起 “我定会带

　　“的确是个好时候。”

　　季卿砚应声答道，拾碗添了半碗酸辣羹递给温辞筠。

　　“……所以你与三姑姑是预谋在明夜宴时杀我？”

　　酸辣口的汤羹将口中的甜腻冲淡，饮了三两口便开了胃，手里的羹正好见了底，温辞筠放下海棠纹小金碗，拾起金箸看向桌上煨在红炉中的几道热菜。

　　“适才我说了，我对你的性命并不感兴趣。”

　　清炖的羊腿肉，煮熟后上架烤制半个时辰，滋滋冒油的烤肉蘸上泰云楼秘制的辛料，叫温辞筠贪嘴地多吃了两片，捡起帕子将嘴擦了，拾金箸的手撑着头，笑眯眯地打量着人。

　　“故而你究竟在不在宴上都无关紧要，泉山长公主要的是王位，而你只是个储君，她的敌人从来都是王位之上的那个人。”

　　倒是自作多情了吗？

　　不过趁他不在国中，君王骤然蒙难，群臣无主之时，的确不失为一个夺权的好时机……

　　季卿砚轻笑自己一声，将手中最后一口粟米干肉粥饮尽，放下碗道：“明夜你们可真要‘干大事’，她真的以为她斗得过季羡逸吗？”

　　金箸又夹上一片烤羊肉片，这次温辞筠却没有立刻蘸上料，反是主动夹入季卿砚的空碗中。

　　“这片肉已经烤熟了，上了这桌，不是我吃掉，就是你吃掉，人之处境不也如此？”温辞筠笑问向季卿砚，“不知你究竟有何打算，但我还是那句话，逃不出去的……”

　　“不试一试，又怎知不行？”季卿砚打断温辞筠轻言放弃的话，“……明夜我会寻个两全的法子息事宁人，我并不想见到血亲相残之事再次上演。”

　　侧身微微向前倾，季卿砚紧握她的手，同她浅笑温柔，天真的眼底似闪烁着微光般同她憧憬着。

　　“……而我也定会带你逃出去……”

　　掐着时辰，正街上赏灯看烟火的人群散去，连带着泰云楼前楼的宴饮歌舞作罢，季卿砚方才起身邀温辞筠回暂住的小院去。

　　与来时在城中兜兜转转乱走不同，被人牵引着走在人群渐散的大街，便是满街灯火如旧，可温辞筠却总觉得少了几分先前的愉悦。

　　她曾渴求过被人牵着手，缓步在街上。

　　而如今有人这样做了，可她似乎并不觉得高兴，甚至还有些怅然。

　　因为带她上街的人，并非是她梦中所幻想的吗？

　　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都跨不过这个坎呢？

　　明明都死了，为何还要去对那些十恶不赦的罪人心生出这般纯粹的渴望？

　　因为死了，所以欠她的债便一笔勾销了吗？

　　可她似乎并不同意，否则又为何被同一个梦魇纠缠数年？

　　“夫人在想什么？”

　　牵着她的手，走半步之前的季卿砚，偏过头突然问她。

　　陡然惊醒回神，温辞筠被握住的手心生出薄汗，寒风一吹有些冻人。

　　“前头红桥底下我记得有家干果铺，想吃榛子。”温辞筠说着抽回手，朝着红桥望去，“若是回去能遇见个馄饨铺子就好了，我还没吃过，听说是野菜馅的，这个时节也会卖野菜馅的馄饨吗？”

　　自幼在深宫中长大，不与凡尘相交的孩子初次出门时总带着一股清澈的傻劲。

　　枉人如何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指点江山，走出了宫门上了大街，许是连三岁孩童都当不得。

　　季卿砚虽十岁时方才被接回宫中，但住在宫中数年后再次走上街头，一时间也叫他恍惚了一阵，花了些日方才习惯过来。

　　“夫人如何不早说想吃馄饨？回去的路上的确有一家，只是这个点怕已经卖完收摊了。”季卿砚缓步搂着温辞筠往还挂着幡的干果铺去，“待会儿去看一番，若是没有便要夫人忍到明早，我为夫人买回家做早膳，而今夜的消夜得另想了。”

　　仔细思量了一番，心里念叨着榛仁的果仁香甜，温辞筠回道：“若是没有馄饨，待会儿回去了，熬些白粥撒上磨成碎的榛子仁，再加上一勺蜜糖……”

　　“好，回家后，我亲手为夫人做。”

　　话罢，季卿砚接过干果铺老妪递来的油纸，仔细挑选篮子里剥了壳的榛子仁。

　　站在一旁，温辞筠等得无趣，街上人少了，但灯火依旧，让她不费力便遥见百步外巷口的馄饨摊子上还剩了几个生馄饨，此刻正好无人！

　　“你在这里挑榛子，我去买馄饨……”温辞筠说着便侧身欲往馄饨摊子上去。

　　伸手拽住险些就离去的温辞筠，季卿砚叹了口气笑道：“夫人便这般心急？适才泰云楼中的菜不合夫人口味？”

　　“非也，嘴里馋……你再挑些蜜梅子给我做零嘴。”温辞筠看见铺子里摆着的一箩筐蜜梅子道，“此刻正好无人在……”

　　“夜凉又起了风，夫人受不得寒，不如买生馄饨回去煮如何？”季卿砚同温辞筠说着，“我的手艺不会叫夫人失望的。”

　　正想反驳两句，一股穿街的寒风扑面，将她发间的步摇吹得“叮咛”作响，这夜风着实是大了，后半夜估计要下一场大雪，早些回住处是对的。

　　“好。”

　　如此应下后，季卿砚欣然松开拽人的手，目送温辞筠往馄饨铺子去。

　　夜深了，街上的人也都该回家了……

　　眼瞧着温辞筠与馄饨铺子的老板娘谈起来，似乎没有旁事需要他，季卿砚方才进了铺子，选起梅子来，选着选着思绪却又落到了温辞筠身上。

　　适才的争执，他不晓得究竟是真是假，但他始终不信温辞筠是那般狠心之人。

　　相处虽方才短短两月，可他清楚她很善良甚至还有些纯粹，所以这一路他从未将她与那个两面三刀的“郁离郡主”相联系，只当她是个蒙了难的大家小姐。

　　而她许是很早便对他的身份有过猜测，毕竟他从未真向她伪装过自己的身份……

　　顾虑和麻烦随着他“肆无忌惮”的荒唐越发多起来。

　　早前从季羡逸口中得知的事，季卿砚虽觉得疑点重重，却不知究竟该如何下手去查，先辈中晓得当年黎朔之事的人他虽认识，但未必会真将真相悉数告知。

　　但现下他可以确定一件事，黎朔之事牵连着大魏朝的覆灭，而覆灭的原因绝非争霸这么简单。

　　卫国与云秦在大魏朝覆灭后，却依然信仰大魏朝的大巫，甚至现在的这位大巫并非微生氏的血脉。

　　季羡逸同他说，世人信仰的是与神明相沟通的“血”，可温辞筠并无微生氏的血脉，她继承了大巫之位，是否意味着这“血”，并非他一直所想的“血脉”？

　　真想就此开口将心中的疑惑尽数问出，唯一一个可能会为他吐露几分真话人此刻就站在他的百步之外。

　　可话真的出口，好不容易缓和下的气氛定会又凝固起来。

　　烂摊子还得是要自己一件一件收拾。

　　深叹息一口，他收拾这些烂摊子又如何不算是在为先辈还债？

　　站在馄饨摊子前，这两月温辞筠也学了些云秦话与文字，日常简单的交流并不成问题，轻轻松松便将最后一份生馄饨买下，叫人今夜可早收工回家取暖去。

　　一手提着包着生馄饨和佐料的油纸，一手拎着灌满鲜汤的瓦罐，温辞筠站在巷口等着正与干果铺里老妪算银钱的季卿砚，便可不走回头路了。

　　却不知为何两人在铺子里缠了许久，寒风愈发紧，温辞筠干站在巷口吃了两阵风，激得她浑身发抖，便抬步朝季卿砚走去，想看看究竟出了何事。

　　刚踏上主街，温辞筠便察觉适才买馄饨的巷子里，有人正踏雪疾驰，隐约还带着刀兵相撞的铮鸣。

　　她身子不好习不得武，却将自己的耳朵练到极致，这当中自然也有常年被人追杀的缘故在，谢芷虽强能为她退敌，但她也需自保的能力。

　　打不过，便防患于未然，抢占先机未必不能绝境逢生。

　　脚步声停在她适才站过的馄饨摊子前，温辞筠依旧故作镇定地朝季卿砚走去，她要赌此人若是为她而来，再如何也不会不顾及季卿砚的脸面，真强行将她掳走。

　　还有五十步。

　　温辞筠死盯住干果铺，心底里估摸着距离，便是此刻来人对她动手，季卿砚也完全有机会上前来将人拿下。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可温辞筠克制着并没有让自己跑起来，不能叫身后人晓得她已察觉自己被人盯上了。

　　身后人脚步也跟得越紧，甚至跑了起来，似察觉了她的警惕，便朝她喊道：“姑娘留步，在下并无恶意。”

　　身后人既然开了口，温辞筠也不得不停了步子，转身看向一直追着她的人。

　　他朝她躬身大拜，头埋在双臂之间，温辞筠并不能从面相上大致瞧出他究竟是不是个“好人”。

　　这人身材魁梧壮硕，单穿身团窠纹的织锦冬袍，左腰间配了把长横刀，刀鞘处凝固着褐色顽渍，温辞筠熟悉，那是还未处理干净的血迹；右腰上挂了一把镶嵌红宝石的金匕，匕身干净当是用来做装饰的；匕首的旁边，拜这亮如白昼的街市所赐，温辞筠轻易便瞧见那块铁令牌上刻了两个字——“松州”。

　　此人是传说中的松州铁卫？

　　松州是云秦与关外蛮族交流进出的关隘，位处云秦东北处，与卫国并不接壤，故而温辞筠对这支骁勇善战的松州铁卫并不熟悉，只听人提起过这是一支从无败绩的“神兵”，执掌帅印之人颇为神秘且疑心甚重，卫国暗探多次企图探出其真实身份，无不以失败告终。

　　温辞筠试探着正要开口，那人似乎有些着急了，抢在她开口前道：“请姑娘恕在下冒昧，只是家中妻女着实思念这口望京城中的馄饨，不得已来请姑娘转卖与在下，在下愿付两倍银钱……”

　　那人似乎自己的报酬不够，继续加了个筹码道：“在下还愿为姑娘做件事，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直起身，垂下的眼眸还未来得及仔细瞧着姑娘究竟如何容貌，“哐当”一声惊响，身前姑娘手中提着的陶罐碎了一地，鲜美的汤底溅上潮湿阴冷的青石板地面，在她脚边腾起一阵缥缈的白雾，吓得她似惊恐又似慌乱地后退了半步。

　　还好这雾气不大，他正眼看清了她模样，与斑驳记忆中的一张脸相呼应。

　　她站在原地，似找回了半分神，启口喃喃——“……爹爹？”